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域武裝-Phantom Limb- - [1#23] 決戰

　　101大樓——那曾是世界最高聳的人類工程成就，如今卻成為魔獸聚集的巢穴。

　　如竹子般一節一節往上升起的鋸齒外壁，被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生物攀捲而上，宛若掛在樹枝上的裝甲巨蛇。

　　在其下方，和母親伴生、或相似或完全不同的奇珍異獸則像是在主張自己的地盤似地在周邊巡邏。

　　「……是老子的錯覺嗎，這畜生是不是又變長了啊。」跟英杰、珮薇蹲踞在離幻獸有一段距離的公寓樓頂上，竹越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發著牢騷。

　　交響樂小隊兵分三路，很幸運的比其他小隊還要早發現龍型幻獸的蹤影。只不過，當他們重新會合踏進領域時，等待在前的卻是如魔域般的風景。

　　「算啦，反正要做的事情是一樣的。」一句話打發掉敵我雙方的戰力差，竹越抬手放到眉毛邊，四下張望了一會兒後，選定一個標的說道：「好，那裡應該很適合。」

　　英杰順著竹越的手指看去，在夕陽餘暉下，有個被染成暗紅的淡粉色建築，那是座落在101大樓旁，猶如樂高層層堆疊起來的梯型展覽中心。

　　「嗯。」英杰點頭回應，在心中堅定自己被交付的任務。

　　竹越看他老實地答覆，反倒楞了一下，接著大掌用力拍上他的後背。

　　「別緊張——那份不知天高地厚的膽子去哪啦？像這時候，你不是該說出『這就交給天下無敵的本大爺來辦吧，哇哈哈哈哈哈！』之類的話嗎。」竹越誇張的模仿英杰的笑聲。

　　「槓！誰跟你！我笑聲才沒那麼沒品，也不會說出那樣的話好不！」

　　……應該吧。為什麼要用那種懷疑的視線看著我啊珮薇！

　　「放輕鬆點，雖然交代給你的工作很重要，但你就當成和期末考差不多的東西就好了。」

　　最好是一樣啦！

　　沒察覺英杰內心的吶喊，竹越像是想到什麼，自顧自的敲了下掌心：

　　「說到這個，來驗收一下前不久交代給你的課題好了。本來是想回去再慢慢開導你的，但現在狀況緊急，只好死馬當活馬醫。還記得內容吧？」

　　「……是問那個我們為什麼要一起戰鬥，還有為什麼要通關實戰測驗才能上場的奇葩作業？」

　　「嗯，就是那個。怎麼樣，有想法了嗎？」

　　「呃……」坦白說，後來一瞬間發生太多事了，他根本沒空思考那些。

　　看英杰那副模樣，竹越不用等他開口，就已經明白他的答覆。他接著說：

　　「擁有獨自作戰的能力當然很好，但透過『一起』戰鬥，我們能夠變得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強大；重視他人的性命是很好，但你也要懂得適當的依賴隊友。本來，幻肢也就不是你自己的力量吧？」

　　的確，在操縱幻肢方面，比起『靠自己所掌握的技術』，感覺上更像是是『領悟被給予的技巧』。

　　「可是……」

　　「當然，相信別人並不見得會有好結果，但極端到凡事只靠自己，也不一定就有好下場——這點你剛才應該深有體會了？」

　　「嗯……」

　　「我呢，比起自己攬在身上然後搞砸，還是更喜歡那種把人一起拖下水的關係啦，哈哈哈哈，要抱怨也來不及嘍，反正小鬼你現在是和老子同條船上的人——喔，還有元鳳跟珮薇也是呢。」

　　這人真是……英杰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但對於竹越方才無恥到令人讚嘆的發言，卻忍不住露出笑容。

　　「就是這樣嘍，老子的意思很明白，至於你最後想選哪條路得靠你自己決定——相信自己，還是相信別人。不過，至少現在，嗯，雖然情非得已，老子和珮薇還是勉勉強強相信你的啦。」

