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劍穿心 - 第六章　回來

是夜，上官刃到宮晚粼房中找他時，看見桌上散著信紙，卻不見宮晚粼身影。

他在院子裡轉了轉，最後在院門口找到了人。

大門開著，宮晚粼坐在石階上，仰頭看著天空。

春初的夜還很涼，上官刃將身上的披風解下，披在宮晚粼身上。

「明日下葬，你要去嗎？」

「不要。」

上官刃很意外，他沒想到宮晚粼會回答得如此快速又決絕。

他不解地看著宮晚粼，宮晚粼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也看向他。

「是我害了他嗎？」宮晚粼的語氣中聽不出情緒。

上官刃不帶一絲猶豫，回答他：「不是。」

宮晚粼像沒聽到回答的樣子，轉頭望向星辰，自顧自地道：「可是他什麼都不告訴我。」

「六年前、三年前，還有這次，都沒有。」

「道歉時也沒提到。」

「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為什麼仙門被滅、不知道皇帝為什麼要抓師尊、不知道這件事跟六年前師尊離開的原因是否有什麼關聯。

他什麼都還沒搞清楚，一覺醒來，師尊沒了。

六年前，師尊拋下了他；這次，師尊還是拋下了他。

永遠地……拋下了他。

「是他先不要我的。」

所以，他也不要師尊了。

上官刃想說點什麼，但好像……也改變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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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恨能沖淡想念，就只能恨了。

……

中秋團圓夜，上官刃帶著各種新奇玩意兒回到那個僻靜的小院，分發給孩子們。

二十年過去，院中的孩子一批換過一批，宮晚粼與上官刃的臉上卻一點也沒留下歲月的痕跡。

「怎麼今天回來？」宮晚粼一邊吃著孩子們做的月餅，一邊問上官刃。

中元前後才回來過，這才過了一個月呢，怎麼又回來了？

上官刃喝了兩口茶，斟酌了下，才開口：「咳咳，那個……有消息。」

宮晚粼沒聽懂他在說什麼，皺著眉看他。

上官刃又糾結了許久，才道：「西方三百里外有個小鎮，有個能調動真氣使用術法的青年。」

宮晚粼滿不在意地道：「然後呢？」

「不去看看？」

宮晚粼眉頭皺得更深：「有什麼好看？」

上官刃小心翼翼地答道：「傳聞若真，或許……是阿景。」

話音一落，宮晚粼立刻沒了表情，起身拂袖而去。

上官刃急忙抓住他：「欸你……別這樣！」

宮晚粼像是氣得狠了，完全不講話，一把甩掉上官刃的手。

「你別這樣！他都回來了，你給自己一個機會，聽他解釋解釋不行嗎？」

宮晚粼回頭，朝上官刃大吼：「解釋什麼？我現在過得很好，為何又非得扯上他？」

上官刃也生氣了，朝宮晚粼吼了回去：「好個屁！你白日能用恨意壓著你的自責和悲痛，可晚上呢？你要不要問問守著你的那些孩子們，你晚上都在幹什麼蠢事！」

宮晚粼一楞。

見此，上官刃氣勢更甚，朝他吼到：「你就像個潑婦！一哭二鬧三上吊，又是自殘又是發瘋！」

這一吼結束，上官刃氣消了大半，語氣也溫和不少：「你先前就傷了根本，再這麼耗下去你遲早會出問題！」

見宮晚粼被吼得一楞一楞地，上官刃乘勝追擊，補上一句：「就算是為了那些需要你的孩子們，行嗎？」

宮晚粼直勾勾地盯著上官刃，紅著的雙眼緩緩流下眼淚。

這麼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在上官刃面前哭。

上官刃上前，緊緊擁抱他。

阿景剛離世那陣子，上官刃曾經想跟宮晚粼聊聊關於他師尊的事，但他一提到阿景的名字，宮晚粼便也要像今日一般同他大吵一架。不久後，當他看見宮晚粼夜晚那副悲痛欲絕的模樣後，他再也不敢提及。

