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奴──冰與火的送行詩 - 第４０章：重逢（３）

希洛抱著頭，神情十分懊惱。

作為貴賓席的椅子很寬大，但他坐在上頭，卻感覺整個身子像被壓抑束縛住一樣，十分煩悶難受。

他想與卡爾開心招呼，互道分離至今的種種。

他想求莫德雷德協助，守護馬爾斯城的安危。

他想更融入吉爾利團，做出力所能及的貢獻。

他想……

他想在回歸團隊後做的事，很多，但真正達成的，一件也沒有。

他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任憑周遭人員來去，他都像石像一樣，無動於衷。

他現在只想回家，回到那有夥伴等待他的地方。

大廳靜了下來。

心情看上去好轉不少的卡爾，早已昂首攜著克萊茵離開了。

為了明早的團訓，吉爾利島團上下，也已盡數回房歇息。

希洛卻還坐在原處，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清亮規律的足音響起，朝他走近，最後在他面前停下。

那是戰士鐵靴特有的音色。

希洛茫然地抬起頭，見到的，是奧拉那和莫德雷德領主同樣銳利，彷彿能將他一眼就看穿的眼神。

「夜已深，艾爾殿下。」

「抱、抱歉！」希洛慌慌張張地從座椅上跳了起來。

「您確定不入住本館嗎？」

「是……抱歉……」

為什麼要拒絕？這明明是第二次機會啊！希洛忍不住又暗自懊惱。

「您並沒有做錯什麼，領主大人也說了，尊重您的決定，我等瓦爾基麗身為下屬，自當遵從。」

「謝謝……」

「另外，也因為您是領主大人的貴賓，從今晚開始，瓦爾基麗亦將一併負起守護您出入安全的任務。故，稍後您離席時，會有一位姊妹護送您回府。」

「可是大家……都在忙明天的團訓吧？」希洛瞥了一眼幾乎已經空無一人的大廳。

「是，我等瓦爾基麗是大賽主力，自然更不能懈怠。」

「既然這樣，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艾爾殿下，艾麗已經在等您了。」

順著奧拉手指的方向，希洛回過頭，這才注意到，這位忠心的金髮女武神，正默默地守在他身後。

對艾麗的忽視，讓他直面艾麗那碧藍清澈的眼眸時，內心不禁感到有些愧疚，但同時，知道艾麗一直在陪伴，自己並不孤獨，又讓他覺得十分高興和感動。

奧拉來回看了他倆幾眼，面上雖然仍是嚴肅冷漠，但那原本銳利無比的眼神，卻似乎變得柔和了一些。

隨後，她輕咳了一聲，重新拉回了希洛的注意力。

「艾麗是我等姊妹中，責任心最重的一個，但凡接下的任務，都使命必達，否則夜不能寐。此次大賽，她更是領主大人不可或缺的一份力量，是故，艾爾殿下，為了讓艾麗能有充足的精神體力應對之後的訓練及比賽，還請您讓艾麗至少完成今日的護衛工作。有任何不滿，或想做異動，請明日再執行吧！」

「不！我只要艾麗！我不會換掉她的！」希洛激動地握緊了拳頭，隨即意識到，他這話將自己的心聲吐露得實在太過直接，頰上頓時熱得滾燙。他接著餘光一瞄，發現艾麗俏臉上也泛起了紅暈，心中更是羞愧，頭趕緊低了下來。

奧拉卻像是根本沒見到他們的反應一樣，依舊面不改色，僅微一躬身，繼續用淡然平穩的口氣，把話接了下去。

「能得到您的肯定，是我等瓦爾基麗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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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助做完最後的收拾，並和奧拉道別後，希洛和艾麗，踏上了馬爾斯的街道。

起初，他們就像在大廳時一樣，一個不發一語走在前，一個安安靜靜地守在後。

但或許是希洛刻意放慢了腳步，或者在不經意間，他有向艾麗招過手、瞧過眼，也或許他什麼都沒做，是心把他帶去了想去的地方，行至半路，他倆便已並肩而行。

不過，即使距離已經如此接近，甚至手臂自然擺動時，偶爾還會碰在一起，他們卻一直保持著沉默。

希洛當然是渴望和艾麗搭上話的，但他卻發現，自己無法主動開口。

不同於再次碰面時的驚喜與感動，現在困住他的，是另一股情緒。

他說不上來，只感覺在他身旁的艾麗，似乎發出了光。

無論是柔韌堅毅的銀白身段，或是齊整有序的金黃長髮，還是澄澈明亮的水藍眼眸，都十分地耀眼。

相較之下，他覺得自己就像依附於光輝的影子，是那麼樣地黯淡與晦暗。

就在他頭再次垂下時，艾麗終於出了聲。

「您好像……跟我記得的樣子，有些不同了。」

「咦？哈哈，畢竟我們好幾個月沒見了……」

「嗯，您頭髮確實長了，鬍鬚也密了，但我不是指您的外型。」

雖然知道重點不是在外表，但自己服儀缺失被樣貌整潔規矩的艾麗給點出，還是讓希洛感到有些尷尬，他的雙腳也因此停了下來。

艾麗則繼續往前走了兩步，接著轉身，繞到他的面前，凝視起了他的雙眼。

希洛沒料到艾麗居然會突然面對和靠近自己，那張臉又是那麼樣地俊俏，微潤輕啟的雙唇更是嬌豔欲滴，想到自己的面頰曾被輕輕點過，他的心頓時劇烈地顫動，臉跟著一紅，頭不由自主地往旁一偏避了開去。