　　「嗯。」也不知道珮薇贊同的是『相信』還是『勉勉強強』，總之她也對英杰點了點頭。

　　「知道啦，不用給我壓力我也會好好做的——不如說被隊長期待害我有點不想太認真。」雖然知道不是時候，英杰半開玩笑的答道。

　　「喂喂，大帥哥為你加油還有意見喔？老子都還沒抱怨你嘞，臭小鬼。」竹越搥了他胸口一下，為了作戰的展開，重新收斂表情。「好啦，機會只有一次，我們會先幫你殺開一條道路，之後就靠你了——要上啦，小鬼、珮薇！」

　　「好！」「嗯。」

　　按著膝蓋從蹲姿站起，三人一同召喚出各自的武裝，往地面飛躍而下。匍匐於茜色路面的幻獸群頓時抬頭，一雙雙彷彿會發亮的紅瞳瞪視著膽敢踏入領域的不速之客。

　　「鱗獅種……數量三十二。」

　　「三對三十二——不用說，正面突破！」

　　珮薇以懶洋洋的語調報告敵情，竹越則大笑著甩起冰晶巨臂，邁步前衝。

　　英杰他們用腳底敲向破碎的路面。每踏一步，速度就快上一階，以竹越為首的三人隊伍像是一柄高速射出的長槍，直直紮進由幻獸構成的防壁中央。

　　撞擊，首當其衝的兩隻鱗獅被冰晶巨臂鏟上天空，沒等牠們落下，竹越便抽回幻肢，以手肘內曲的姿勢架在胸前，如破冰船的尖端往前推進，在幻獸之海中開闢出一條狹窄至極的生存道路。

　　三人衝出第一波防線後，視野一下拓展開來。在前方，是另一群背上駝著方尖石碑，自左右大樓俯視他們的烏龜外型幻獸。石碑的尖端傾斜成接近水平的角度，對準了奔馳而來的目標。

　　「數量八，方尖龜。」

　　「好——踩上來。」

　　竹越反轉手臂，讓兩人踩上幻肢的掌心，隨後上抬，以推鉛球的姿勢自肩上往前用力一送。幻肢的巨力讓兩人像是被巨型弩車發射出去的箭矢。猶如撞上一層海綿牆壁的風壓和龐大的推力消耗著保護身體的WP層，放出陣陣光芒。

　　方尖砲彈襲來，在箭矢的行徑路線上炸成歡迎的禮砲。自天頂俯瞰，兩人就像是在風暴中飛行的巨鳥，搖搖晃晃，仍不屈不撓的鑽進又穿出一朵又一朵爆炸的雨雲。

　　曳著煙塵著地，翻滾，起身。最後的關卡守護者，飛天利刃，像是夏季黃昏聚成一團飛舞的蟲群攔在兩人面前。不規則的刀刃反光隨著旋轉的角度變化閃爍，令人聯想成超巨大的切割絞肉平台。

　　「數量……省略，接戰開始。」

　　鏈鋸轟鳴的聲響瞬間壓過刀刃的破風之聲，只見珮薇倒提幻肢，踏出左腳，旋身，右腳上前。宛若舞蹈般的步伐自珮薇的足尖帶出無數大圓小圓，纖細的臂膀往左右伸展開來，隨之揚起的卻不是蕾絲裙擺，而是有著無數尖利齒鋒的高速死亡風暴。

　　幻獸在刀刃相交的刺耳噪音中斷折，掠過綻出隱隱光輝的鏈鋸刃身、擦過緊隨在後的英杰臉龐，碎裂。逆流泳進金屬碎屑的噴泉，英杰在珮薇鑿出最後的開口時，一口氣鑽出。

　　巍然聳立的世界高樓近在咫尺，而前方已再無任何阻礙。

　　英杰忍住回頭的衝動，筆直迎向長著鹿角駝頭，盤據其上的巨龍。途中，他將幻肢收攏成手刀狀，疾奔的同時連續鏟起數根路燈，權充標槍瞄往龍型幻獸的方向投射出去。

　　急就章的遠程武器僅有一支勉強掃過龍型幻獸的尾部，其他則落入虛空。彷彿在嘲笑英杰的努力，龍型幻獸連頭也不抬，像是根本沒察覺到剛才的攻擊似的晃了晃尾巴。

　　「可惡……！」

　　他繼續前進，用眼角餘光搜尋著適合的物件，具適當質量、堅固、容易抓握，在城市中隨手可得的——

　　「好，這個怎麼樣！」

　　黑色手臂一把撈起一輛停靠在路邊，早已沒有玻璃窗的箱型休旅車。為了取得投出的仰角，英杰往上躍起，落在大樓間的聯絡天橋上。僅供行人行走的天橋承受不住壓力，立刻往下彎折少許。