但這次，阿景要回來了，就算得將宮晚粼的傷疤撕開，他也得說。

要解釋阿景為何能回來，還得從仙門被滅那晚說起。

「當年皇帝去仙門要人，而他描述的那個人，就是你。」

「他說你前世是他的伴侶，你們約好了這世要再做夫妻，所以他要接你回去。」

「若是被掌門查出他口中的前世伴侶世你，他一定會將你交出去，但你師尊哪肯？」

「你師尊在和皇帝談判，掌門卻發現皇帝要的人是你，一心想將你交出去了事，結果皇帝發火，帶著他的人將仙門燒了，並將知道你的消息的阿景帶走了。」

「再後來，我將你打昏帶回來，再殺回皇宮途中，就收到阿景的死訊。」

「阿景下葬那日，皇帝又到仙門，將那日沒燒乾淨的人殺光了。」

「我也是當下才想明白，或許伴侶什麼的只是個幌子，皇帝的本意就是要端了仙門。」

「我以為我也要死了，但他沒殺我。」

「他說，因為我護著你，所以不殺我。」

「我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麼，跟他吵了一架。」上官刃講到這，冷笑了聲，想想覺得氣，他又罵了聲：「那個死王八蛋……」

上官刃咬著牙道：「他說伴侶是真，要滅仙門也是真，而阿景……是他之前沒搞清你們的關係才誤傷。」

他看見宮晚粼握到指節發白的拳頭，趕緊撫上，一面安撫道：「我知道這很荒唐，但你冷靜點，聽我說完。」

宮晚粼深吸了好幾口氣，又喝了好幾口茶，才稍稍冷靜下來。

「他當時說會給阿景回來的機會，但他不保證阿景會回來。」

「我不敢全然相信他的話，你當時也聽不得阿景的名字，所以一直沒跟你說。」

「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便想到他當時給的承諾，這才回來與你說這事。」

宮晚粼氣憤地捶了下桌子：「那狗皇帝到底是誰？」

上官刃無奈地嘆息：「不知道，或許他真的是個魔王。」

兩人沉默了陣後，上官刃打破沉默：「我們……一起去接阿景回來？」

宮晚粼反問：「你就這麼相信一個隨隨便便滅了仙門的瘋子？」

仙門自遠古時期就存在，這狗皇帝說滅就滅了？

上官刃淺淺嘆了口氣：「粼粼啊，很多結果都有其錯縱複雜的原因。在我看來，皇帝或許很早就想滅了仙門，因為仙門的存在不利於他統治天下。」

「你想想，假如你貴為天子，本該是世界上最尊貴的存在，卻有一幫人自稱仙人，還能使用無法解釋的力量，上至官宦下至百姓，大家都想加入他們，你說，還有誰會聽你的話？」

宮晚粼想了想，反駁道：「可先前各朝……」

上官刃聽出他想要說什麼，打斷了他：「掌門換了人，仙門也換了風氣。過去的掌門大多不喜招搖、潛心修練，所以仙門封閉，修仙之人大多不管世俗之事。可此代掌門立志將仙門發揚光大，又自恃甚高，加上其父母在世時位高權重，素有名望，他張揚慣了，成了掌門之後還不願將朝堂中的手伸出來，更妄圖攪亂風雲，使朝政混亂、民心不安，你說，皇帝能不生氣嗎？」

宮晚粼皺著眉，不發一語。

「粼粼，我說這些不是要你原諒他，他真的很可惡，非常可惡。」

想到那年景旒愓被抬回來的模樣，上官刃不禁紅了眼眶。

「但是，在阿景這件事上，我有九成九的把握。」

「若非那人真的是阿景，皇帝怎麼可能任憑這種流言四處傳播？」

見宮晚粼神情動搖，上官刃又道：「或許阿景很害怕，他一直在等你。」

聞言，宮晚粼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夢，夢中，師尊瑟瑟發抖，望向他的眼神盡是恐懼與無措。

最終，宮晚粼緩緩低下頭，開口道：「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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