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一瞥（二）

若鸝坐在蓮塘邊的平台上，動也不動。眼光雖然看著遠處的蓮花葉，但卻總飄到入口處。

真想把他扔下不管！

但是，要是他真的迷路了，那怎麼辦？

在她去了棧後得知聖玄不在，便沿著回頭路找他，卻找不著。或許他不認得回棧的路，但只要他有心找將軍府，也會懂得回到這裏。

於是，她決定回來等他。雖然總有些危險，但她沒有辦法了。

當初教授是多麼照顧她。要是他唯一的孫子在這裏發生了甚麼意外，她可對不起他啊。

那個笨蛋。

聖玄回到內廳時，已遠瞥看到她的身影，心中鬆了一口氣。她就這樣安靜地坐在平台上，毫無表情的望著遠處。

他的腳步有些遲疑，然後輕輕清一清喉嚨，果然立刻引起她的主意。她緩緩地站了起來，臉上面無表情。二人皆靜默，也在等著對方先說話。

終於，若鸝半挑起眉，問：「你去了哪裏？」

「只是到處閒逛而已。」此話自然半真半假，聖玄自問演技精湛，說出來還是有些心虛。

她不答話，兩眼仍直視他。

聖玄有些不敢回視，故意沉下聲線，說：「我可不想留下來，妳不是說要跟我一起研究嗎？」

她微垂視線，低語道：「也是。」

「鸝姊姊！」

身後突然有一把男童的高清嗓音喊道。一個小小的青衣身影快速掠過聖玄身旁，跑到若鸝面前，一個躍跳，撲進她懷去。

「亦羽？」若鸝驚訝不已，緊緊擁著男孩，後者看來還不夠十歲。

「鸝姊姊，妳不是走了嗎？為甚麼妳在這裏呢？」亦羽問，聖玄聽到男孩這番話後，也立刻看著若鸝。

「亦羽，我回來了。」她說，又問男孩：「但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都不喜歡行宮的生活啊，鸝姊姊。」亦羽說：「剛才燕姊姊來了，母親便很生氣地把我趕走了，我都不知自己做錯了甚麼。想必我的出現很不討喜，她便不許我再回行宮去。」

若鸝驚呼：「甚麼？那怎麼行呢？」

「母親又不喜歡我，不管我去哪兒，她也不會理會。」亦羽一臉苦愁，似是要博取姊姊同情的模樣，說：「她不准我回行宮去，那正合我意，我沒關係的！」

「誰說二娘不喜歡你了？」若鸝說。然後，她思索了一會，握著亦羽的肩膀，無比認真地說：「你……你不可以告訴任何人我回來了，誰也不行，父親和二娘都不可以，燕姊姊也不行。」若鸝對著弟弟說：「亦羽啊，你也不可以提起這個哥哥，或跟任何人說你回家了。你要答應我，知道嗎？」