　　鋼骨結構悲鳴著隨時會崩塌，英杰在心中鼓勵它再撐久一點，雙腳用力踏穩。他用鋼鐵的五爪嵌進汽車結構裡，施予逆時針迴旋的力道往後甩去，接著，在它通過英杰正後下方時，右臂的鐵爪再次敲進車身，延續旋轉的力道甩到身前。

　　一次，再一次。不斷重複的過程中，汽車的骨架被巨臂蹂躪的不成形狀，其換得的，是不斷增加的可怕動量和空中呼呼作響的破風聲。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連幻肢的手臂關節都被離心力往外撐開的程度，他才終於鬆手，讓失去外型的巨大鐵塊扯斷向心力的鎖鍊，破風咆哮著襲向盤據大樓的巨龍。

　　比古代投石車還要粗暴的攻城砲彈掃過龍尾，刮下幾片龍鱗後，撞進世界高樓的碧綠牆面，噴出無數鋒利的玻璃碎片。

　　雖不幸沒能敲碎巨龍的脊骨，但引起注意已是綽綽有餘。只見幻獸怒嚎著扭過頭來，如蛇的軀體開始纏繞上青藍色的電光。

　　很好。他沿著天橋開始移動。

　　到目前為止，作戰都和隊長預想的相去不遠。接下來才是攸關生死的重頭大戲——從發怒的幻獸眼皮底下逃走，並引導到適當的位置，最後還要讓牠做出必要的動作。

　　光是聽到就覺得注定會失敗的計畫，英杰卻毫不猶豫的同意了。害怕失敗的情緒當然有，他甚至不認為自己會成功。但是，決不能逃走。

　　……可惡。話雖如此，不就是因為他打死不退，擅自闖進領域沒有乖乖返回基金會的關係，才累得元鳳她——

　　像是捕捉到英杰的迷惘，雷擊落下，千兆焦耳的電流竄過英杰慢了半拍拔起的後腿，雷聲隨後跟上，和英杰的慘叫一同炸裂。

　　過剩的能量在天橋頂蓋轟出一道漆黑的焦痕，餘波傳導開來，繼續啃噬著英杰的身體。進入領域前經過少許休息而回覆的WP層瞬間稀薄，連幻肢都透出玻璃的質感。

　　「嗚——！」

　　WP層的傷害遮斷近乎完壁，但終究不是完美。過量的損傷化為痛楚，烙上英杰的身心。他繼續前進，邊從腰包取出一顆上半透明、下半為白色，約有掌心大小的圓球。

　　俗稱修復膠囊的限額配給道具是研究部為數不多的實際成果之。一進入領域便會自動吸取、壓縮幻塵的微型機械可在一定時間後累積足量的高濃度幻塵，供Waver臨時修補幻肢。

　　他舉起膠囊，將其在左肩上敲成粉碎。被封鎖的綠色光粉傾洩而出，包裹英杰身體的薄膜重新增加了亮度。如此一來，最後的恢復手段也已用盡，沒能閃過下一擊的瞬間，就是張英杰這個個體的末日。

　　現在可不是迷惘的時候，就算有，也得當作沒看到咬著牙撐下去！

　　運動鞋敲在天橋頂發出砰砰的迴響，眨眼間他已通過天橋，來到緊鄰101大樓的附設商場樓頂。他抬頭，看到巨龍身側再一次環繞起電光——他想都沒想地立即踢了地面一腳。

　　青紫色的光在英杰背脊十公分後竄過，強烈的電流讓他的毛髮一瞬間直立，而後身體才重重摔到地上。他手按著地板跳起，趁著短暫的空檔衝過另一座聯絡天橋，抵達臺北世界貿易中心那如淡紅積木塊堆砌，高低層疊起伏的不規則樓頂。

