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奴──冰與火的送行詩 - 第２８章：再訪意念（１）

過了不知多少時候，也不清楚翻了幾次身、數了多少回外頭車輪轉動發出的「格楞」聲響，希洛卻依然醒著。

他的心，一直靜不下來。

那枚碎片……我的第二枚碎片，究竟，有著怎樣的意念？

這念頭不停在他腦中縈繞，一而再，再而三地勾起他的好奇。

別想了，還是睡吧。

起初，他還能這樣自己跟自己抗衡，但漸漸地，他心裡另一個聲音，越來越響亮。

看一眼就好，只看一眼。

最後，他對自己嘆了口氣，坐起身子。

他先轉頭，看向睡在另一側的兩名同伴。一個正抱住破舊的旅行包，安穩地打著呼嚕，另一個雖然在上舖他瞧不見，但從啪嚓啪嚓閃個不停的金光持續打向天花板來判斷，那過動的小傢伙，並沒有在注意他這邊。

隨後，在盡量不弄出聲響的情況下，他緩緩起身。

睡在上舖的夏奇薇雅，此時正好是側著身子，背對著他。

他小心翼翼地踩上攀梯，從架上的行李袋裡，摸出了那包麻布袋。

接著，他坐回自己的床上，從袋裡取出了那枚屬於他的利艾爾碎片，閉上眼，深呼吸，然後──

他再一次，被捲入了意念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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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洛的胸口，再度感受到了與上回相同的沉悶壓迫。

呼吸困難、幾近窒息，濃煙瀰漫了整個燥熱的空間，只剩隱隱作痛的小腿附近，還存有一絲較為乾淨的氣流。

他只能先配合地壓低自己的身子。

勉強換了幾口氣後，他的手腳恢復了一些力氣，驅散了暈眩感的腦袋，似乎也開始重新運作。

我得趕快下去！

這是第一個閃進他腦中的念頭。

雖然這想法，像是大腦基於逃生本能而發出的指令，但他很快便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他心裡，有股焦慮感，一直揮之不去。

就像接到親屬病危的通知，拚命趕去見最後一面那般，那種彷彿自己慢了，就會永遠失去什麼一樣的著急。

偏偏在這個時候，他的腳，被絆住了。

他扭頭一看，阻礙他前進的，是一名伏在地上青年。青年右手緊緊抓住他的腳踝，額頭正在淌血，腿部傷勢十分嚴重，明顯已經無法自主行走。

「救……救救我……」

別救他！會來不及的！

青年微弱的呼救，和心裡那焦躁感的警告，一起湧進了希洛的腦裡。

這份衝突，讓他瞬間產生了遲疑。

在這樣險惡的環境中，稍有猶豫，都足以致命！

不遠處，一道火光迸發，地面隨之劇烈晃動，他還來不及反應，一顆巨大的石塊，就帶著轟隆巨響，落到了他的面前，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那可憐青年的下半身。

飛散而出的液體，濺上了他的臉，和他那一雙縮著沒有伸出去的手。

我本來能救他的……我本來能救他的！

強烈的自責感，就如那飄散在空氣中的腥臭，不斷地向他襲來。

他的身子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雙腿似乎也逐漸感到疲軟。

動起來！快來不及了！

那害他錯失救人機會的聲音，突然又竄進了他的腦門。

他的雙手，也在這聲音的驅使下，緩緩伸向腳踝。隨後，他用力將死去青年的手指，一根一根扳開。

這舉動，全映在青年那一雙雖已無神，卻仍睜得斗大的眼睛裡，彷彿是在問：「既然你還有餘力，剛才為何不救我？」

「對不起……」

他不敢抬頭，視線更不敢與之相對，在低聲留下了一句道歉後，隨即跌跌撞撞地往反方向衝了出去。

此刻，他只想盡快逃離此地，自然沒有額外的心思去留意，有個和這黑暗環境格格不入的雪白身影，正快步縮短著和他之間的距離。

理所當然，他一頭撞了上去。

「呀！」雙方一起倒地，一聲纖細的驚呼隨即在他耳邊響起，而這熟悉的聲音，也讓他認出了身下的女孩。

「啊！夏……夏奇薇雅？」

「是我呀！唉唷，希洛你怎麼突然撞上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沒想到，以前的我，居然那麼自私！見死不救！混蛋！我真是……」

