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玄醒來,發現自己還在那間客房內,簡直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惡夢。
要他接受,他騎了匹瘋馬、掉下懸崖後,再突然穿越回到一千年前嗎?
要他接受,他身邊那個若鸝一直所說的話,全都是真話嗎?
這怎麼可能啊?
唉。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確保外面一個人都沒有才走出來。
他一眼望去,才發現池塘原來比他想像中還要大得多,相較之下內屋似乎沒那麼大了。而塘並沒有好好被保養,池裏的蓮花就算大部分都已經謝了,也沒有人打理清走。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沿著之前走來的路回到若鸝的房門外。他傾耳,內裏鴉雀無聲。
「你在做甚麼?」
她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他身後,她還是穿上那身寬大藍衣。
「啊,嚇死我了。」聖玄不禁低喊:「我只想去廚房找杯水喝。」真沒想到,在這裏要找一口水喝,都不容易呀。
若鸝臉色莫名有些冷峻地說:「我待會拿給你吧。」
「我可以自己找找。」聖玄不禁說,他不想顯得很無用的,但她說:「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回來突擊將軍府,要是有人發現我和你在府上,鐵定出事。」
「那妳去了甚麼地方?」他問。看她的樣子,似乎早起之餘還做了許多事。
「我剛剛去了市場一轉打探消息。」她簡答道,又說:「我今天一定要出去。」
「妳不可能留下我在這裏吧?」他說,還真有些不安的。要是這裏的人突然發現有他這個不速之客在,會不會把他送到哪裏去呀?
面對著一切,他不可能再欺騙自己。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來了,又不知道怎樣才可以回去,但在這裏他只認識她一個人,只有跟著她才可以在這裏生存。而且,雖然有時若鸝對他有些淡漠,但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她不會眼白白的看著他出事。
對吧?
如今,她的眼光稍為冷淡的望著他,似是打量。她一定在想他曾經把她趕離家吧,他真希望她不要在這個時間點,提出以前的事來奚落他。
「好,我們一起去。」她終於開口道,聖玄暗自慶幸。
她又說:「但是,你一定要聽我的話。」
「好,去哪裏?」
「幾御太子今天會在都中出巡。」她臉無表情地說,然後逐個字說出來:「新婚出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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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鸝以一頂大草帽遮住了自己半張臉,蓋上那雙透徹的大眼睛。在她的堅持下,聖玄也戴上了黑紗帽,把自己的頭和臉完全遮上,她才讓他出門。她甚至要他發誓,一定不可以把臉露出來。聖玄心裏想,她擔心他出色的外表會引人注目吧?而且他又長得高大,或許她終於也不得不承認了吧,於是他也順從地照做。
今日萬里無雲,天色絕佳,戴帽遮蔭的人不少,加上他們身穿簡單的衣物,所以在人群中一點也不突兀。
若鸝帶著他走到去一個像是廣場的大空地。廣場上沒有建築物,只有各樣的小販坐在藍白相交的小磚路,販賣著各種玩意。在他們的高聲叫喊中,遊人則悠閑觀賞,一動一靜。
讓聖玄不得不駐足欣賞的,是廣場正中央屹立著的一棵巨大的樹。聖玄不會看樹,猜樹的年紀至少有百歲,甚至千歲。樹幹的闊身已不能以粗壯來形容,十多人牽手形成的圈或許才能把它環繞。伸向無盡的樹枝延綿密展,枝上的綠葉正肥,遼闊綠蔭投射著在磚路上,日復一日提供了遮蔭乘涼之處。
大樹的姿態不見一點枯意,卻映出一縷寂寥。大樹不在現代存在,聖玄霎時感到可惜。他也才頓覺,吹來的風細暖,正是初夏之感。
廣場同樣掛著昨天曾見的金紅相間彩帶裝飾,顯然是為出巡而佈置的,但廣場卻沒有他所想像中般人潮湧動,就好像平日也是如此的平常景色。聖玄也見,廣場中的遊人不單穿有他在片場中見到的古代衣裝,也有不少人的髮飾與衣束明顯帶著異國風情。果然,早在一千年前的古都,已經吸引了不少外國人前來生活和旅遊。古都在國境中處於較為東方的位置,因為相望灣與雲起川促進了國際貿易,有不少外地人因此前來這個世界之都工作旅行,甚至落地生根。
聖玄生長在一千年後的同一塊地方,自然不是外國人,但穿越到了古代,還是覺得自己像個外人。然而,當他親眼見到了這個大都會在這麼多年前已經文化融合、共冶一爐,竟然覺得沒有那麼陌生了,也沒有昨天那樣緊張和不安。
「我還以為大街會迫滿等待的人潮呢。」他不禁開聲低說。他和若鸝站在廣場中不顯眼的一角,等待著巡遊。
若鸝心不在焉的,在四處張望,最後目光停留在大樹下。
聖玄又道:「大家都好像不太期待呢?」
她還是沒有回應。
「若鸝?」
