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目光收回,懷特看向腳下閃爍著略為黯淡的藍光紋路,盤繞在心頭的思緒一時抽離開來。
諾爾斯曾經提過的想法,果然還是有些理想化了。
要解決現行魔導科技中,機械與銘文法陣彼此嵌合,甚至損壞時會出現連鎖反應這個問題,「簡潔之美」這個設想看似是個美好的方案……
但這樣的方案,符合這個社會的「需要」嗎?
接駁飛車站立區的魔法銘文刻畫,是設計用來防止站立的乘客因煞車或外部因素產生慣性時,出現擠壓摔倒的情況。
同樣的「需求」,若只追求用機械實現,其構造設計會變得多複雜?需要用上多少零件?
只用魔法銘文就更不用多言了,啟用一個定點傳送陣的耗材費用,都能製造出好幾台接駁飛車了。
這還只是物質上的「需要」。
懷特想到這邊,發現以往沒能注意到的一些事情自動浮現在腦海中,像是揭開層層面紗般,撥開了被遮掩住的部分。
這種魔導與機械交錯可能產生連鎖反應之所以被推廣,真的只是因為市場的需求嗎?
可正是這樣由科技路線形塑出的「魔導科技」,卻能保證任意一個星球都有著依賴「星聯」這個社會體系的消費需求……
如果在科技路線的發展上,都有著這種因應社會「需求」而進行的調整和選擇……
那麼,現在對於未知新礦物的開發,軍警和財團的需求導向會是一樣的嗎?全無相關經驗和資訊視野的自己,又該從何進行下一步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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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當懷特意識到自己在不停地喃喃自語時,他早已下車走出車站,甚至離家只剩下幾步的距離。
待會兒該怎麼面對法卡里?
懷特停住了腳步,呼吸產生的水霧散逸開來,再次邁開步伐,重新走到了厚重的大門前。
懷特轉身,靜靜地把背靠上門框邊的牆壁。
「也許我不該再想那麼多……」懷特仰望著漆黑的天色,不知道是說給自己梳理思緒,抑或是存著一番說給屋內人聽的想像:「自身都說不定自顧不暇了,還有心力擔心其他人呢。」
說著這話,懷特腦中卻是浮現著一張張面孔。
諾爾斯、艾弗里、狄蘭、沃爾凱諾……
重逢、過客、甚至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懷特閉起眼睛,冷風凜冽地撲打在臉上,思緒在發熱,心情卻是發冷。
回來的路上,懷特想過如今的情況與重生記憶中的差異可能會帶來的改變,然後很不幸地發現,這些改變可能、或者準確一點來說是極大可能,不會變得更好。
無論軍警和財團的需求為何,它們在如今局面下已經陷入一種半對立的狀態。若要改善,就需要某一方釋出「善意」,或者說是足夠的利益。
而如今最有可能讓雙方產生「善意」接觸的地方,就叫做「黑巖山脈新型礦物探勘區」。
縱然軍警在防護上可能做得更加完全,面對那些威脅,可能有著更充裕的準備與之進行對抗。
但問題是,懷特不認為財團會為了軍警「顧全大局」。
更別提軍警本身在意識到這地方存在如此棘手的風險時,會不會腦袋一熱,就決定將從蛋糕變成麻煩的「探勘區」乾脆甩回財團手中……
特別是軍警剛進行了一波內部清洗的情況下,財團確實有不小的可能因為資訊差而不幸接盤。
但不管怎麼說,可以確認的是,關於那些怪物的消息,只會比預料中更加不透明。
也就沒有了自己見縫插針的餘地。
窗外的夜色越發濃厚,懷特伸手摸了摸口袋,卻沒有發現鑰匙的存在。
「鑰匙回來的路程上掉了?」懷特皺了皺眉。
正轉身抓住門把,想要來回推動製造聲響,看能不能驚動法卡里,懷特卻有些驚訝地發現門把沒有傳來預想中的阻力。
打開了大門,懷特看向門內,裡頭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門沒有鎖,但燈是暗的……」懷特意識到法卡里似乎先去睡了。
「明早要給他一個提醒,睡覺前都不記得檢查門鎖,壞習慣。」如此想著,懷特摸黑找到了燈源開關。
「啪」的一聲,幾乎是同一時刻,話語聲也跟著光線一同傳來:「我還以為你今天打算在外面過夜呢。」法卡里躺在沙發上,抬起頭,睡眼惺忪地說道。
懷特被嚇了一跳:「法卡里,你沒去睡?!」
「當然沒有,因為某人忘了帶鑰匙就急匆匆地出門。」法卡里打了個哈欠:「所以我才沒把客廳鎖上,留在客廳看家,免得有人被困在門外整整一個晚上。」
「那你為什麼把燈關掉了?」懷特皺眉,疑惑地追問道。
「誰叫你還坐在門外那邊自言自語不進來,讓我覺得……大概、也許你並不想在這個時間面對我。」法卡里一邊揉了揉眼睛,一邊有些含糊地回答道:「所以我乾脆把燈關了,等到你待會進到房間後,我再摸黑把門鎖上、再去休息。」
