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即興（二）

「你們當珍賈坊是甚麼地方？鬧市麼？」珍坊主的聲音不溫和了，是尖銳的。漸漸，當日對著太子時那副溫和的面容正在瓦解。

「閉嘴！把錢都還回來！你們這班騙子！」天星也忍不住，聲音劃過院子。

全場突然靜默了兩秒，突然爆發一片響亮的抗議聲。

「還錢！還錢！」

大家終於忍不下了。郁李一眾十多人抽出了白紙，不斷高聲呼叫。

原本只在看戲的一些民眾不知就裏，低聲議論。

「是臨雲閣嗎？」

「那個地方的人都是奇奇怪怪，八成聯合了那班窮人。」

「真是無恥。」

天星指著坊主們，粗啞的聲音喊道：「他們這班人！騙了大家簽了文件，來奪走大家的財產！」

此時，青津站了出來，猶如在石地上的一頭瘦小蟾蜍，尖聲在鬧：「珍賈坊不是市集，不到你們來胡鬧！」

佑坊主也站立，橫掃了一眾，說：「我們可是這裏的坊主，不容這番胡鬧。」

青津又囂張地說：「佑坊主的話便對了。你們有本事便拿出證明來呀！不然，就別再浪費我們寶貴的時間！」

「我們可是跟蹤那些騙黨好一段時間，你不會不知道他們的大本營吧？」天星大聲對青津說，好像其他人都是耳背：「他們最終回到的，便是你身後的門！」

佑坊主長灰白鬍子下的薄唇扯開一笑，說：「那麼，你有證據嗎？」

「甚麼？可不只有我一人看到。」天星更是生氣，怒道：「他、他、還有他們都看到！」

他身後的人幫忙說：「對！我們看到那個跛腳青年好好的走進門後！」

「還有那個老伯，說自己只剩幾天命，卻不是好好的？還去了餐館喝酒！」

佑坊主的薄唇冷冷地說：「所以，就是沒有證據的意思？」

郁李深皺著眉，雖然他一向對珍賈坊不屑一顧，但這裏或許是古都人的其中一個精神支柱，管理這地方的人卻居然膽敢欺騙民眾的錢？不是騙一兩個人，而是一群無助的民眾啊。

佑坊主收起笑，說：「我們院坊，不容刁民。」

「甚麼刁民？我們都是努力在生活的平民！卻被你們所騙！」有群眾勇敢地高喊。

「對！你這個坊主為古都又做了甚麼？」

「珍賈坊可是天和人的擔保，你們竟敢誣衊我們？」佑坊主突然厲聲地說：「你們難道就不怕天的懲罰？」

他張開兩手，火爐的火焰突然瞬間變成藍色，群眾一時嘩然。

「怎麼辦？佑坊主好像真的會法術！」

「不……不會吧？」

大眾一時說不出話。

「騙人！」天星卻沒有嚇倒，大聲高喊：「別弄這種事來嚇唬人！」

佑坊主又在冷笑：「別嚇唬人的可是你，光只是長得嚇人是沒有用的。」

「哎喲，大家都是斯文人，就別吵別吵了！」

聖玄終於從群眾之中步出，大家瞬間轉看著他。

青津有些愕然地問：「你是哪位呀？」

聖玄穿上一身棕色大長袍，濃密的長長啡鬍子遮上大半張臉，他亦戴上深褐色蓬鬆長假髮，看來像隻大熊。

這樣的話，別說青津，或許連若鸝也認不出他。

聖玄調高聲線，還用上外國腔，說：「哎喲，我家少爺是來自外地的商人。路經此處，本來想為回程祈福，卻沒想過見到此番光景。」他半駝背，半撫著長鬍子，有些像老夫子。

「所以呢？」青津有些不耐煩。

即使對上了視線，他也似乎沒有認出自己。聖玄在鬍子下笑了。

「所以，這位大哥兒說坊長你們騙人，而坊主們又自稱沒有說謊。」聖玄說：「那事情不是很簡單嗎？就是你們當中一方說謊啊。」

天星立即喊道：「我都說了，我們沒有說謊！」

「真是固執。」青津又說。

「哎喲，好了好了，你們當中到底是誰說謊，都不關我事。」聖玄說：「只是，我們在出發前便算到了此行，要是為大家解決難題，我家少爺便能得到祝福。」

