伴逆行 - 紅娘（二）

二娘又說：「妳不是想嫁人嗎？接下來，很快會有個男人下來陪妳了！妳便安息吧！」

白袍男人跌跌撞撞的爬起來，說：「別多說了，快走！」

忽然，府中傳來一陣低哭聲。

是把女聲。哭聲尖銳，在夜下聽見更覺驚魂。她啜泣道：「是妳！是妳害死我！」

「啊！」

白袍男哇哇大喊，不管掉在地上的金器和袋子，倉皇跑起來，往府門落跑了。

二娘怒喊：「別跑走！別留下我一人！真是的，為甚麼我看中的男人全都是廢物？」

尖銳女聲又在泣道：「我真可憐，那麼年輕便死了……妳下來陪我吧。」然後，紅衣女子再次往前伸出右手，似乎想抓著甚麼。

二娘看來驚魂不定，說：「大妹，妳……都死了，快走吧。我們送妳的新郎長得很俊朗，妳會很開心快活的！快離開將軍府吧！」

女聲哭說：「妳留下我一人，我怎會快樂？你們大家也要下來陪我！」

「妳留在這裏，只會害死妳的燕小姐！妳死了後，她才會有好日子過。」二娘喊道：「況且，妳留在府中的日子，已經是賺了，我們沒有欠妳！妳便為她著想著想，快離開！啊！！！！」

紅衣女子忽地向前走了兩步，右手再向前伸，又說：「海水冰冷，我很可憐、我很寂寞……」

「大妹，妳算吧！人都死了，還想奢求甚麼？」二娘因為對方如此固執，很是生氣，忽然沒那麼害怕了，說：「我們會把一個男人燒給妳，為妳做伴，妳還不感恩？竟敢死後仍留在這裏嚇人。人死了，還要麻煩夜燕嗎？」

新娘卻忽然輕笑出聲。

然後，新娘問：「妳真不知道我是誰嗎？」她的聲音變了，沒有先前的尖銳。聲韻清亮，卻不帶任何起伏。

二娘看來再次嚇倒：「甚……甚麼？妳……不是大妹？」

「妳竟敢擅進東南廂？」新娘大喊，聲線再不哀怨，而是帶著怒意。

二娘臉色害怕得很，比之前害怕多了，臉容慘白無色，抖著身子，不斷退後。

「不……難道……難道妳是……」二娘急道：「妳！妳！妳不要過來！不要害我！」

突然，東邊又傳來了聲響！

一道大門狠狠被關上，又再被打開！

那是若鸝的東廂房門！廂房門突然被動，但內裏無點燈，是一片漆黑，也不見任何人影。

二娘嚇得又退後了幾步。她說：「妳……妳別動夜燕一根毛髮，她已經嫁進大宮去了。太子殿下還很喜歡她！妳回來也沒有用，因為妳甚麼都搶不了！」

新娘口吻平穩，好像在說理所當然的事，道：「太子妃是徐若鸝。」

二娘臉色雖然驚惶，仍喊道：「不！徐若鸝不是太子妃！夜燕才是！」

新娘語氣平靜地說：「是妳派人殺了我。」

「那又怎樣？妳都死了！我也不妨告訴妳，妳在過去做的事，真給了我靈感！」二娘有些歇斯底里地道：「妳沒有想過，太子妃被調轉了，卻沒有人被太子殿下處死吧？死掉的，卻只有甚麼都不知道的妳！」

新娘沒有回應。

二娘似乎膽子大了，又開口：「怎麼了？是我派人去林中殺妳的！妳很不忿吧？只是，居然有人來救妳！」她說：「幸好，還有人想妳死，也派人在海上追擊妳！真是天助我也！」

新娘還是沒有說話和行動。

「哈哈哈哈，妳說不出話嗎？」二娘大笑著，忽然並不害怕了，又道：「妳就跟妳那死去的老娘一樣賤，都是向日國的死賤種！妳這個人，憑甚麼嫁進大宮當太子妃？我今晚回來，便是要把這些金器用得其所！」