他想要解釋自己的慌亂，但一想到自己方才冷酷的行為，和那死去青年臉上的失望，他內心不禁再度湧現了無數的自責。

他覺得自己又要垮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

忽然，他感覺到一股暖意，帶著一道柔嫩，出現在他的腦後，上下來回地滑動。

就像一陣陣捎來春意的和風，慢慢地、不著痕跡地，在為他拂走心裡的煩憂。

「啊啊……嗚……嗚嗚嗚……」

他原本壓抑住的情緒，也獲得了宣洩的出口。

水洩了，川流就能暢通，淚流了，壓力也就輕了。

清幽的香氣，取代了濃煙與血腥，盈滿了他的鼻腔。

那是能令他感到安心平靜的熟悉氣味。

再加上臉頰感受到的起伏十分規律平穩，猶如安穩舒適的搖籃，他的哭聲，逐漸式微，內心的恐慌與焦慮，也漸漸化開。

心情的平復，也令他發覺，自己不但一直將夏奇薇雅壓在身下，把那微微隆起的酥胸當成了枕頭，還讓自己的眼淚與鼻涕，全沾黏到了這女孩乾淨潔白的衣裳上！

諸神啊！我、我在做什麼？

「對、對不起……」在亂顫的心頭催促下，他急忙撐起了身子。

「沒關係……希洛要再哭一下也是可以的……」夏奇薇雅卻再次用輕柔的嗓音包容了他，不僅如此，還替他拭去了殘留在眼角的淚痕。

他感激地看了夏奇薇雅一眼，隨後果斷搖頭，重新起身。

「再哭下去的話，我們就得繼續待在這意念世界裡了。來，握住我的手吧！」

「那也不錯呀……」雖然面上閃過一絲遺憾，夏奇薇雅還是順從地讓希洛拉起了她。

「怎麼會不錯？我的意念，糟透了。」

「還好啦……」夏奇薇雅故意朝周遭看了幾眼。「就光線暗了點，溫度有些高，煙還有點嗆而已……」

「不是，我指的不是環境，而是我所做的事。」

「那怎麼能算希洛的錯呢？在那種情況下，誰都會猶豫的呀！」夏奇薇雅安慰他道。

「但我明明能救他的，只要我伸出手……」希洛瞧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隨後訝異地望向夏奇薇雅。「咦？妳剛剛……全看見了嗎？」

