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靈山（二）

他愕然地看著她，若鸝繼續說：「我是說真的，我真的忘了。大家都說，我小時候曾有一次偷偷離家，闖進一塊毒草田，不慎被毒草的刺剌傷，在腿上留下疤痕。那天因為又下著很大的雨，回家後我發熱了好幾天。退熱後，他們卻發現我失去了以往的記憶。」

聖玄難以相信她曾有如此經歷。

「腿很醜，我不想讓人看到。」她低頭，說：「卻沒想到，還是讓你看見。」

聖玄搖頭，說：「妳不用擔心，我一點也不介意。」

「真的嗎？」連她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他真的不介意？

「我是說真的。」

「好。」他說真話，她都相信。她又問：「對了，你既然認識太子殿下，你有沒有聽到甚麼消息？我指，娶太子妃的事。」

又是他。

她總是要問呢。

不過，聖玄還是說：「我會去打探，我也很想知道他的想法。」

「你覺得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她問：「夜燕嫁給他是好事嗎？」

他想了想，才說：「是好事。」

「太好了！」

「我想，作為未來君王，太子殿下會是最完美的人選，而且他也是位專一的男子。」

不錯啊，她說：「你對他讚譽有加呢。」

「不管如何，我只是不想妳為徐夜燕做那麼多事。」他說：「這麼努力地要進大宮的妳，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徐夜燕。」

「夜燕從小害怕小動物，她最不喜歡的便是山。」她說：「我很想幫她，她一定要贏。」

他歎了一口氣，才說：「徐夜燕為甚麼總是想進大宮？」

「那是因為夜燕喜歡太子啊。」她又問：「你為甚麼總是那樣喚她？」徐夜燕，他每次都連姓稱呼她，她很不習慣。

「一進深宮，便永遠逃不出來。」他說：「那個地方，她就這麼嚮往？」

若鸝沉默了。他說得對，連她自己也深感認同。

但是，幾御太子在夜燕心中遠超了深宮的枷鎖，她或許甚至不曾拿來比較。

聖玄又問：「她才見過他幾次啊？她就這麼想他了？」

「重要嗎？重要的是她一直以來的心意。」

「只要當上太子妃的不是妳，誰去當都與我無關。」

「我怎會當上呢？」她意外地問，她甚至沒有在官方場合中出現。

他卻說：「我怕，太子殿下會看上妳。」

若鸝依然驚訝，說：「他怎會看上我？我總是一副少年模樣，根本不會有人看我一眼。」

聖玄卻搖了搖頭，說：「只要有心，便不會錯過。要是他真的無意間見過妳一眼，便看上了妳？要是，當上太子妃的是妳，那時候，妳有方法解決嗎？」

她沉默了。

「我不能想像妳在那個狹小的地方度過一輩子。光是想，我也覺得痛苦。」他又說：「妳呢？妳可以想像嗎？」」

他為何總能把她的想法全都看穿，再揭開一切，讓她不得不去面對？那座深宮，光是想像，她也難以呼吸。

看著若鸝的神情忽然有些難過，聖玄立刻後悔了。為甚麼他竟像在教訓她？

「對不起，我太多話了。」聖玄說。

她搖頭，說：「嫁進大宮從來都不是我的意願，只要是我不想做的，都不會有人迫我。反而，我想做的話，只要開口說，似乎都可以做。」

「我知道妳很會騎馬，但妳居然還會打架。」聖玄掀起嘴角笑說。

若鸝也笑了：「父親讓我學，很特殊吧？」

氣氛漸漸緩和了，真好。

聖玄曾經以為，徐世鷹會比一般的高官更嚴肅。然而依他對待若鸝的態度來看，他似乎對她相當寬容，甚至比現代的父母更開放。

那麼，若鸝和夜燕的身份調轉一事，為甚麼他又會容許？聖玄猶記得，那夜在行宮中，徐世鷹重見若鸝時，他看來是多麼痛苦。

「所以，我想這也是父親不讓我去選太子妃的原因。雖然我儘可能不帶給他麻煩，但我不可能達到宮中人對太子妃的標準。」她說：「不過他們說，其他人選也很強。」

「將軍之女，還不是太子妃最強人選嗎？」

「我家沒有你想像的那樣強大。我是說真的，因為很多年沒有打仗，所以我父親在大宮的聲望不是很高。」她說：「很諷刺吧，沒有戰爭是好事，大宮卻不是這樣想。」

「所以其他官府或是大家族，或許更有影響力？」

「不錯。」她說：「你也去過臣家，那邊府邸的格調和規模真的很不一樣吧？」

聖玄否認不了。她又說：「我家沒有幫忙的人，你亦見到了，就只有大妹與小妹二人、以及一名定期來幫忙的園藝工。要是太子殿下來我家，他看到的也會是這副光景。」

真是意料不及。

若鸝續說：「父親本來的俸祿便不多。而且他不全要錢銀，反而要大米，可以分給軍團的將兵們。」又說：「而我以無月身份畫畫，可以賺錢，雖然那不是我的首要目的，但我真的多了收入，所以可以為夜燕添很多套新衣。」