亦羽點頭，跟若鸝說：「我很想妳啊，我還以為再見不到妳了！」

若鸝有些哽咽，道：「我也是啊，但你不用擔心，姊姊沒事。」

亦羽看了聖玄一眼，問：「這位哥哥到底是誰呀？」

「啊……是我朋友。」若鸝說，又一臉擔憂道：「但是，父親會擔心你啊。」

亦羽還是孩子，聲線未變，語音高亮地說：「才不會呢，他們才不會想起我。我在行宮時，母親都把我關在房間裏，任何時候都不許我出來。我悶得很，也想念我放在府中的東西。」

若鸝一臉苦惱，想必心中正天人交戰要不要把亦羽送回去行宮。看來，兩姊弟雖然年紀差了不少，感情仍很要好。

聖玄此時開口問道：「那……我們是要回棧嗎？」

說話的是亦羽：「這裏很安全呢，一直以來就只有我會回來。」

府也廢了，沒有人在這個時候會來，若鸝便決定他們今晚也留在府中。

在若鸝拖著亦羽回他的房間前，她只讓聖玄聽得見的低聲說：「待亦羽睡後，你在這裏等我。」

啊？

「……我跟你說我的事。」

********

聖玄待在亦羽的房中。看來今晚要跟這小鬼一起睡，而亦羽對於有他作伴看來很高興，到現在都不肯就寢。

「你為甚麼和我的姊姊在一起呢？」亦羽問他。

聖玄反問道：「你有兩個姊姊嗎？」

「對啊，鸝姊姊和燕姊姊。」

「她……她就是鸝姊姊嗎？」聖玄指一指外面。

「當然呀！」亦羽一副「你這究竟是甚麼問題」的模樣看著聖玄：「還會是誰呢？」

啊，那麼若鸝真的沒有說謊，聖玄也想不到為甚麼這小孩要騙自己。

若鸝……她真的是徐若鸝。

「現在真好，鸝姊姊回來了。」亦羽一臉開心地說：「母親說過鸝姊姊嫁去大漠後，有一段長時間都不會回來，所以我以為短時間內都不會再見她。」

啊？

聖玄不得不問：「若鸝……若鸝她不是要嫁給太子嗎？」

「不對啊，嫁給太子殿下的是燕姊姊，鸝姊姊要嫁給另一個人。」亦羽說，他看來亦不像說謊。

「那若鸝要嫁給誰？」

亦羽聳聳肩，說道：「我問了，母親沒有說，父親也沒有提及啊。我只知道，鸝姊姊要去大漠。」

聖玄不明白。

亦羽的這番話會完全反轉歷史。不是燕姊姊才會去大漠嗎？怎麼他會說是若鸝呢？

聖玄的頭腦混亂不已。

亦羽穿的是淡青綢衣，戴著一頂淺藍色布帽子，蓋著深褐色頭髮，帽下長髮凌散到腰後。他的臉是健康的凝白色，面頰透出兩抹紅，是小孩子活潑的臉。他的眼睛修長，兩珠子照出希望的生輝。最吸睛的是他唇邊兩側的深深小酒窩，總伴著笑開的童臉。他還帶稚氣，卻不天真。

亦羽又說：「對了，玄哥哥，我讓你看我的東西吧。」

他的房間本來便不小，中間還有一道屏風隔著。聖玄心想這小鬼會有甚麼要給他看，而他免得惹若鸝生氣，之前也沒有隨便在府中參觀。

亦羽使力的打開屏風。

藏在屏風後的，竟然是這座府的迷你模型！聖玄大步走過去看，模型內不單有建築物和蓮塘，就連一樹一木都像真地造好。而模型的一角，則刻有一根白羽毛，穿過一個像黑色指環般的圈，那想必是亦羽的圖章刻紋。

「這個……是你自己做的嗎？」聖玄禁不住驚訝。

「是啊。」亦羽自豪地說：「鸝姊姊拿材料給我，我就在房中造出來。」

聖玄愈看愈驚訝，除了這個模型，這裏還有其他建築物的模組，和一些設計圖的紙樣。模型的仿真度極高，聖玄不禁對亦羽這小孩另眼相看。

「我現在在做的是它。」亦羽又說。他走向房間一角，大布蓋著一個更大的模型。他揭開了布，聖玄驚見居然是古都的模型！不單仔細，更是像真。

「你看看，這就是我們的家。」亦羽指著模型上一處建築群，聖玄立刻認出是將軍府的小型模型，只是比剛才看的那個小得多。亦羽又說：「這裏就是行宮。」他的小手指著一處，聖玄也一眼看出巧靈山下方東側的行宮，那群木製建築後的建築物一目了然，整齊排在巧靈山山腳下。山下中心的大宮，亦羽似乎不甚熟悉，留下空白。而將軍府則在大宮的西邊，與大宮隔著數個建築群，看來也不算遠。那些建築同樣空白，但面積甚廣，相比之下，將軍府顯得相當小巧，聖玄在想還會有誰住在那些建築物內。

而亦羽居然自己一手造出這組模型，以他的年紀來說，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你怎麼會認得路呢？是照著地圖做的嗎？」聖玄問，他是由衷地讚歎。

