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奴──冰與火的送行詩 - 第１２章：獨臂老翁（２）

諾斯德山，放眼望去盡是一片雪白。

話雖如此，由於冬季已至尾聲，在這銀白色為主體的景緻中，偶爾已可窺見翠綠的嫩芽從雪堆中冒出頭來，猶如精巧的配飾，點綴著這片大地。

暗藏春意的雪地上，有四個身影，兩兩成對，一組在前，一組在後，正快速向山腰處移動。

他們的目的地，是一間由木頭和枯枝搭建而成的簡陋小屋。

這間小屋，也和整座山的大環境一樣，披上了純白色的冬之雪衣，不靠近細瞧，並不容易被發現。

比較特別和醒目的，是小屋周圍的土地。

這幾塊用低矮圍籬圈起來的小小區域，不僅綠意盎然，彷彿已經迎來了春天，還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雪白的絨毛、夕陽一樣的金色臉頰、圓形的大耳，這是金面圓耳兔！」

「長長的白鬍子、兩根彎彎的半透明圓角、身體像棉花糖一樣圓滾滾毛茸茸，希洛，是老研士角羊耶！」

「花朵造型的斑點、半月形的長角、額頭中央還有新月狀的花紋，哇！希洛、希洛，是月花鹿！是月花鹿！這也是很少見的伊絲喔！」

一踏入這猶如世外桃源的小小天地，對這些伊絲如數家珍的夏奇薇雅，就像進到樂園的純真孩童，開心地在各區域不停打轉，興奮之情全寫在了臉上。

跟著走進來的希洛，也深受這幅充滿生機的景象感動。雖然由於不久前的全力奔跑，他此刻只能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喘氣，無法說出任何話來，但他還是努力抬起頭，向夏奇薇雅送出了微笑作為回應。

領頭的老翁也在屋前停下了腳步，回過身來，一邊調節氣息，一邊默默注視著笑靨如花、活力依舊四射的少女。

片刻之後，才又瞄了一眼逐漸昏黃的天空，轉身走進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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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嚕嚕嚕，來，來姊姊這裡，你看這隻餅餅溜鼠，頭圓圓大大的，是不是跟你很像呀？」夏奇薇雅蹲在一個小圈子前，向愣在屋子門口的小機甲招了招手。

已經恢復些許體力的希洛，也一同走了過來。

「嚕嚕？嚕嚕，頭，哼！嚕嚕嚕，大！」圓頭小機甲瞧了瞧圈子裡的小鼠伊絲，伸手比了比雙方頭部的大小，隨後驕傲地仰起下巴。

「真是，這樣也能得意……」希洛一邊吐槽，一邊繼續緩和自己的呼吸。「呼……哈……這裡的伊絲，真的好多啊！」

「是呀！最重要的是，牠們都很快樂，過得無憂無慮，即使曾經受過傷……」

「受過傷？這些伊絲嗎？」希洛驚訝地將周遭掃視了一圈，在夏奇薇雅的提醒下，他才終於注意到，能行走的伊絲裡頭，有幾隻動作看起來仍有些遲鈍和不協調，趴在地上似乎在休息的伊絲，身上則都纏著固定用的繃帶。

「原來這裡並不是那老前輩的萬物園，而是醫院啊……」希洛發聲感嘆，心中同時對那蠻橫又有些瘋癲的老翁多了幾分敬意。

「嗯，我想，牠們應該都是被攻擊法術，或是被狩獵陷阱弄傷的。」夏奇薇雅伸手指向圈裡一隻正活蹦亂跳的溜鼠。

「希洛你看，這隻餅餅溜鼠，背部這一塊的毛是新長出來的，邊緣還留有一些被燒燙過的淡淡疤痕。諾斯德山最近並沒有森林大火的消息，也就是說，造成這傷疤的，是狩獵時施展的火焰法術……」

