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鏡 - ep.056　放心笑吧　END

週二一整天的選修課，四人組的其他兩位都沒選，只有柳范俞和他一起度過一整天。他有注意到隔壁的女孩一直在用一種微妙的眼神看他，明明兩人是相鄰而坐，她卻不願直接問他，此時摯友限定的腦波互通功能好像短暫地失效了。

和向楀桓開始交往之後，路以暮並沒有太大改變，不管是個人、生活或是人際關係。就像先前感受到的一樣，幸福感並沒有增加得太多，但心裡卻很安定。

上午的課結束後，他去拿了便當回到教室吃。最近逐漸由春入夏，又濕又熱的日子也變多了，要是待在沒有對外窗的小辦公室恐怕會悶得很難受。

一個人的教室就和其他校園角落一樣安靜，他收拾好稍微沖洗過後的玻璃便當盒，和餐具一起裝進小袋，收進書包。

男人伸了個懶腰，看一眼教室後牆的時鐘，現在還很早，距離下午上課還有一小時，全拿來午休可以奢侈地說有點太多。

正當他準備趴下時，從教室後方傳來的腳步聲引得他轉頭，沒想到是手上提著便當袋的柳范俞。

「咦？」

路以暮立刻想到上週和她出門收到的便當，眉宇便像是自然反應一樣蹙了起來，倒是換來對方的一個白眼。

「黎也說我做的便當不好吃，所以這是她做的，我剛去她打工地點拿的。」

「她的手藝如何？」

「明明也不怎麼樣。」

嘴上這樣說，柳范俞還是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男人面前，打算要在他的位置吃便當。

「……我要睡午覺耶？」

「晚一點再睡，反正你也只睡一下下。」

她打開鐵便當盒，裡頭配色繽紛的愛心便當看起來就是照著食譜書一步步做出來的可愛午餐，看得路以暮也倍感興趣，暫時妥協座位被侵佔的問題。

他們的好友邵黎兒總是說他的廚藝很棒、稱讚他做的菜好吃，沒想到她自己也有一雙巧手。

他看著面前女子眨著閃閃發光的雙眼執起筷子，夾了切成小章魚形狀的淡粉色鑫鑫腸配上一旁不知名的黃色小丸子一同扔進嘴裡，咀嚼了幾秒便開始頻頻露出困惑的神色，看得他忍不住掩嘴微笑，但同時也好奇這些食物的味道。

似乎是看見他好奇的表情，女子夾了一口她不喜歡的花椰菜塞到他嘴裡。雖然被嚇了一跳，但還是點了下頭，很普通地吃著花椰菜。

不過，這是冷凍花椰菜吧？梗的中心空空的沒有水分，味道也淡淡的，但終究是勉強著吞了下去，還配了一大口水想沖淡喉嚨殘留的味道。

「這是新鮮花椰菜嗎？」

「應該是。因為冰箱裡最近有綠花椰菜，她明明知道我不吃還買那麼大一顆回來。」

「……妳辛苦了。」

女子瞥了他一眼，不禁失笑。

「喂，你倒是和我說說昨天後來到底怎麼樣了。」

「……我怎麼都不知道妳什麼時候這麼八卦別人了？」

「誰叫你看起來沒什麼變。」

他撇撇嘴，腦中再次回想起昨晚，或者該說是今早在那人家發生的事。只是想起與那人的近距離接觸便令他耳尖不自覺微微泛紅，明明就沒做什麼。

他沒有一刻是不貪戀著有那人氣味的空氣、溫暖的擁抱、以及狡黠勾魂的視線，即便是現在。不過他們約好了放學在工作室見面，所以他能夠等待。

要說沒有改變嗎？他認為是有的，路以暮覺得自己稍微變得大膽了，雖然只有在那人面前。袒露心意那種事，果然不適合他。

「……說來話長，反正是講開了。」

「喔，所以是你追他嗎？」

「我哪知道。」

「嗯，隨便怎樣都好。那明天去吃那家義大利麵吧。」

十二點五十分，他準時趴在桌子上午休，沒有看到她吃完便當，不過肯定是一點不剩地吃完了吧。

下午的少年小說選讀課，不知是因為心不在課堂上，或是今天的主題太無趣，他總覺得三個小時過得特別快，一聽到下課就立刻想離開學校。但不知道為什麼柳范俞也迅速收拾好東西跟了上來，他沒有過問，反正邵黎兒今天也在工作室。

短短的路程，他似乎不經意加大了步伐，惹來後頭一陣碎唸，這才想起這是第一次和她一起去工作室，路以暮一直以為她和那裡沒有任何關係。

「妳很常一個人去工作室嗎？范俞。」

他緩下腳步，把身後的人推到前面去領頭。這樣就不會有他越走越快然後把柳范俞丟在後頭的問題了。

「倒也不會，就是想說跟來看看。……我偶爾也想知道黎她工作的地方是什麼樣子的。」

「嗯哼。」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很快到了一處小巷弄。男人熟門熟路帶她走上樓梯、推開發出鈴鈴聲的毛玻璃門，頂著一頭蜜色捲髮的女子就站在大理石櫃檯內側，直接忽略路以暮的視線定在他身後的柳范俞，看起來既驚喜意外又開心。

「哇，是副班代大人～！」

她從櫃檯後走出來，不由分說就喜孜孜地把對方牽到會客沙發區聊天，不經意向路以暮打招呼就隨便得像是順便而已。

不過他也不在意，自己放下背包之後就在大廳裡隨意晃來晃去，又在櫃檯邊的一條小走廊停下腳步，思索了一陣後便決定往裡頭走。

今天簡墨沂不在、萱姐不在、母親也不在，就只有兩個打工的同學是認識的人，他一時之下不知道要找誰聊天打發時間。做櫃檯的邵黎兒當然可以光明正大的「接待客人」，但現在她們兩個女孩子在談話，他也不好待在那兒。

