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奴──冰與火的送行詩 - 第１１章：伊絲穆特拉銀貂（１）

夕陽斜照，萬家燈火。

希洛一行抵達時，索恩鎮的鎮民已經結束了一天的工作。

得益於用諾斯德山堅固的白石當建材，即使歷經風雪肆虐，鎮上的屋子仍屹立不倒，很大程度減輕了鎮民重建家園的負擔。

所以，當那首熟悉的民謠再次傳入他們耳裡時，調子是十分輕鬆歡快的。

從聲音的來源和音量判斷，鎮民是群聚在活動中心附近的廣場。

這正好方便他們發放隨車帶來的物資。

於是，希洛讓衛兵去執行修復防護網的工作，自己則坐上車前的駕駛座，親自領著車隊，駛向了活動中心。

代表迎接他的，是鎮長伯德。

「艾爾大人，您回來啦！這些車子……莫非是？」

「鎮長，晚上好。這些是亞羅要塞送來幫助索恩的物資，隨車的衛兵已經去修理防護網了。」

「諸神保佑，沒想到亞羅那邊這次動作這麼快，我本來還以為要等到下個月才能拿到這些救援物資呢！啊！瞧我這腦袋，真是蠢到家了，因為有您替我們爭取嘛！」伯德笑著拍了下後腦勺。

「不，是因為二王子殿下的協助，我們才能這麼快備妥這些物資趕回來，我只是替殿下押趟車而已。」

「喔！那位白衣王子嗎？哈哈，您太謙虛啦！雖說二王子殿下也是一位我十分尊敬的大人，親民又能幹，但您可是艾爾啊！亞羅要塞的士兵和將軍大人，怎樣也得賣您面子，您說是吧？」

「如果真能這樣，很多事都能輕鬆許多了……您把我想得太偉大了。」

「怎麼會呢？您不是去年萬花筒報導過的，討伐拉科斯湖水怪的艾爾英雄嗎？」

「那是靠大家的力量和犧牲……」想起那些在戰鬥中犧牲的女武神與伊奴，希洛內心不禁一痛。

「我在報上還有看到，您在御前比賽裡重挫了大貴族，大獲陛下賞識，前陣子更替亞羅要塞掃蕩了強盜巢穴，最近好像還要擔任王國特使，出訪聯邦？」

「啊……那應該是我大哥。」

「您的大哥？那他也是艾爾囉？」

「是的，是一位比我厲害得多的艾爾。」

「哇……雙艾爾……單一個艾爾就能帶來奇蹟，那如果是雙艾爾……說不定就能引發奇蹟中的奇蹟，找到那傳說中的……」

「傳說中的什麼？」

「傳說中的靈藥──『凍土甘草』！大人，您知道吧？」伯德搓了搓雙手。

「呃……」希洛搖頭。「不好意思，我孤陋寡聞，能不能替我說明一下？」

「不要緊不要緊！畢竟這靈藥本來就很罕見，最近十幾年更是一點蹤影都沒有，您剛降臨我們克莉絲坦洛希，想來也是初次造訪偉大的諾斯德，不知情是很正常的。」

「是諾斯德山獨有的特產嗎？」希洛向鎮外瞧了一眼，在靜謐的夜色下，諾斯德山看上去似乎更……雄偉了一些。

「正是！堅固美觀的『透光白石』、毛皮珍貴的『伊絲穆特拉銀貂』，以及剛剛說的，能治百病的『凍土甘草』，這三樣便是我們這最著名的『諾斯德三寶』！其中的『凍土甘草』，更是裡面最稀有，也是價值最高的！小小一株，喔、不！光一包粉末，嘿嘿，就足以買下您這車隊所有的東西了！」