「怎樣可以把裝睡的人叫醒呢？」天星生氣地說。

果然，連天星都認不出他。

好吧，為了大家，他要努力了，聖玄心想。他說：「所以，根據這位大哥兒所說，借據上的字、簽字和坊章都消失不見了嗎？」

「是的。」天星說。

佐坊主站起來，衝著說：「這全都是他們誣衊，珍賈坊根本沒有簽過字，別把我們院子扯進來。」

天星惱怒地反駁：「我都說了你們的人有簽下！還壓下了坊章！」

群眾也在身後響應。

青津反駁：「這位，你是聽不懂話？」

聖玄開心地說：「哎喲，那很簡單啊。要是字啊、坊章真的不見了，只要把它們變回來就好了，不是嗎？」

語畢，大家都霎時靜默。連珍坊主一時也頓了身子，以為自己聽錯。

然後，佑坊主冷冷一笑，說：「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又怎樣證明它的存在？」

聖玄說：「對啊，要是沒有簽下的話，便更加不用擔心。」

佑坊主聽後，愣了一會。

青津趕緊對聖玄說：「真是的，可別說笑了！明明我們都沒有簽名！」

「我都知道啦，你說了很多遍。你們到底有沒有簽下，我們只要把時間倒轉的話，便可以明瞭一切。」聖玄開口說道，好像把消失的字變回來就像是張口吃飯般容易。

「胡說甚麼八道？甚麼把時間倒轉？」佑坊主口氣嚴厲地大聲喊道。

聖玄沒有答話，微微駝著背，轉向映期，恭敬地低腰問道：「少爺，我可以把琥珀璃晶壺拿出來嗎？」

映期輕點頭。他披上一身暗紅長袍，長馬尾束好塞在一頂同色系的大帽子下，旁人一看就知不是古都的服飾。

而剛剛與映期對視的一秒，聖玄似乎看見，他在忍著眼中笑意。

哎呀，映期他千萬不能笑出來啊，聖玄心中笑想。

「甚麼壺？」看戲的民眾好奇地問道。

「琥珀璃晶壺。」聖玄笑咪咪地答道。

「我完全沒有聽過。」青津說，臉上有些迷惘。

「哎喲，當然了，我們家少爺剛好不久前才在向日國找來這個神奇古物，你們今天能見識見識它的神奇，真的太幸運！」聖玄滿臉笑容，像在推銷。

民眾說：「向日國？太子殿下剛從那兒回來啊。」

「那地方真的有神奇力量？」

「太子殿下一定在向日國得到力量和眷顧，順利回都了！」有人喊道。聖玄聽出，那是郁李的聲音。

「聽說向日國有很多神奇的東西，是古都沒有的！」

大眾紛紛驚訝地議道。

聖玄走到映期面前。前者早就戴上從劇團帶來的棕色皮製手套，而後者手中則拿著一個木盒。

聖玄小心翼翼地取出盒內的東西。那是一個淺黃色的壺瓶，材質折射著陽光，像是自身會發亮的映出變層的金光。他走到火爐邊，借了火，在壺內點燃，壺嘴立刻噴出白煙。

「這東西有甚麼用？」青津立即問，還想走過來用手觸碰，聖玄立即阻止他，一臉緊張兮兮地說：「哎喲，琥珀璃晶壺在世間只有一個，不由得你亂碰啊！」

天星好奇地問道：「它可以證明那些借據跟這裏有關係嗎？」

「它可是……」聖玄煞有其事地說：「能把人藏起來的謊話一一揭穿。」

他說完，全場又陷入靜默。

須臾，又是佑坊主率先開口。他絲毫不帶一絲該有的平和，厲聲地說：「居然敢在坊院裏大肆說出荒謬的話？」

「哎喲，佑坊主也有把火焰瞬間變色的本領，難道又是荒謬嗎？」聖玄學他手一揮，露齒笑說，佑坊主不禁一愕。

聖玄又說：「我們少爺雖不懂法術，剛好就是錢多，便買下了這個神奇古物。」

佐坊主開口了：「這些話，誰會相信？」

「這樣嘛，既然坊主們堅持珍賈坊沒有簽字，那麼我們只要用壺試一試，不是便能知道到底是你、還是他說謊了嗎？既然你堅稱沒有說謊，壺也能為你證明。大家看到之後，自然也會離開啊。」