又是為了徐夜燕？他問：「那妳呢？」

「我現在過得很好。」她說：「我是說真的。」

「我知道。」聖玄說：「不過我還是想親口跟妳說。」

「說甚麼？」

「妳活著，真好。」

她看著他，有些發怔。他一雙眼睛微微映著淺淺月光，猶如兩輪半月。

「我……我當然活著啊。」

他又說：「活著的妳，一直在發亮。而妳活在世上，對我無比重要。」

「啊？」若鸝仍是有些失神。

「不管身份，不管身在哪處，妳仍然無所畏懼的擁抱夢想。」他眼神與口吻都極為溫和的說：「若鸝，做妳想做的事吧。」

「我……」

「朝著妳的夢想出發，不要為任何人停下，也不要懷疑自己。」

若鸝看著他，她的眼睛泛著星星的光影。

然後，她低聲說：「你是騙人的，對吧？」

啊？這是甚麼意思？他從不曾如此認真啊。

「你突然在我面前出現，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但你又讓我覺得，你好像認識我很久似的，就像……就像你從很久以前就在我身邊，一直看著我。」她有些不自然地輕輕抓著額際，又說：「你的經驗一定很多啊，但又看準了毫無準備的我。」

她的臉輕輕泛染紅暈，視線卻不肯看他。

聖玄忍著伸手掐她臉蛋的衝動，笑說：「妳可不能因為我的長相，便認為我有很多經驗吧。」

「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如此看我。」她低聲說：「我一定不是你看過最漂亮的女子，個性一定也不是最溫柔的，所以……我不了解你為甚麼會接近我。」

若鸝居然也會這樣沒有自信？聖玄的眼睛都笑了。

「你常在我面前出現，又說了很多話。」她又低聲說：「但是，你說的話就是我最想說的，只是我一直不敢說出來。」

「我說的，都是真話。」聖玄說：「要是妳仍不相信，不要緊，我會說服妳。」

他的淺褐色眼睛是如此柔和，又是如此認真。

從不曾有人這樣直接的鼓勵自己。

他這樣說，真好。

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她真的對著自己笑。笑是真誠，亦唯給他一人看。聖玄再按捺不住，提起手，輕輕包裹她的側臉。

他輕聲說：「若鸝，我要吻妳了。」

她聽後，眨了眨大眼睛，有些驚訝，連臉也是滾燙，卻沒有退避。

看著他那雙眼睛時，她竟然還點了個頭。

他一時愣著，才笑了，兩眼微呈彎月。

他靠得愈來愈近，她甚至看到他長長的眼睫毛。

就在兩人的臉快要貼近時，忽地，對面傳來聲響，有東西跌下來了！

兩人立刻朝看那邊。

聖玄以手機亮燈照了照。是繩子？

有人把一條繩子扔了下來？聖玄拉了拉，繩子連接著上方某處，已緊緊繫好。

他又高舉手機照著地面，坑邊不見誰。

但會來這邊的人……難道真是京川大人？

若鸝也有同樣想法。

「京川大人！」她抬頭喊道：「我是照顧小男孩的小馬，謝謝你！」

********

若鸝竟然聽進聖玄的話，安坐在家中休息。

每當想到陷在坑中那時，她的臉像是滾燙。

要不是京川大人及時放下了繩，他倆真的會……

而她竟然還神差鬼使地點了頭，像是准許他吻她！

啊！她真的不能再回想下去了！

夜燕和二娘還身在行宮，明天便會回來，若鸝真是急不及待想知道更多消息。

而她和亦羽在庭園下棋時，徐世鷹回來了。過了一會，若鸝敲了敲他的書室大木門。

他問：「若鸝，怎麼了？」

「父親，這是給你的。」

她兩手拿著兩個大盤子。她讓小妹到市場採購很多珍貴藥材，然後一塊弄了一碟碟藥膳。

「是甚麼？」徐世鷹難得有些意外的樣子，若鸝看見更是覺得好笑，簡道：「別問了，我已準備好，你吃光便是。」

徐世鷹臉容一寬，語氣也軟：「我不是說了嗎？我沒事。」

「那便補身算了。」她說：「不然，你拿去給第三軍團的叔叔們，總之別浪費。」

「若鸝……」

「好了，我們已經為你煮了藥膳，待會兒都要吃光。」她說：「我沒有告訴二娘和夜燕早前的事情，所以你今晚便吃吧。」

徐世鷹不語。

他一定知道她財來自有方，但從不過問，若鸝是感激的。

她又試探地問：「夜燕當選的機會是不是最大呢？」

徐世鷹輕輕一歎，若鸝的心懸垂著。

這是甚麼意思？

「殿下怎樣想？」她又問：「他們甚麼時候會正式宣告？」

「我不知道。」

「父親，別這樣說吧，你跟太子殿下的關係一定很不錯，不然他怎會讓你過去那麼多年都去找他呢？」

他一臉嚴肅地說：「這些事，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提及。」

「好的。」她爽快地說。

徐世鷹腳步一轉，若鸝急忙留住他：「啊，父親，我還有話想說。」

他轉過身，看著似乎有口難言的她。

「要是……我只是假設……」若鸝鼓起了勇氣，開口問：「要是我也像夜燕般，有這麼的一個人，父親會准許嗎？」

「啊？」

真出乎他意料，若鸝會留下他商討事情，竟然是關於男人？這還是第一回。

他問：「這樣的話，城玥怎麼辦？」

她聽後，差點笑了出聲。

「這個嘛，父親你和城玥不是也說過嗎？要取消婚約的話，隨時都可以取消啊。」她說。

他開口問：「那個人是誰？」

她收起所有表情，靜默數秒。

然後，她才說：「……沒有，我只是在假設。」

他的視線仍落在自己身上，她不敢抬起頭……

那個人是誰？

還有誰嗎？

若鸝不知道還能說甚麼，幸好徐世鷹說：「從來，妳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不是嗎？」

她抬頭，他的眼神很是柔和，甚至帶著一股笑意。

那是他一貫的寵愛。

她也笑了。

白樹的花早已謝了，但她今回並不感到可惜。

可惜她的腳還未完全癒好，不然她早就到廣場去。

他應該也不會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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