「哇……」

「大人有沒有興趣去山裡轉上一圈啊？」伯德兩眼發光，湊得離希洛搭乘的晶能車更近了些。

「有，當然有，我這趟來也是打算去諾斯德山走走，但現在，鎮長，我們還是先發送物資吧。」希洛比了比他身後的車隊。

他清楚自己此刻該做什麼。

「哈！您說得對！和您聊得太開心，差點把正事忘啦！我這個鎮長，還真是失職，請多多見諒啊！艾爾大人。」

「不要緊，和您聊過之後，我也是增廣見聞了不少，晚點若還有機會，希望能再向您討教。」

「不敢當！不敢當！這麼說，您今晚是打算在本鎮住下囉？」

「是的，這批物資數量不少，全部發完要耗上不少時間，所以會在貴鎮投宿一晚。」

「這、這真是本鎮莫大的榮幸！但是，大人，實在很不好意思，目前本鎮上的旅舍……」

「我知道，你們遭遇了一場暴風雪，還需要些時間來整理。所以，不需要替我準備旅宿了，我直接睡車上就好。」

「咦？這……這樣真的妥當嗎？」伯德驚訝地張大了嘴。

「就這麼決定吧！好啦！得趕快發物資了！大家都在期待著呢！」希洛笑著從駕駛座一躍而下，拍了拍伯德的肩膀，接著走到後車廂，一手一個，從裡頭拿出了兩包救援用的物資。

原本待在車上的夏奇薇雅和嚕嚕嚕也跟了下來，效法希洛的行動，將食糧、厚衣、長靴、毛毯，一件件索恩鎮此刻最需要的物品，一一交到了鎮民的手上。

直到看見自己小鎮的鎮民們，紛紛露出感激與欣喜的表情，愣在原地的伯德才總算回過神來。

「不可思議……這就是神之使者──艾爾嗎？還以為會是個高高在上，只能仰望的存在，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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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希洛從車上探出頭時，上回從風暴熊爪下拯救過他們的老獵戶長阿諾‧野格，已率領著獵戶團，在車外列隊等候。

不僅如此，這位鎮上最資深的狩獵嚮導，還為他和夏奇薇雅準備了一大一小兩件純白的禦寒斗篷，並發出了讓他們與整個狩獵團一同前往諾斯德山的邀請。

對於正準備繼續追查黑袍分子下落，以及尋找自己碎片的希洛來說，這些正是他最需要的。

因此，在答應同行後，他將這份喜悅，分享給了隨後下車的夥伴們。

夏奇薇雅的情緒顯然也跟著飛揚了起來，她笑著接下希洛遞來的斗篷，二話不說便套在身上，並輕快地原地轉了一圈。嚕嚕嚕則似懂非懂地一邊傻笑，一邊跟著他的小姊姊轉起了圈子。

一陣風吹來，廣場中央殘留的裊裊黑煙，像一面旗幟，指向了北方。

向諾斯德山進發，全副武裝、精神抖擻的部旅，踏上了名為「狩獵」的征途。

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部隊，一旦發現目標，不須過多的言語，只憑總指揮的哨音起落，隊伍中的伊奴即會展開默契十足的團體作戰，完成一次又一次的獵捕行動。