「就是小鬼妳伯伯那一團幹的。」說話不留情面的老翁，緩步從屋裡走了出來。銀貂依舊待在他的懷裡，不同的是，這小伊絲的精神看起來已經恢復不少，正骨溜溜轉著大大的眼睛，不停向四周張望。

「對不起……」夏奇薇雅站起轉身，向老翁彎腰致歉。

「道啥歉？那時妳這小鬼根本不在那團裡頭吧？」老翁凌亂的鬍鬚，隨著音調的拉高跟著揚起，夏奇薇雅則咬住了嘴唇，沒有反駁。

「再說，妳伯伯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麼，所以，妳完全不需要代替他們道歉。」老翁走到夏奇薇雅身旁，將銀貂放進了鼠圈旁邊的空欄裡。

初來乍到，銀貂先是繃緊身子警戒，隨後試探性地嗅了嗅圍籬裡的嫩草，伸出爪子刨了刨融雪，最後，才在這新天地裡快活地跑跳了起來。

老翁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將還沒講完的話接了下去。

「小鬼，等妳長大點，妳就會懂。狩獵沒有對與錯，狩獵者與獵物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生存』。對，只不過是為了要生存而已，沒有任何一方應該受到苛責。」

老翁一邊說，一邊瞧著自己空盪盪的右臂，發言時的豪放，也變得有些惆悵。

「老爺爺……」夏奇薇雅抬起頭，目光溫柔地看向了老翁，那雙翡翠色的眼睛，就如夜空中第一顆升起的星星，閃著既美麗又柔和的光輝。四目相對，老翁似乎也有些癡了，愣了半晌，才用力甩過頭，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別用那種眼神看老子！老子可沒那麼偉大！更沒那麼可憐！天要黑啦！別說老子沒提醒你們外頭會轉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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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快就帶著寒意籠罩了諾斯德山。