但艾麗這回沒有做出和他相似的反應，反而再踏近了一步。

「您……為什麼要逃？」

「咦咦咦──？」

那曾經稍微做點親密接觸就會害羞逃開的艾麗，到底經歷了什麼？怎麼連發言都變得這麼直接？

訝異和好奇，壓過了羞赧，讓希洛重新將視線放回了艾麗的臉上。

隨即，他便發現，艾麗的表情和眼神，十分嚴肅認真，沒有一絲兒女私情混雜在裡頭。

也就是說，現在，艾麗是以一名瓦爾基麗的身分，在和他對話。

希洛立刻端正了自己的態度。

「抱歉，妳指的是什麼？」

「您提出的臨時動議。」

「啊……是帕特里克領主收到恐嚇信這件事嗎？」

艾麗用力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堅持下去？」

「因為我確實有太多思慮不周的地方了……」

「那又如何呢？如果是去年和瑪麗安戰鬥前拜訪領主大人的您，一定會勇敢地繼續堅持立場，直到說服領主大人。可是在今晚的會議中，您卻好像顧慮很多，不僅立刻就退縮，看上去也不太開心。」

「原來如此，難怪妳會覺得我變了……」希洛自嘲似地露出了苦笑。

然而，艾麗並沒有跟著他哀嘆，而是繼續以堅定的眼神注視著他。

「這段期間，您一定經歷了很多吧？」

隨後，目光變得無比柔和。

「如果，您不嫌麻煩的話，能說給我聽嗎？」

這話一出，希洛的眼眶頓時紅了。

還有什麼，比願意傾聽遊歷心事，更能讓一個形同歸鄉的遊子感動的呢？

於是，希洛開始娓娓道出了離開吉爾利島上後的種種，一度停下的步伐，也再次邁了出去。

艾麗一路上沒有再說話，僅在某些希洛感到悲痛難過的時候，輕輕發了聲嘆息，以及在某些希洛獲得成功喜悅的段落，跟著露出欣慰的表情。

故事最後收在了今晚的重逢，他們也正好走到了希洛下榻的住所門口。

「我也會幫您留意菲歐娜的消息，希望我們能盡快找回她。」希洛話聲剛落，艾麗馬上就給出了他最想聽到的一個答覆。

「謝謝妳。那馬爾斯城的問題……」

「既然領主大人都那樣回答了，我想應該是不會給出太多協助的。我們瓦爾基麗身為領主大人的下屬，並不會，也不能去多問領主大人為何做出這樣的決定，同時，也得遵照領主大人的指示來處理這件事。」

「這樣啊……」希洛雖然有些失望，但他沒有放任自己繼續頹喪。畢竟，都已經被當面點出來了，再不改變做回自己，難道真要等到心儀的女孩都放棄離開了才醒悟嗎？

「我知道了。」於是，他果斷點了點頭。「這畢竟是我接下的工作，之後還是由我這邊去問或是提出要求比較合適。」

「即使被領主大人拒絕過？」

「不管領主大人怎麼說，我都想守護馬爾斯城的居民，希望大賽順利進行。我不想讓這座城市也像巴薩諾村那樣遭遇怪異的災難，或是再次發生傷害我朋友的那種爆炸攻擊了。」希洛語氣堅定地說道。

「您又振作起來了。」艾麗微笑。

「這都要感謝妳。」

「我……」艾麗雙頰微微一紅。「我沒做什麼，只是聽您說話而已。」

「這樣就夠了！有妳陪著，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克服一切困難一樣！」

「噗哧！我哪有這麼厲害，明明這些日子幫您解決難題的，都是那個叫『夏奇薇雅』的女孩……」

「啊！她現在應該就在旅館內，我去叫她出來，跟妳打聲招呼吧！」在艾麗的鼓勵下，希洛的心情本已好轉了不少，此時又聽到夏奇薇雅被稱讚，他的心就如注入了道活水，變得是更加雀躍，當下便想往自己的住所衝去。

「等等！」艾麗卻一把拉住了他。

「咦？怎麼啦？」

「太晚了。」接著，她手指宅邸的窗口。「您看，屋裡的燈雖然點著，亮度卻調得很暗，您的那些朋友，應該都已經睡了。」

「啊！妳說得對，瞧我急的，哈哈！」希洛搔首苦笑說道。

「之後若有空，上頭也允許的話，我再來拜訪吧。」

「好，我這隨時都歡迎妳來。」

艾麗微微一笑，隨後便轉過身子，踏著她那堪稱典範的規矩步伐，隱入了街上依舊熱鬧非凡的車水馬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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