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鏡 - ep.022　牽起了視線（3）

原本二十五分鐘左右的車程，因為塞車又多了足足十五分鐘，由剛才已經不知睡了多久的路以暮提供肩膀讓向楀桓稍微瞇一下，同樣忙了一天的他還沒有時間休息。

他好不容易說服對方跟著一起上公車，向楀桓卻雙手抱胸倒頭就睡，不過睡沒多久就睜開眼睛，看起來完全沒休息到。

「還沒到喔，現在塞車。」

「我知道，可是以暮你的肩膀太低了我很難躺。」

「明明就是你太高了。」

噗哧，男人笑了一聲。彷彿按下Contrl +Z 鍵，那人不久前展現令他害怕的情緒與情感竟好像沒有發生過，現在又恢復成平常笑臉迎人的向楀桓。

老實說他很不安，在嘗試與對方拉近距離的同時，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接受這些，要是向楀桓也像阿妹一樣突然離開了，恐怕也會再次把過錯攬到身上。

就算他們之間並沒有像簡墨潾那樣特別深厚的情誼，但就現階段來說，他也不會好過。

「那你陪我聊聊天。」

「咦？」

「你是，為了什麼開始攝影？」

聞言，男人立刻撇開視線。這稱得上是重要的事、是他想知道的事，但不是他必須知道的事，向楀桓知道自己沒有義務要回答。

高大男人美麗的眼微微瞪大，細長眼尾被拉開，卻只是一瞬間的事。他太擅長隱藏情緒了，比路以暮還擅長，不過剛剛那並不是意外。他很快恢復鎮定，沒有溫度的淺笑掛在臉上，像是冰雕裝飾品。

「我……那是個不怎麼令人產生好感的故事。你可能會不相信、可能會因此難過，所以原諒我現在不說，好嗎。」

「你已經是第二次逃避了。」他不想讓自己聽起來像在強迫人說出不願意說的事，因此思考了一陣子後又繼續說：「我沒有要勉強的意思。是我看了你給的照片，我很喜歡你在影像上的表現手法，很像幫每一幀畫面都加上了故事——覺得很厲害而已。」

飄忽不定的視線眨了一下，變得溫和。他為對方沒有生氣推開他感到鬆了一口氣，烏亮的目光染上一點光芒，默默望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小馬尾男人。他承認自己被說服了一點，但仍然沒有說太多的打算。

「謝謝。」

這句話含著哽咽，路以暮能感受到剛才說他肩膀作枕頭太低的男人又將頭靠了過來，短短的頭髮搔得他頸部有些癢。這次不嫌棄了。

「要不要再去哪裡？我還不想回家。」

「你還想去哪裡？現在已經超過九點了，很少地方還開著吧。」

沒有聽到來自肩頭上的男聲回應，他也不覺得如何，發呆一下後便也閉上眼休息。

公車從鬧區開回到學校附近，他醒來時剛好是到了要下車的那一站，他便搖醒身旁的男人，一起把他拖下車。

亮了空車紅燈的長方形大巴過沒多久就熄掉顯示路線號碼的電子螢幕，他們似乎是最後兩位乘客，而那輛車估計會停到不遠處的總站吧。

「好了，接下來你要怎麼回去？」路以暮沒有忘記向楀桓家的那一站在學校之前，從這裡回去應該也要坐車十五分鐘。他直到剛剛才醒來，頂著一頭亂髮的男人也是，沒有坐到終點站最後被司機忘在公車上已經很不錯了。

對方還沒有做出回應，只是默默跟著他走，或許就像他說的，還不想回自己家吧。

「我家跟你家是反方向，你跟著走的話等等還要走回去喔。」

「那讓我去你家——！」

「拒絕。」

「欸欸欸～那條件交換！我告訴你我拍照的理由，讓我去你家嘛。」

「……。」他厭惡又嫌麻煩的眼神瞥了一眼對方，沒有回答、也沒有停下腳步。

「哇啊啊啊你怎麼這麼無情啦，外面很冷耶。吼呦讓我進去啦，拜託拜託嘛～！」

隔著租屋處的鐵門，在室內已經脫下外套還把移動式暖爐拉來玄關點火的路以暮沒意外的話是可以透過小小的貓眼看到外頭狀況的，不過那半開放式的走廊卻空空如也，只能見到下面邊緣有一坨黑黑的不明物體。

那其實是頭髮。留著黑短髮、穿著風衣外套的男人將身體縮成一團倚著五零四號大門，嘴裡嚷嚷著以誇飾的方式抱怨自己遭受的不人道待遇。

這讓待在溫暖屋內的他露出少年般的微笑，轉過身，和對方一樣靠著門坐下。

「叫你回家不回家，自作自受嘍。你說吧，結束了就快點回去，不然到時候著涼了我可不管。」他打開一個門縫，遞了杯熱柚子茶出去，隨即關上門，換來向楀桓一些稚氣的吵鬧聲。

他披著從房間拖出來的羊羔絨毯，坐在有木地板和暖爐圍繞的玄關，手裡也捧著一杯同樣的香醇柚子茶。他還挺喜歡這個果香味的，不過就是太甜了一點，可剩下的果醬還是必須消滅完。

「……你可能不相信，不過我是因為害怕人的視線才開始拍照的。」

「意外是意外，但我不會不相信。」

「五歲開始接觸相機，是我爸爸教我的，他是現在已經退休的生態學家。到現在雖然說不上有專業技術，不過以後也打算繼續拍照，透過鏡頭看到的世界讓我很安心。至少不會……受到來自其他人的異樣眼光。」

頭尾對不太上的自白讓窩在溫暖中的男人怔了一下，沒有立刻回應那隔著一道門的身影。他明白了對方隱瞞某部分不想說的事實，卻無法猜測理由。

聽起來他對這種事不太擅長，或許向別人如此介紹自己是第一次吧。卻也因為如此，他低沉溫柔的嗓音說起話來比平常還要真誠的感覺，路以暮也特別專心聽，以至於忘了說話。

「……以暮？你還在嗎？」

他的語氣透出了些微的恐懼，少到連空氣都沒有注意到。

「在，我在。」他啜飲一口甜得過分的柚子茶，溫聲說道。

「你還想再多說一點嗎？」

「……你還願意當我的模特讓我拍嗎？」

「我不喜歡你用問題來回答問題。」

「這是好還是不好？」

「……好吧。」

做出回答的瞬間，路以暮總有種輸給對方的感覺。雖然從相識開始，他就沒有打算要做朋友，但現在或許不一樣了。

從自己看見了他的更多，可以發現這個人其實也是和大家一樣的普通人，其中只有微小的差別。而他正喜歡這樣。

也可能是因為他已經經過了太特別的事，因此覺得稀鬆平常的普通得來不易，進而更想好好珍惜。就算充滿著謊言又如何？他已經背負傷痛過一次了，那再一次也無妨，他會把那都變成真相。

「你贏了，轉移話題成功。趁還有公車快回去吧，杯子放著我等等收。」

「哈哈哈～嗯，都聽你的。別忘記你答應我的喔。晚安，我的模特先生，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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