「呵呵，可不是呢，我可是常常走出去逛。」亦羽一臉淘氣地說：「他們也知道的，亦管不了我，所以他們今回也不會理會我，只是他們不會想到我居然跑回家裏來。」

聖玄心中笑想，這方面他真像若鸝呢。

「好了，我給你看過我的東西了。」亦羽忽然問：「那玄哥哥，你說吧，你跟鸝姊姊到底是甚麼關係？」

********

「所以，妳說吧。」聖玄說，他一臉無奈但又覺好笑：「妳想我怎樣回答他？」聖玄向亦羽保證明早若鸝會跟他說明，他才肯先去睡覺。

若鸝止不住微笑。

聖玄有些意外，他好像從來不曾見過她笑。

「除了上課時，二娘只會把他關在房中。」若鸝說：「但他總會找到辦法走出來，府上下的人都拿他沒辦法。」

聖玄想，亦羽或許是個天才。二姊弟同樣會藝術，不知道那個燕姊姊又有甚麼本事。

「妳不是有話要說嗎？」他問。

「我剛剛回去臨雲閣一趟。」她說：「金手鐲……在你手上嗎？」

那時，她把金手鐲扔向他，果真是生氣了。不過，既然若鸝一直戴著它，便證明那是她珍重的東西吧。而且，雖然聖玄不會看金器，但總覺得金手鐲價值不菲。他從褲袋口拿出手鐲還給她，它似乎有著溫度。

她接了過來，才接著說：「對了，臨雲閣不是你所想的那種地方。閣中人都是因為有自己的原因而來。他們有的是孤兒，有的是在家被人虐待而投身閣中，有的是寡婦，有的則是孤身一人想找個朋友。居夫人收留了女子、無家可歸的少年和兒童，讓他們工作與生活。臨雲閣的大廚大多都是女人，有的甚至是離宮後進來打工的，居夫人為免大家太辛苦所以大廳只會做晚市。大家也會學習其他東西，除了裁縫造鞋，她們亦會園林管理，有的會木工。臨雲閣以女子當家出了名，而她們絕對不可能提供更多東西。當初其他人的話會令你有所誤解，是因為這裏的人對於女子當家很不以為然……」她說完，表情有些冷淡，又說：「至於我，我不是在閣中工作，大家稱呼我為小馬姑娘，因為我教的是騎術，居夫人說希望大家將來可以保護自己。」

聖玄聽後感到意外極了，想不到臨雲閣是這樣了不起的地方，又對於剛才自己的態度很是羞愧，說：「我……我明白了。我……抱歉。」

幸好若鸝也爽快點了頭，終結了二人對於臨雲閣的爭執。

她舉起手鐲放在眼前。他們二人站在昏暗的塘邊，天色已夜，天空只見霧色後的淡月，以及塘面反映的極淺月影。

她輕輕轉動鐲面，手鐲在她的眼眸中猶如點星般泛光。此時聖玄問：「那是紅影？」

她輕一點頭，問：「你也看到嗎？」

在朦朧月夜下，金手鐲的鐲面微微泛著殷紅舞影，隨著若鸝手的轉動輕輕舞動。

「在日光下，它似乎並不是這副模樣啊。」聖玄記得當初她給他看金手鐲時，它就是一隻完美的金色手環，閃著耀眼金光。他突然亮了眼，說：「難道，它跟這一切有關？」

若鸝一臉凝重，說：「我是這樣想的，雖然我不確定。」

「誰給妳的？」

她一頓，才說：「我父親給的，是我出嫁的禮物。」

他輕蹙眉，問道：「那麼，妳出嫁的時候，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若鸝披著半濕的大紅嫁衣，頂著精美髮冠，臉上滿是迷茫。

若鸝抬起眼眸，也輕皺著眉。此刻，聖玄真切體會，其實她不快樂。甚至，她感到無助。

而他從來都不曾察覺。

須臾，她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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