這裡他曾經來過一次，就是過來找萱姐拿小包裹的時候，員工們的置物櫃一字排開，加上地上堆起的雜物堵塞，略顯狹窄的空間只能說是勉強還能通過。

此時走廊右側的一扇沒有標數字的小門被打開了，門後探出的身影頸部掛著黑色的SONY 相機，黑短髮向後梳起，露出一張好看的臉。

「咦！以暮！？」

那人不知向棚內的其他人說了什麼，轉眼間就把門關上，側著身子鑽過一個個高高疊起的褐色紙箱走向他，寵溺地摸摸頭，不過力道很輕，不然會弄亂綁好的髮型。

「你怎麼在這裡？」

「跟范俞一起來等你們下班。」

他低頭看看手錶，五點二十五分，距離打工的兩位同學下班還有五分鐘。

「其實我這棚的拍攝已經結束了，只是來幫忙找道具而已。再一下下就好，很快！」

「嗯，那我先出去。」

覺得自己待在這兒會影響到對方工作，他只好先放棄探索這區域的想法，原路返回邵黎兒和柳范俞所在的沙發區，她們都已經端出茶來了。

「……妳們不會太誇張嗎？」

「我已經刷下班了！」

「……。」他無奈嘆了口氣，拎起本被放在一旁的背包坐到沙發的另一側。

「那就更不能拿茶來招待我，這是公器私用。」

「……唔。」

路以暮這時才發現桌上的茶杯都沒有動一口，柳范俞將她自己面前的那杯推回去，邵黎兒委屈巴巴的眼神並沒有讓她心軟。

「不過既然都已經泡了，黎妳要負責喝掉，避免浪費。」

「咦——！等一下不是還要大家一起去吃飯嗎？喝飽了怎麼辦？」

「咦？」

就算是坐在旁邊發呆，兩位女孩的對話還是傳進他耳裡，尤其邵黎兒的話讓他不由得想要問清楚，因為他自己並沒有印象有答應要在這種時間一起吃飯。

他也清楚看見平時面無表情的柳范俞罕見地也略微驚訝，這似乎也在她意料之外，那就表示可能是邵黎兒擅自安排的。

「那就少吃一點嘍。還有我之前說的餐廳，妳怎麼訂今天？」

「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和好嘛。」女子的手指捲了捲鬢髮，一雙大眼睛探了過來對他眨眼。「而且上次我害你們沒吃到那家義大利麵，路很喜歡的，他一定很期待！對嗎！」

他忍不住笑意，唇角微勾，挑眉點頭。聚餐意外提前了，似乎也沒什麼壞處。

他們很快等到收拾好東西、背著背包出現的向楀桓，一行人便從工作室慢慢散步到那間義式餐廳。

黃昏時分的天被染成耀眼的橘黃色，把摻了玻璃砂的步道磚照得一閃一閃。走在騎樓的隊伍不能太長，因此他們兩個兩個並肩走。走在排序第三位的路以暮看著前面兩個女孩似乎是不打算對向楀桓藏了，逕自就牽起手來，一臉開心地聊著天，壓根兒不管後頭的男孩子，說好聽點就是想給他們獨處的時間。

接近夏季了還是一樣微涼的身體在現在這個早晚溫差大的春天實在不是很舒服，每天都要帶著外套出門也煩了，有時候就乾脆早早回家。

不過今天他倒不覺得很冷，就是長袖衛衣底下的及膝短褲讓小腿稍微冷了點，甚至因為分神去想其他的事而沒有感覺到那時不時輕碰他指尖的溫暖。

倏地，耳邊湊近一道熱呼呼的氣息，壓得低沉的男聲喚了一聲他的名。一個不注意，右手五指便被反扣，強迫收下那人過份多的體溫。

肩膀貼近，世界好像在一瞬間變得很安靜，他只感受得到那人左側胸腔的心跳聲，不由得撇過頭去。

「你早八或是下午課到很晚的時候記得要帶件外套，最近天氣可是都這樣。手這麼涼還穿短褲，現在才十八度耶。」

相比之下，身旁的那人甚至穿著短袖短褲，手卻一年四季都很溫暖，如此令人安心。

「我又不知道今天要在外面吃飯。」

但他似乎還只有羞赧這一種情緒，面對戀人，他還不知道如何像他一樣展現自己的情感，或許是因此柳范俞才會看不出他有什麼改變。

明明就是向楀桓做得太自然了，路以暮本來就不是這種角色。

到了邵黎兒訂好位的義式餐廳，四人在服務生引導下在難得的沙發位坐下，照平常的程序點餐。路以暮這次也立刻選了和平常一樣的義大利波塞隆那肉醬寬扁麵加起司，其他人也沒什麼猶豫地點了平常吃習慣的餐點。

「耶～乾杯！」

待服務生送上一人一杯的無糖紅茶，大夥兒不約而同舉起玻璃杯湊近敲擊。發出清脆鏗鏘聲的同時，男人微微上揚的薄唇也輕輕在他右頰印上一吻，換來了棕短髮女子沉默卻發亮的眼神，和一旁蜜色捲髮女子的少女尖叫。

被親吻的當事人反而有點怔住，隨後在放下玻璃杯啜飲紅茶時也和大家一樣露出了微笑。

一如往常的四人小聚沒有什麼特別，他可能也不會特別記得今天的聚餐。但或許就是像這樣普通的日常才會令他的心填滿喜悅，對一個曾經擁抱罪惡感、擁抱過多責任的人來說，平凡開心地過日子是再令人安心不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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