希洛知道自己和小夥伴們今晚是沒法回索恩鎮了，而獨臂老翁會帶他們來小屋，顯然就是打算讓他們在此過夜。

希洛和他的小夥伴們都沒有推辭。

一來，如同夏奇薇雅所言，老翁連小動物都不會傷害，甚至還幫忙救治，又怎會害他們？其次，就算他們想自己紮營，也沒有工具。一間現成的小屋，怎麼說都是眼下最佳的選擇。

只不過，由於沒有門窗，牆壁也是以一根根木頭堆砌而成，留有不少空隙，這間屋子禦寒的效果，並不算很好。

因此，讓希洛在入夜後感到溫暖的，實際上是在屋子中央燃燒的柴火，以及，從裹著毛毯靠在他身側的夏奇薇雅身上傳來的體溫。

還有他不久前喝的「熱湯」。

可惜，他們今晚這唯一的食物，是夏奇薇雅「協助」料理的。

希洛只勉強喝了一碗，老翁更是湊近一聞臉色大變後，連嚐都沒嚐，就躺到柴堆上打起了呼嚕。

主人已寐，作為來客，希洛和夏奇薇雅在一起收拾了鍋碗後，也相互依偎，裹著毛毯靠坐屋柱一同入眠。

夜已深，原本正在熟睡的希洛，忽然打了個哆嗦，醒了過來。

外頭沒有風，也沒有下著雪。

火雖然變小了點，但柴還很足，沒有要熄滅的樣子。

身上的毯子也還緊緊裹著，但希洛就不自覺地感到有些冷。

他往身邊瞄了一眼，終於知道了原因。

原本靠在他身上跟著閉眼休息的夏奇薇雅，已不見蹤影。

希洛心裡一驚，趕忙揉了揉眼睛，四下張望。

他赫然發現，臥在柴堆上的老翁，雙眼瞪得又大又圓，居然也在盯著他瞧，不禁嚇得再倒抽了一口氣。

好在，他隨即聽到了，老翁發出的響亮鼾聲。

嚕嚕嚕則是攤成大字仰躺在地上，雙眼發著金光，透過屋頂樑木之間的縫隙，數著天上的星星。

但他的小姊姊並沒有陪著他。

夏奇薇雅不在屋內。

希洛再轉過頭，看向了門口。

這裡畢竟是山林之間，外頭並沒有太多的光源，不過，希洛還是隱約瞧見了，一道從門外向內延伸的纖細影子。

希洛輕手輕腳地起身，嚕嚕嚕也探起頭，好奇地打量著他。希洛比了個安靜的手勢，繼續裹著毛毯，走向屋外。

綁著雙馬尾的銀髮女孩，果然就抱膝坐在門口，默默地望著園區裡的伊絲。

希洛還沒走近，女孩就回過了頭。

「希洛？怎麼醒了呢？」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妳才對吧？」希洛微笑看著夏奇薇雅，走到她身邊坐下。

「我們應該不會在這裡待太久。」夏奇薇雅悠悠地說道。

「妳怎麼知道？」

「這個小屋，存糧不多，能睡覺的空間有限，老爺爺晚餐的時候也沒什麼和我們說話，甚至看起來還有些不自在。邀請賓客來家裡談天過夜，應該不是老爺爺的習慣。」

「既然這樣，老前輩為什麼那麼執著要帶我們……要帶妳來這呢？」

「我不知道。」夏奇薇雅輕晃腦袋。「但我想，應該不是壞事，明天或許就曉得了。」

「因為不會待太久，所以才會半夜出來，多看幾眼嗎？」

「嗯，我很喜歡老爺爺打造的這個園區。其實，在跟著伯伯通過山洞的時候，我就在想，無論我幫助銀貂脫逃多少次，伯伯他們，或是其他獵戶，還是會繼續狩獵，我真的救得了那隻小銀貂嗎？牠能像現在這樣，一直睡得安穩嗎？」

夏奇薇雅望向了園區的一角。今日剛入住的新房客，正靜靜蜷在新挖的雪坑裡，銀白色的背脊，規律平穩地微微起伏。

希洛跟著朝同個位置望去。「在包圍那小傢伙的時候，我也和妳想過同樣的問題。我也沒有答案，只能把希望寄託給諸神，祈求下場大雪……」

「結果天氣很好，很適合狩獵。」夏奇薇雅苦笑。

「是啊……還好，有老前輩，還有這個隱藏在山裡的小小園區……」

夏奇薇雅雙眼一亮。「希洛，如果我以後和老爺爺一樣，為伊絲建一個能保護牠們，讓牠們安心生活的園區，你覺得怎樣？」

「很好的想法啊！到時候我也來幫忙吧！」

「嗯！不過，我們的園區，應該會有點不一樣……我不想放這些柵欄。」

或許是因為曾經被關在萬物園的籠子裡，對於圍籬仍存有芥蒂吧？

「好，那就不要放吧！這樣才是真正的自由啊！」

希洛發自內心贊同夏奇薇雅，同時心裡默默補上了一句──

應該擁有自由的，不只是伊絲。

「只是，這樣的話，伊絲就會亂跑了。噗哧，那我們得先有一塊夠大的土地才行呢！」

夏奇薇雅笑著張開雙臂。

「希洛，別看老研士角羊老態龍鍾的樣子，牠跑起來，時速可是達到十里戈這麼快喔！更別說動不動就橫衝直撞的剛角鐵牛了，為牠們預留足夠的『活動空間』是一定要做的。還有還有……」

接著，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開始滔滔不絕地向少年描繪起她腦中的構想。

那如星空一般閃耀的雙眼，彷彿已經瞧見了，那片理想的美好天地。

在成長期，在思想與創意都在迸發的這個階段，誰沒有擁有過一個由自己親手打造全新世界的夢想呢？

希洛就這樣，專注地聽著、微笑地和著，陪伴不需要睡覺的夥伴，過了一整晚。

室內如雷的鼾聲，不知何時也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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