　　他立刻拐進一處落差，背貼著花崗岩壁磚以閃躲下一次的雷擊。接著又在巨龍蓄積下一道雷能時躍起，招搖似的在屋頂上攀跑。忍受耳膜都要為之裂開的震顫，英杰以令人聯想到打地鼠遊樂器的逃竄方式嘲弄幻獸的失手，挑撥牠的怒意。

　　接下來就是時間的問題了——是龍型幻獸先失去耐心，還是自己先命喪黃泉。

　　奇妙的是，這種你來我躲的行動方式讓英杰有股特別的熟悉感，就好像……對了，就像是實戰測驗的變種版本。他不由得在心中感嘆事情的巧合——又立刻察覺這不是什麼巧合，而是精心設計過的安排。是因為這種情況是常見的戰術選項而被納入測驗，抑或是朱竹越衡量過他的實力所做出的選擇，這點他並不清楚。

　　唯一明白的是，他雖然在逃跑，但也同時在作戰——這就是隊長之前想要告訴他的事情嗎？

　　又一道雷光閃過，點亮太陽已沈入大半的夕色天空。對不論驅趕幾次，都會再冒出來的煩人小蟲感到惱怒，巨龍沿著101大樓旋繞而下，決定用更有效率的方式一口氣解決英杰。

　　太快了吧！？英杰在心中暗叫不妙。

　　距離強行突破幻獸包圍網到現在還不到二十分鐘，情勢已來到最終階段。不確定朱竹越他們是否已順利脫離戰陣，英杰連忙抄起D-Phone試圖聯繫——卻只看到一團白霧似的畫面。

　　難道是被剛才的雷擊給打壞了！？英杰猛戳螢幕、試圖重啟，依然得不到任何回應。而巨龍的頭頸已下降到接近世貿中心樓頂的高度。

　　英杰咒罵一聲，從躲避的凹槽中躍起，來到最高處的樓頂。沒有時間了，他只能選擇相信他們。

　　『相信隊友』。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像是要抗拒他的想法，鮮紅色的幻影浮現——老爸的死、沒能抵達的支援、無能為力的自己。

　　要是他夠強的話，就不用依賴別人；

　　要是他夠強的話，就不需要被人拯救，把其他人連累進來；

　　要是他夠強的話，就不會以別人的死為代價，懦夫般地逃走——

　　巨龍襲來，為捕獵而屈起的軀體如彈簧般射出，整條街區的間距瞬間消失，迫近英杰的血盆大口完全遮蓋住他的視野。

　　緩了半瞬，漆黑的手臂分別伸向龍頭的上下顎部，才剛要開始施力，尚未踩穩的腳跟卻滑動開來，讓英杰上半身失控地倒向龍嘴——

　　「——嘖！？」

　　毫釐之差間，英杰使勁推了幻獸一把，避開致命的咬合，卻躲不開後續的擦撞。

　　粗硬的龍鱗刮過身體，WP層像是摩擦的火石般散出強光，剩餘的力道更帶著英杰倒飛而去。

　　睜開因疼痛而瞇起的眼睛，英杰在摔下深淵前驅動幻肢攀住了樓頂，按著側腹回到一開始的位置；一擊不成，巨龍也以攀牢101大樓的尾部為支點，將細長的軀體拉回高空。

　　——到底在做什麼！英杰咒罵自己。現在是分神的時候嗎！

　　他鬆開按住身側的手指，雙腳拉開，與肩同寬，幻肢上下高舉，準備迎接下一次的攻擊。

　　幻獸憤怒地狂嚎，似是無法接受花了這麼多功夫，卻解決不了一隻大小不及自己百分之一的小蟲。

　　伴著如雷聲轟鳴的音波颳過英杰全身，幻獸以雙倍的氣勢再次襲來。

　　鹿角駝頭的仿神話生物用上全力來壓倒渺小的人類，以與其龐大身軀豪不相稱的疾速撞上英杰。

　　但這回英杰沒有失手。

　　黑色巨臂如預期般纏住巨龍的上下顎，抑止它的閉合。自掌心傳來的衝擊經由肩腹傳遞至雙腳，鞋底的摩擦力根本不足以應對，擦出焦痕的同時不斷後退。

　　——還沒來嗎？

　　龐大的力道壓下，撞擊的餘波震的英杰全身發麻。對現在的英杰而言，所謂『Waver藉由幻肢增強過的體能』，聽起來就跟『經過訓練的螞蟻』沒兩樣——只要幻獸一抬腳，依然是慘死的下場。