語畢，她竟然抽出一把金刀，朝著新娘扔去！

金刀卻在途中突然改變方向，因為紅衣女子的紅蓋頭下，有個紅色小東西撲出，揮走金刀。

二娘一窒，倉皇退後數步。

新娘語氣滿是忿恨，說：「妳這個殺人兇手，在我死後竟還要再次加害！看我如何對付妳！」然後，她緩緩合上張大的右手五指，緊緊地握著，彷似要把空氣捏碎。

二娘見狀，真的嚇破了，也拋下袋子，朝著大門方向急急奔去。

新娘倒沒有追上。她佇在原地，動也不動。

一切回復平靜。

然後，有人從若鸝暗黑的東廂步出，跑向紅衣女子。

「哇，鸝小姐，妳到底是怎樣忍下來的？我聽到第一句後，差點接不上話，還想衝出去打她一頓，妳居然這樣冷靜。」香薊說。

「其實我也很生氣，只是在那刻，不得不忍下去。」若鸝搓著雙手，道：「怎麼辦呢？真糟了，大妹真的出了事！她竟然這樣對大妹，大妹每天每夜都照顧她的女兒啊。」

「她也對付了妳……」

若鸝好像並不覺得意外，沉靜地說：「她承認了後山暗殺一事，但海上攻擊似乎真與她無關。那麼，那人是誰？而且，還有之後在流花山的那次箭攻。」

金連在飛沙壁說過的話此時言猶在耳。

若鸝兩手微掀紅蓋頭，看著地上滿瀉的金器，又朝看東南廂被打開的廂門，氣得跺腳，說：「真是氣死我了！她竟敢闖進那邊！我又要打掃了！」

香薊睜大圓眼，問：「鸝小姐，妳一直都有打理東南廂？」

「是啊，因為父親不讓任何人進去。不過我進去的話，他會閉一隻眼算了。他知道我進去不是為了玩，而是為了清潔，亦羽與小妹也會幫我。」

「真是辛苦妳了。」

「還好，不辛苦。」若鸝說：「萬一母親回來，我想她希望看到房間一塵不染。」

香薊微愣，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想了想又說：「我幫妳打掃吧。」

「香薊姨，別擔心，妳休息就好。剛剛也是因為妳幫忙，才能把她嚇走，妳的聲線真好聽呢！還有誰在？」

若鸝忽然轉頭大喊。她聽見背後腳步聲，下意識地想伸手取出內袋小刀，卻忘了兩手掀起的紅蓋頭，蓋巾因動作又蓋在臉前。

下一秒，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懷抱撲了過來。那個人似乎早衝著自己而來，而她一下子因視線受阻竟未能反應與防禦。

下一瞬間，那個人兩手掀起她頭上的紅蓋巾。

她抬起眼。

「聖玄？」

聖玄甚麼都不管，也不顧有沒有誰在看，雙手捧起她的雙頰，在他最思念的地方親下去。

香薊難以自制地微笑，然後很會觀言察色的，轉身急急朝一邊奔去。小寶、以及隱在各處的第四軍團先是嚇了一嚇，也魚貫先行離開現場。

「對，是我。」聖玄說，並沒有放手，依然把她緊緊擁緊。

他很久、很久沒有擁抱過她。

若鸝卻是有些掙扎，像在逃離。

聖玄有些意外與驚慌。難道她在這段時間，與甚麼人……

若鸝隔了二人距離，一臉焦急地低頭察看他心口處。

沒有傷口，衣服也是完整的。

她抬頭，兩手捧起他的臉，仔細得每寸肌膚都要察看，問：「全聖玄，你全身都完好？」

聖玄真想笑，她似乎沒有想到禮教甚麼了。

他握起她兩手，低語道：「妳說得對，我果然是個騙子。」

她愣著一刻，才問：「你在說甚麼話呢？而你又怎會知道新娘是我？我還蓋上了紅蓋頭。」

「我怎會認不出妳？」聖玄說：「即使看不到妳的臉，我也知道是妳。現在的妳，就好像當天我們初遇那時。」

語畢，她的雙眼忽地映著光，那是他熟悉的一雙眼眸。

這身紅影太熟悉了，他第一眼便已知道是她。

就如當日兩人在舞台的初次相遇，她也是一身大紅嫁衣，來到他面前。

聖玄溫和地問：「那天，妳是看到我的舞台劇畫報，才來到劇場吧？」

她眼中漸漸微泛薄霧，點了點頭，說：「雲起川川邊掛著的海報上全都是你的臉，它們像是領著我走，走到劇場去。」

那時，她很迷惘。然而，在一切都是迷惘之時，她卻看見某張熟悉的臉。

他的樣子。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海報。然後，她跟著它們走。

聖玄聽後有些哽咽，忍了下去，話語溫和地道：「只是我不知道，那回對妳來說，竟不是我們的初遇。」

瞬間，她原來透徹的雙目泛紅。

是的，對她來說，那次又怎會是初見？

她早早已經經歷了一切啊，那時的聖玄卻甚麼都不知道。

在大劇場時，兩人眼光相遇之際，她便立刻了解一個殘酷的事實。

他不記得她，或許，他根本沒有見過她。

見到聖玄的第一眼，她便知道面前的他不是愛她的那個人。那張熟悉的臉上，是她不曾見過的陌生眼神。他，難道只是一個跟他長得很像的人？

然後，在舞台上，他說了很多話，她完全聽不明白。

他說，他是太子……？

她只聽得懂的，是從他口中說出的，她的名字。

或許，面前的他真的是他，只是他忘記了二人彼此的相遇。

但後來，若鸝再不能欺騙自己了。

他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然而，現在，聖玄真的回來了。

他還是不顧一切地回來了。

還一直等著她。

城玥沒有騙她。因為時空的交錯，造就如此局面。

不過，不要緊。

真的不要緊。因為，他們終於重遇了。重遇的二人，終於經歷所有。

聖玄輕語道：「我一直等著這刻，才能回來見妳。」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她說不下去了。

「我真是差一點便死去，是城玥把我救回來。」他又說：「我現在已經完全好了，所以妳不用再擔心。」

為了哄她、安撫她，他笑了，雙眼微呈彎月。

若鸝終於也笑了。

「不過，妳不是好端端的在琥珺嗎？為甚麼會在這裏？」他說：「城玥明明答應過我會送妳過去。」

「你別怪他，他真的送我去了，而回都是我的主意。」她覺得真有必要為城玥辯護。

「我不會怪他啦。」

若鸝問：「為何小寶他們跟你在一起？那些公告到底又是甚麼一回事？」

聖玄選了重點跟她說。

她聽後，點了點頭，一臉了然說：「難怪太子殿下說，他要到行宮去。」

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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