「嗯，我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抓住希洛你的腳。」

「他還有向我呼救……我卻什麼都不做，只眼睜睜地看著他被砸死……」希洛沮喪地雙手抱頭，再次質疑起自己。「很無情對吧？這樣的我，許下的願望，真的該被實現嗎？」

「希洛當時，心裡是怎麼想的呢？是不是『我必須趕快去哪裡』？還是『我得趕快去救誰』？」見他情緒又開始低落，夏奇薇雅立刻柔聲詢問，並用掌心輕輕托起了他的腮頰。

「咦？夏奇薇雅，妳怎麼……難道妳會讀我的心？」他驚訝地抬起頭，迎上夏奇薇雅的目光。後者翠綠的眼眸裡，正閃動著彷彿能將一切都看透的光芒。

「我希望我會，但我是猜的。」

「能猜這麼準，還是很厲害。」

「因為我不是瞎猜呀！是有依據的。」

「依據？」

「希洛你的眼淚，還有，眼神。」

「我的……眼淚？」希洛下意識伸手摸了摸眼角，而他這看上去有些傻氣的舉動，也惹笑了夏奇薇雅。

「不是你，是另一個你，不過那其實也算是你。唉呀！說起來怎麼這麼拗口啊！」夏奇薇雅跺了跺腳。「算了，你自己看就知道啦！」

「另一個我？啊！意念裡的『我』？」希洛順著夏奇薇雅手指的方向看去，很快便在晦暗的遠方，發現了仍在拚命尋找通往下層道路的「另一個希洛」。

原來，如果是自己的意念，進入之後會自動跟意念中的自己重疊啊……

希洛回想起了他第一次進入自己意念的情況。

法比安也說過，他一開始進到自己的意念時，手中是拿著棍子，胸口憋著一股要發洩的怒氣……

好友對他講過的話語，也再次被他從記憶中翻找了出來。

於此同時，他也注意到，自己的身體，變回了觀看其他意念時那半透明的模樣。

換句話說，此刻，他成了自己意念的「旁觀者」。

是因為撞到夏奇薇雅的關係嗎……？

希洛猜想著，目光飄向身旁的女孩。

「嗯，意念裡的你，離開的時候，是在流淚的。」夏奇薇雅指著意念中的希洛說道。「雖然我沒聽清楚『你』最後對那少年說了什麼，但我想，應該是出自愧疚感的道歉吧？」

「是的。」希洛點點頭。「『我』是這麼做的。」

「希洛果然就是希洛。」夏奇薇雅對他微微一笑。

「我當時，眼神是怎樣的呢？」希洛問道。

「堅定、堅強，而且勇敢，是『英雄』的眼神。」夏奇薇雅毫不猶豫地答道。

「噗！謝謝妳啦……」

這孩子，立場實在太偏頗了。

知道夏奇薇雅只是在刻意安慰，希洛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說的是真的！那眼神，我絕對不會認錯的！因為我看過！」夏奇薇雅情緒忽然有些激動。

「咦？是什麼時候？」希洛訝異地問道。

「就是，在奧古斯都，天很黑，下著大雨，希洛拚命把我救回來的那一天……」

「啊……」原來是那時候……希洛不禁恍然大悟。當時的他，為了拯救懷裡那虛弱的生命，可以說已不顧一切，包括他自己。

「我永遠不會忘記，希洛當時的眼神。」夏奇薇雅望著他的雙眼，語氣堅定地說道。「所以，我才會這麼肯定，意念裡的希洛，一定也是要去一個很重要的地方，或是，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妳說得對。」希洛點頭。「當時我的心，一直催促著我，要我趕快行動，好像……好像我必須去找到什麼一樣。但到底是找什麼，我沒有任何頭緒……」

「那就繼續蒐集碎片，把意念拼湊完整吧！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夏奇薇雅柔聲給出了承諾。

「謝謝……」希洛心頭一暖，再次流下了眼淚，但這回，他的臉上，有了笑容。

黑暗的意念世界，似乎也透出了一絲絲光輝。

隨後，以這個光點為中心，轉起了一道漩渦。

再睜開眼時，希洛又見到了列車裡他所熟悉的一切。

房門、車窗、床鋪、夥伴，還有，夏奇薇雅。

這女孩正側坐在他床緣，一手與他的左手交握，另一手握拳抵住自己左胸。

直到確認他睜開眼，和他對上了視線，夏奇薇雅緊握在胸前的拳頭，才緩緩鬆開。

接著，女孩將她柔嫩的掌心，輕輕貼上他的胸口。

「睡吧，希洛，睡吧。」

一股安心感湧上他的心頭，徹底沖淡了積壓在他胸口的不安、焦慮與自責。他感覺自己身體忽然變得無比輕鬆和自在。他順勢躺下，將原本緊抓在右手裡的利艾爾碎片交給夏奇薇雅，然後，慢慢闔上了自己越來越沉重的眼皮。

一聲柔美的問候，則似安眠曲一般，溫柔地撫過他最後的意識。

「晚安，希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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