　　——還沒到嗎？

　　死亡逼近的瞬間，體感時間無限的延長——巨龍那自鼻翼延伸出去的扭曲面甲、碩大圓睜的血瞳、腥臭的鼻息、鑲著尖利白牙的血盆大口，以及裡頭的一點明亮——這些死神的同義詞，他全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還不行嗎！

　　滑動的速度稍稍減緩，然而由甲殼包裹的巨臂也開始崩裂。像是重演前一回英杰不自量力的歷史，幻肢的關節開始歪曲，光塵替代血液噴出，死亡的間距——幻獸上下顎之間的距離——一點一滴地開始縮短。

　　回憶的跑馬燈沒有亮起，有的只是不甘心的悔恨，以及對救援不曾抵達的絕望。

　　如果自己夠強什麼的，

　　如果試著去期待幫助什麼的，

　　不論哪一個……

　　不論哪一個，通通都沒有用！

　　張英杰這種東西，除了害死他人外，根本拯救不了任何事物！

　　英杰的雙腳來到樓頂的邊緣，推下幾顆落石。大樓風揚起他的瀏海，嘲笑他死灰色的臉龐。

　　在他緊閉雙眼，就此鬆手的誘惑念頭纏繞住他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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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杰，不要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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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隱隱約約地，幻覺般的聲響；

　　絕不是幻覺的，六發子彈。

　　自遙不可及的101大樓天頂發來的攻擊，確切而實在地落在幻獸身上。

　　想當然爾，因為距離而衰減的攻擊打不穿幻獸厚實的鱗甲，覆銅子彈被輕鬆地彈開，失去蹤影。

　　不過，只有那個聲音，英杰絕不會認錯——聽慣多年的訓斥聲讓他回過神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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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耀輝！別來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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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另一聲虛幻似的怒吼，但英杰無暇分神。

　　他終於明白了，想要一切都靠自己，只是在逃避背負他人性命的責任。

　　因為不想害死任何人，所以打從一開始就不去接受任何人的幫助。

　　那樣的結果是什麼，張英杰現在，比誰都還要清楚。

　　所以，後退和逃跑就到此為止了。

　　雙腳在離邊緣數公分時停住，趁著幻獸被搔癢似的攻擊吸引，稍稍放鬆咬合力道的瞬間，英杰往前，踏上一步。

　　——要是他夠強的話，就可以靠自己解決一切。

　　但事實是，他很弱，弱小的無可救藥。

　　——就算去依賴，也有救不回來的時候。

　　那又怎麼樣？本來光靠自己，就什麼都辦不到。

　　不論幻肢（個體）再怎麼強，在幻獸（世界）面前，他們都是一群弱者——所以，才要去相信，去依賴。

　　即使失敗無數次也好，也要堅信，一群弱者的他們，在最後疊加起來，終究會成為最強——相信同伴一定會趕到，然後，在這個前提上，竭盡『一切』所能。

　　「嘿，聽著。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就像、那天，在學校，你給了我介入領域的力量。」他一字一句，艱難地開口道。

　　竹越、珮薇——誰的力量都沒關係，通通不要臉的借來用。

　　神明也好佛祖也行人類也好惡魔也罷……誰想來幫忙都無所謂！

　　本來，幻肢也就不是張英杰原本的力量。

　　正、因、為、如、此——

　　「所以，現在…把你的最強也通通交給我——咆哮吧！黑色猛虎！！」

　　像是呼應本體上下開展的手掌，筋絡似的折線浮上黑色幻肢的表層，璀璨的光華透射而出，一點一滴的，將近在咫尺的死亡界線重新撐開。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幻肢奇異光輝的照耀下，潛藏在幻獸嘴裡的寶玉無處可逃的暴露出來——