「啊?」她才轉過頭來,說:「啊,可能是因為,太子不久前才回來了一趟,所以大家都當看過他了吧。」
「是嗎?」
忽然,他們面前有數人聚成一團。
「怎麼了?拿到嗎?」
「我拿到了!那真不容易!」其中一人手拿著個小布袋,一臉高興。聖玄忽然聞到熱熱的酥餅香氣。
「我也要去了!」
「不行了!隊伍排到雲起川的川尾了,日落前還不一定拿到餅呢。」
「那我們趕緊去拿吧!既然人人都可以排隊,那就排到天荒地老也不在話下!」
「大家都拿甚麼餅?」聖玄問若鸝,但那班人也聽見了,一臉「你到底是不是住在古都」的模樣,跟他說:「鳳辰餅舖免費派賀餅呀,只要排隊,人人有份!」
聖玄還以為是甚麼多了不起的事,不以為然,但身旁的若鸝竟是滿臉意外,插嘴道:「鳳辰餅舖居然免費派餅?」
「是呀,悉逢太子殿下新婚出巡,作為賀慶,他們居然派餅呢!餅舖在古都經營了那麼久,還是第一次全民派餅啊!」
「不管你從哪裏來,只要是人,他們便會送盒餅給你!派的還是最有名的天品一笑酥!」
「出巡隊伍好像不經過雲起川呢,很可惜呀!我很想看看太子妃的樣子!她應該是位絕佳美人吧?」
「那還不只是個人而已,還是吃更為緊要吧?」
然後,他們真的離開廣場了。
聖玄不禁說:「我想那餅舖主人也沒有想過自己的餅可能比太子更受注目吧。」
他看看若鸝,後者竟然似乎真的閃過一秒念頭,認為排隊吃餅的威力勝過看巡遊。不過她最終沒有動,把草帽放得更低,壓在她那長長的眼睫毛上。
廣場小販和顧客雖多,但大家自覺地在中間留下一條大通道。若鸝不停擦著兩手,擦得白皙的手指都泛起紅印,抬起的視線沒有離開過廣場大道的入口,那將會是太子一行人前來的地方。
一旁的聖玄則挪著身子,屈著長腿的坐在磚路上很不舒服似的。儘管他在這裡的存在是多麼荒謬,但今天竟然可以親眼看到一千年前這個著名的未來君王,還是他飾演的太子到底長甚麼一個模樣,他便覺得更多的等待都是值得。
難道,上天要他來這裏,是為了讓他見到真正的太子,再好好磨鍊一下演歷史人物的演技?
啊,上天的這個驚喜也真是太驚嚇了吧。
雖然民眾似乎對於太子的前來並不是特別雀躍,但隨著時間快到,販子都早早收拾了東西站在一旁,留下了更為寬闊的通道。而人們都沒有離開廣場,坐在等待著。
此時,聖玄的頭腦突然清醒過來,低聲問道:「要是妳真的是徐若鸝,那那個進了大宮的太子妃是誰?太子真的娶了她嗎?」
若鸝冷靜地道:「我也很想知道發生甚麼事。」
她說,她只是想確認一下,前來的到底是誰。
忽然,左方傳來一炮炮響亮的歡呼聲。
來了,他們來了!聖玄立刻轉頭去看。從廣場的入口,有一頂轎子緩緩走進來。
即使隔著了薄紗帽,聖玄還是能夠清楚看到面前一切。他一生都不曾見過這麼大的轎子,原來現實中的這一切可以比電視劇的更誇張。
那是一頂很大的深黑藍坐轎,四邊掛著同色調的薄紗,由十八個人抬起。
安坐在轎內的人,穿著了聖玄很熟悉的深黑藍長袍,頂著深黑藍雙間髮冠。他戴上了一個銅金面具,面具長得覆蓋鎖骨處,筆直光滑的黑色長髮整齊覆在身前。他兩手放在大腿上,腰坐得筆直,坐下來仍顯四肢高瘦修長。他無視兩旁百姓的歡呼,動也不動。聖玄在腦海中想起了畫中所見的太子,即使看不見表情,他那張凝白的臉此刻必是目無表情。
雖然看不見他的真身,隔著了面具、隔著了深黑藍薄紗,也隔著了些距離,聖玄竟仍能感受到他身上渾然散發的一股氣勢。那氣勢出奇地並不高調,亦不張揚,是低調沉穩,卻很有穿透力,也極為有力。
這就是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幾御太子,他竟然這樣活生生地出現掠過自己面前。
當太子走過自己眼前,人們還是很熱切的,高喊著:「太子殿下!」連聖玄都快有股衝動想加入他們一起歡呼了。
幾御太子,是這樣真實地存在過,聖玄緊握著拳頭,看著他的轎子經過。他用手肘輕推著一旁的若鸝,不料她把頭垂得極低的。
她不要看太子嗎?還是不要讓他看見自己這副寒酸的模樣?畢竟她是將軍府的人,每次與他會面一定先悉心打扮吧。
但是,她不是很想他的嗎?怎麼可以這樣狠心不看他呢?
那她為甚麼還要來?她,不會在哭吧?
但聖玄不管她了,反正精彩的東西多得很。太子的轎子已逐漸遠離,走向大樹那邊後,又沿著另一邊通道走出廣場。此時,歡呼聲又再次從左邊入口處響起。
此時,若鸝才默默抬起頭。
一頂絳紅轎子正逐漸走近,它比太子的深黑藍轎子略小,掛著絳紅色薄紗。一個女子坐在中間,兩手擺在大腿上,也是筆直地正坐。她沒有戴上面具,但因為隔著距離,聖玄看不清她的臉,只見她的臉很小。她微微低垂著頭,也沒有向兩旁歡呼的人致意,只是安靜地待著。她的深黑髮整齊地束成髮髻,頂著酡紅色的髮冠,身披上的酡紅紗緞配襯銀腰帶顯得典雅,卻也有股拒人於外的姿態。
轎子經過時,他甚至聞到了一抹香氣。
「那便是太子妃殿下嗎?」
「她真美!」
相比見到太子,民眾似乎因為難得見到太子妃而更興奮。而他們一行人漸漸遠離廣場後,大家仍在熱鬧分享剛才所見。
旁邊的她卻很安靜,動也不動,視線落在絳紅轎子消失之處。
「妳怎麼了?」聖玄問。
她一默,才說:「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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