「不要以為我沒看到你剛還在打哈欠,你根本就是想睡但忘記鎖門了吧?」
聽著懷特的質疑,法卡里沒有反駁,只是嘖了嘖嘴,起身走到大門邊把門鎖上,經過懷特身邊時順口回覆道:「是有那麼一點。不過既然你回來了,就別計較那麼多了。」
懷特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應法卡里那無所謂的態度,回過神時,發現法卡里已經把開關又切掉,然後在黑暗中一溜煙地竄回房間內。
強迫自己深深地呼吸了兩大口氣,勉強平靜下來的懷特摸著黑,慢慢挪動腳步回了房間。
自己看得出來,法卡里在開燈時,臉上那副睡眼惺忪的表情有著故作樣態的模樣。
有些事,兄弟雙方都沒有默契地提起。
就好像那些消逝在門外處的話語。
「明天再請一天假,然後去找份能夠培養自己生存技能的打工兼職吧。」
關上門後的懷特,拿起筆,將這句話寫入自己的備忘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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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一片黑暗之中,腰肋不時傳來刺痛感,艾弗里滿頭大汗,眼前景象卻彷彿被無邊黑暗吞噬著,輪廓越發模糊。
「砰」的一聲自背後響起,伴隨著門嘎吱作響的聲音,艾弗里不敢回頭,想要奮力向前逃離,卻發現渾身使不上勁。
「找到他了!就是打傷了我們的人!」背後傳來的聲音扭曲變形,艾弗里卻好似不受影響,一下聽懂了其中的訊息,隨著腳步聲逐漸靠近,他越發掙扎和慌張。
但身體還是軟綿綿的,甚至連視線都沉入了黑暗當中。
腰間傳來了被什麼東西抓住的觸感。
「呼——哈——」腎上腺素突然爆發,艾弗里一下奪回了對上半身的控制權,睜開雙眼,努力地彎腰躲避,大口大口地換著氣。
溫和的燈光映入眼簾,身上蓋著一層被褥。艾弗里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躺在房間內,方才只是自己突然坐起了身子。
又作惡夢了。
意識到現實後腎上腺素退去,腰椎間的劇痛感如噴泉般直衝腦海,尚未褪去緊張情緒的艾弗里緊緊咬著牙不敢出聲,臉色一下青白,一下脹紅。
「嘿、嘿!」一個手掌極其突兀地出現在艾弗里的面前,晃了又晃,讓艾弗里將注意力從疼痛感上挪移開來。
「看著我的手,手提起來的時候吸氣,壓下去的時候吐氣……對了,就是這樣,繼續保持。」確定床上的艾弗里漸漸平穩下來後,坐在床邊的中年男子右手上下來回移動,另一手拿起沾了消毒液的棉花棒,繼續在艾弗里的腰肋間塗抹。
漸漸變得有規律的陣陣刺痛感讓艾弗里情緒緩和下來,他轉頭看向剛才沒注意到、坐在床邊的中年男子,淡淡地說了一句:「……謝了。」
中年男子見狀收回了伸到艾弗里面前的手掌:「你腰肋的傷口有些嚴重,短時間內最好不要下床,剛剛那種突然從床上坐起來的動作也盡量不要再出現,至少傷口癒合前不要。」他看著艾弗里腰肋塗滿消毒液的傷口,將棉花棒扔進一旁的垃圾桶,低頭翻揀起醫藥箱。
「有什麼想問的不要憋著,直接問吧。」
像是看見了艾弗里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年男子開口說道。
「你是誰?這裡是哪裡?那群地痞……」
「那群流氓不敢進入這個社區的,所以你暫時不用擔心。」中年男子打斷了艾弗里的話,拿出了一瓶暗紅色的藥膏:「我是狄蘭,這裡是普倫蒂魔導車行,位置在車間大區。」
「車間大區?你們是鋼鐵動力協會的成員?」艾弗里開口問道。
「嗯,沒錯。你要感謝的話該感謝我父親,他是鋼鐵動力協會——魔導車支部的部長,是他看到你被那群流氓圍堵在巷口裡,出手把你救回來的。」狄蘭看似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如果是鋼鐵動力協會的人,那麼艾弗里倒是能夠理解為什麼那群地痞流氓不敢進入這個社區。
想像一下那群流氓剛進社區,裡頭某個車行老闆大喊一聲,一群魔導車維修工,五大三粗地提著大扳手就衝了出來……
更不要提這些維修工通常穿著一身有魔導銘文的焊接防護裝備,相當抗揍還不怕灼傷。
又一陣刺痛感湧上來,艾弗里的思緒又被扯向正給自己上藥的狄蘭。
這時艾弗里才注意到原來自己上半身打著赤膊,只有繃帶一卷一卷地纏繞著。
還沒癒合的傷疤交錯在各種紋路之間。
艾弗里這才注意到了什麼,急忙再次開口問道。
「你父親……為什麼願意接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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