　　「……給我、把元鳳她…還回來……呀啊啊啊！」

　　可惜，至此已是極限，英杰已沒有多餘的氣力去破壞它。

　　然而無須擔心——早有人盯緊了這個瞬間。

　　兩條黑色巨臂拼盡全力開闢出的空間綻出另一道光芒，宛若冰晶的橢圓透鏡憑空出現。

　　透鏡面向英杰的那一面，映照出被不規則鏡面所切割出來，無數個自遠方眺望他與幻獸對峙的幻像。而面向幻獸的那一面則泛起強烈的波紋，粗大到幾乎塞滿整個透鏡範圍的冰晶巨臂從中穿出，迅疾的捉住幻獸賴以為生的核心寶玉——蠻橫地一扯。

　　伴著清脆的破裂音，寶玉返回鏡面，和冰晶巨臂一起回到遠方的高空中。

　　「切了它，珮薇！」

　　宏亮明朗的聲音傳來，英杰回頭一望，看見在相隔一個街區的商業大樓頂上，熟悉的人影與他們的武裝。

　　「嗯！」

　　珮薇高高躍起，追上竹越拋出的標的。鏈鋸綻出與黑色猛虎相似又不同的光輝，全力運轉，斬下。

　　——鈍鐵色的刀刃滑進寶玉的中央，毫無窒礙地切出，將其一分為二。

　　幻獸核心炸成無數碎屑，近在英杰眼前的本體痛苦哀嚎著縮回空中，細長的身體像是打壞的繩結，怪異地扭曲、抽動——爆散開來。

　　幻獸崩解後的幻塵化成淡綠色的光雨，被夕陽落入山頭的最後一絲餘暉照的閃亮。宛若童話幻境的異世風景，美的令人摒息。

　　在那陣光之霧雨中，一道熟悉的身影乘風飄零，飛揚的雙髮尾與襯衣隨風上揚，舞動，墜下。

　　從死戰的餘悸回復過來，英杰立刻往前奔出，伸出雙手迎接緊閉雙眼，彷彿寧靜睡著的公主大人。

　　「喂、喂！沒事吧鳳凰，還活著吧？」

　　維持公主抱的姿勢，英杰忍不住用力晃了晃元鳳的身體——要說是勇者在檢查打贏魔王後被賜予的獎勵，也太過粗魯了些。

　　不同於幻獸的幻塵依然包裹住元鳳全身，而後在英杰的搖晃下輕輕散去。元鳳像是很難受似地皺起了臉，嚶嚀一聲睜開眼睛，眨了又眨。

　　「……嗚，好累……嗯？哎、哎哎哎！？魚腦杰，你怎麼在這——等等，你抱著我幹嘛！還不快放我下來！」

　　全然不顧元鳳的掙扎，英杰捧著她的手臂摟的更緊。手中略微沈重又溫暖的感觸，讓他眼眶一熱。

　　「太好了……妳沒事真是太好了……」

　　「好疼！你呀，聽好了，我在裡面可是被——」

　　抬頭，看見英杰哭的唏哩嘩啦的醜臉，元鳳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隔了半晌，才嘆了口氣說道：

　　「……你這遲鈍的海底生物，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你是太久沒見光眼睛瞎了不成？」

　　太陽落入地平線後方，被城市的人造燈光取代，遮天的領域漸漸消散，景物回覆成廢墟原本的景色。元鳳苦笑的抬起手來，用手背溫柔地拭去少年的淚水。

　　「我……」柔膩的觸感滑過臉頰，害臊和安心感一併浮上心頭，讓英杰頓時手足無措。

　　「——唉呀，真是似曾相識的場景。嗯哼哼哼……我是不是該迴避一下啊？」

　　兩道落地聲傳來，配上那不解風情的竊笑，連頭都不用抬就知道是誰走近。元鳳立時縮回手，臉上升起一抹緋紅。

　　「少、少在那邊說風涼話了隊長！快來幫我讓這笨蛋放手——啊、嗚，你……你在摸哪裡啊這個笨蛋魚腦！」

　　「啊？咦！我、我不是那個意思——」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C0MvcK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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