從清晨出發，到中午抵達諾斯德山的針葉林下稍作歇息，在這半日間，這支團隊就已狩獵不下數十次，而且，沒有一次失手。

這一路上，希洛對阿諾‧野格的獵戶團，是愈瞧愈加佩服。

當然，他沒有忘記自己真正的職責所在，在隨團狩獵的途中，始終不停留意著任何黑袍分子留下的蛛絲馬跡。

可惜，當時能輕易目視的腳印、施法痕跡，多少都已被時間融去。

或許，觀察力比自己更敏銳的夏奇薇雅，能夠發現什麼也說不定。

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希洛時不時就會偷瞄夏奇薇雅幾眼。

他也因此注意到，夏奇薇雅在這趟狩獵之行中，表現有些異常。

這孩子，似乎有意無意地在迴避獵戶們狩獵時，殺傷獵物及瓜分戰利品這些較為血腥殘忍的段落。

每到這些階段，她都會將目光移向地面，只有在搜索和追捕伊絲時，才會再抬起頭來，注視獵戶長井然有序的指揮，以及聆聽清晰響亮的哨音。

莫非……

為了驗證心中的猜想，趁著休息用餐的時間，希洛端著一碗獵戶團盛給他的熱湯，坐到了夏奇薇雅身旁。

「辛苦了，餓了嗎？來吃點吧！」

「喀拉芬？」

「不是，是剛剛獵捕的金面圓耳兔熬成的鮮肉湯。」

「嗯……我不餓。希洛，你吃吧。」夏奇薇雅很快將視線飄向了一旁，不再看那湯碗一眼。

希洛卻像是沒有注意到這排斥舉動一樣，繼續將湯端到了夏奇薇雅面前。

「妳聞聞，很香的……」

「我不要！」夏奇薇雅皺著眉頭，拚命將臉別到了另一側。

隨後，她又咬住嘴唇，像是在勉強壓抑某些情緒，動作僵硬地將頭緩緩扭了回來。

希洛心裡的答案已經明確了七八分。

「希洛，對不起，我不該對你這麼沒禮貌……」

「不，該說抱歉的是我，我剛騙了妳，這是喀拉芬沒錯。」

「咦？」夏奇薇雅瞪大眼睛仔細一瞧，小巧的鼻子同時嗅了嗅，那濃稠的湯汁、散發淡淡芬芳的香氣，希洛捧在手上的，確實是索恩鎮最具特色的料理。

受騙的女孩，再次皺起眉頭，用帶著些許疑惑與不滿的眼神，看向了希洛。

目光交會的瞬間，那雙明亮的大眼裡，閃過了一道聰慧的青綠光芒，接著一聲輕嘆，長長的眼簾緩緩地垂下。

希洛十分清楚，自己的心思已被她一眼瞧破，於是，便一語切入正題。

「是因為那風暴熊家族吧？」

「嗯……不知道為什麼，見到那些伊絲受傷流血，我都會想起那頭母熊和小熊的哀號。心裡也好像有一個聲音，在懇求我不要再傷害這些伊絲，在告訴我，牠們也有自己的家庭。我不希望希洛受傷，不希望嚕嚕嚕和露露受傷，伊絲們或許也會這樣想，只是牠們表達不出來。或是，牠們其實有在哀求，只是我們不懂，也沒有理會……」

夏奇薇雅一邊低語，一邊抱起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好奇怪，以往我見到伊絲時，明明聽到的是另一個聲音，總是不停地說我是主人的狩獵工具，牠們是獵物，我必須替主人完成狩獵，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被創造的意義。但是，自從希洛拿自己比喻，讓我明白希洛為何感受得到母熊的哀傷後，那聲音就變得很小，甚至聽不太到了。隨之而來的，就是我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別聽那聲音的話！」希洛一把抓住了那微微顫抖的小小肩頭，強行將夏奇薇雅的身子扭過來面向自己。「妳不是工具，妳是……夏奇薇雅，是露露的朋友，是嚕嚕嚕的姊姊，是我的……我的……」

夏奇薇雅仰起了臉，眼神彷彿蒙上一層霧那般迷惘。

「希洛……我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是不是壞了？」

「這很正常！不，應該說，這樣才是好……才是我希望的！」

「這是希洛希望的？可是，這樣的話，我就不能幫希洛狩獵了……」

「那不重要！記住我的聲音，記住我現在說的話，妳不是工具！妳開始會為伊絲著想，這樣很好，我希望妳繼續保持下去！」希洛直視著夏奇薇雅的雙眼，同時加重了語氣，渴望自己大聲說出的話語，能深深烙進女孩溫柔的內心裡。

這份真摯的願望，有了回報。

迷霧，漸漸散去；明眸，取回了光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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