佐坊主聽後，一時語塞。

「所以坊主們不用擔心啊，既然你們沒有做錯事，自然不用怕壺的法力。」聖玄又是開心地說。

連青津也無話可說，聖玄在心中笑了。

「這位哥兒，你也同意嗎？」聖玄問天星，後者說：「要是沒有人反對，那請你開始吧。」

「好。」聖玄點頭，看了看群眾，在一位年輕人面前問道：「有白紙借我一用嗎？我家少爺待會會還你的。」

「拿去拿去，也不用還了。」對方從一梱紙中取出一張白紙，紙上甚麼字都沒有。

聖玄拿著紙走回到火爐邊，向大眾展示，說：「這只是個對照實驗，來證明這次實驗的結果是基於一個因素，就是有沒有字消失不見。大家都看到那位年輕人剛才拿出的是新紙，照道理，是不曾有人在白紙上寫過字。」

「對啊對啊。」民眾道。

然後，聖玄把白紙貼近琥珀璃晶壺噴著煙的壺嘴，照了照，等了一會。

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聖玄點頭，向大家展出結果，說：「這就是壺說的話，這張紙並不曾有人寫過字。」

「這到底是甚麼把戲？」青津尖聲說：「根本就沒有甚麼法力！」

聖玄微微一笑，說：「真實的力量，可是肉眼看不見。」

珍坊主抬起臉，定看著聖玄。

「哎喲，你們都別急，很快便正式開始了。」聖玄對著眾人說：「有誰能把借據借給我呀？」

郁李自告奮勇，大步走上前，道：「我幾天前才簽的，卻發現簽名和印章都消失了！」

「好。」聖玄接過他遞來的空白紙，走回到柴火邊，再把紙置在噴著煙的壺嘴上。

青津等不下去，說：「你到底在弄甚麼？」

「快了。」聖玄說。

「快……甚麼快？」青津問。

「那是甚麼？」附近的一個男人指著聖玄手中的紙，驚喊道。

深灰褐色的字如魔法般，緩緩浮現在原來空無一字的白紙上，不僅是簽名和條款，連坊章都重現。

「是字呀！」

「那不就是簽名嗎？」

「那是坊章？」

「對啊，我認出那道印章！」

青津嚇得臉已泛青，道：「怎……怎麼可能？」

「哎喲，原來一直都在呢！只是大家都看不見而已。」聖玄湊看印章，滿臉好奇地說：「珍賈坊印章的圖案是甚麼呢？啊，是一棵大樹？還有滿月！」

「哇，放我下來！」青津突然尖聲喊道。

大家都轉頭去看，天星一手抓起青津的後衣領，對聖玄說：「這頭蟾蜍想搶走你的壺！」

沒想到，聖玄一臉悠閑地說：「別擔心別擔心，我不是說了嗎？壺的真正法力是看不見的。」又走近坊主三人面前，問：「坊主們，你們也要看一看嗎？紙上果真有坊章呢。」

他一副開心大發現的模樣，完全無視對方三人死白的臉，珍坊主兩頰的紅印都乾掉了。

連佑坊主都不會說話：「這個……不可能……」

佐坊主也結結巴巴：「真好笑……你……真好笑。」

聖玄走回到原來位置，轉身對著民眾，說：「請每位都拿出紙，放在壺上，看看它有甚麼話要說吧。」

天星走到聖玄身旁，依著他的做法，把紙放在壺邊。不久，果不其然，字慢慢重新浮現。

「字！字真的出現了！」天星驚奇地喊。

大家聽後，急不及待的拿著借據走近聖玄。

聖玄冷靜地說：「大家別擔心！除了我的壺有力量，這座火爐也很神奇，不是有神力嗎？大家也可以把紙拿去柴火邊，火亦會回應。」

啊？三位坊主聽後都愣了，青津也是一臉驚奇的看著火爐。林商長第一個聽了話，擠過數個站在爐旁圍觀的人，把紙照在柴火邊，深灰褐色的字果真立刻重現。

三位坊主與青津，還有火邊的那班戲子，都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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