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 | Penana

現在大約是已經接近十點的時間，我汗流浹背，騎著腳踏車在街上穿梭，往家的方向騎去。

到一個戲院附近，就聽到外頭有爭論聲。

「喂你怎麼可以插隊，真沒教養！」其中一人對著一名著制服的軍人說。

「你有意見嗎？我幫你們辛苦的打了仗，想先看個戲都不行嗎？」軍人晃了晃他手中的手槍。「你知不知道這個是什麼東西？」

那人只能咬牙切齒，卻無法回擊。

我握緊手把，更加堅定了心中的念頭。

到家門口後我便下車，打開大門：「阿母，我還要出門喔。」我向正在廚房忙著打點東西的母親大聲呼喊。

「你又要出門？你報紙是送完了？」母親熟悉的台語傳入耳中。

「我可是特別早起。」我迅速拿起壓在桌腳下的皺紙和桌上的一支筆。「我們今天要去做一件大事。」

母親聽聞回頭望著我，走過來扶住正要跑走的我的面頰:「阿勇啊，你要小心，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母親真摯地注視著我。「要記得，打狗也要看主人，我只希望你可以過得快樂，過得平安。」

我輕輕握起母親的手放了下來:「放心吧阿母，他們都是膽小鬼。」我將紙塞進口袋，跑到門外牽起倒在地上的腳踏車。「我晚餐前一定回來的。」

街上依舊是忙碌的景象──扯著嗓子叫賣的、流著汗扛著貨物到港口的、或是那些躲著警察，提著膽子賣專賣品的。我在人群中穿梭騎行，朝著後山騎去。

到近山腳下，我在一間餐館門口停了下來，稍微看了一下周圍，便朝裡面大喊:「夏子──我來了，趕快走吧！」

「不是跟你說過不能這樣大喊我的名字嗎?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夏子匆匆跑出，似乎有點生氣地看著我。

「放心啦，我剛看過了，附近沒有人，快上車吧。」

「你真的是……」

夏子要跨上腳踏車時，我見到了她的手臂:「妳這是怎麼了？」

她的手臂有幾處傷口，是被石頭砸過的樣子。「不會是那群人幹的吧。」

夏子下意識地將手背到後面:「沒……沒什麼，你不用擔心。最近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嘛。」她邊說邊坐上腳踏車。

我卻回不出什麼話。

夏子的爸爸是日本人，也就是因為這樣吧，她總是被人欺負。為了安全後來她從母姓並改單名夏。即便如此，那些人並沒有變少。

「阿勇，我到底是什麼人呢？」有次我們坐在樹蔭下，她這麼問我。「我是日本人，還是台灣人？」

我想了一下，回道：「這個有很重要嗎，反正我們都是人，為甚麼硬要分彼此呢？」

她久久不語，只說了一句：「阿勇，你以後還是別在別人面前叫我夏子。」

儘管如此，我還是喜歡叫她夏子，因為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但只能在她面前叫就是了。

回憶結束，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山腰上的一塊小平地，已有二人在那等候。

「阿勇、夏子，你們也太慢了吧。」坐在草地上的捲毛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甩了甩他天生自然捲的頭髮，這就是他的綽號由來。

「我又不像你是有飛機護送過來，我今天早上的報紙特別多欸，明明都特別早起了。」我坐到他的旁邊，順勢張開雙臂，假裝自己是一台飛機在旁。

「別鬧了，我也是靠自己騎來的好嗎？」捲毛朝我的肩膀打了一拳。「你看小眉比較遠都到了。」

「好啦好啦，別鬥嘴了。」小眉趕緊緩頰。

夏子也在我們身旁坐下:「所以你說的計畫到底是甚麼呢？」

「嘿嘿，那就直接進入正題吧。」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皺紙攤開並放在地上。「這次我想教訓那些常常欺負我們的軍人。」

「啊？他們可不是好惹的啊，他們可是有槍欸。」捲毛張大了眼睛，一臉狐疑的看著我。

「他們本來就不應該隨便用槍，況且只是做點惡作劇罷了。」

夏子擔心地說:「你得拿捏好分寸啊，要是他們生氣，可是真的會……」

「先別那麼著急。」我打斷了她的話。「我也知道他們不是容易欺負的，或者說，我們沒什麼優勢，所以我找了一個方法。」

「哦？聽起來很有趣，說來聽聽。」小眉說。

我繼續說：「在送報紙的時候，我常去找那個阿榮伯說話，他常常做一些很有趣的小機關，我就問了他關於這計畫的意見。」

「阿榮伯？住在西邊村尾留大鬍子的？大家都說他腦袋有問題欸，你相信他的話？」捲毛無情地打槍了我。

「他有沒有瘋我不知道，但我倒是問到了有意思的事。他告訴我想真的耍到他們，可以請教『惡作劇之靈』。」我指向放在地上的紙，上頭簡易的畫了山的位置，再用虛線和打叉作為路線和目標的記號。「於是我就從他的描述畫了這樣的地圖，今天就是要去找這個惡作劇之靈。」

周圍的空氣突然凝結，大家突然都沉默了下來。

「喂，怎麼不說話？」

「阿勇，這個計畫會不會太不實際啦？」夏子率先打破沉默，卻是潑了我一桶冷水。「這個……只是像一個騙小孩的謊言罷了」

「不不不，我想得很仔細，我畫了地圖，還有……對了，捲毛，叫你帶的東西你有帶過來嗎？」

「你說這個本子嗎？」捲毛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本小簿子。

「沒錯。」我從他手上接過本子。「我阿爸說，寫日記能讓我們了解自己每日的作息。為了能更好了解他們的變化，或是說，整個社會的變化。我決定在今天計畫開始後，每天都要寫日記，記錄這個過程。」

我打開日記本，從口袋裡拿出那支筆，在第一頁最上方寫下:民國三十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其餘三人依舊帶著懷疑的望著我。

「好啦，不管怎麼說，還是要去去看才知道是不是唬人的嘛，既然大家都來了，我們還是去看一下吧。快點快點，騎上你們的腳踏車！」我故意用了很興奮的語氣喊著，希望能讓他們對我有點信心。

於是我們四人從剛剛的平地出發，夏子坐在後面幫我拿著地圖。我們順著山路向上，在接近山頂的時牽著車轉入樹林中，接著一直徒步前行。

「要到了沒啊，我們走很久了欸，你確定方向是對的嗎？」捲毛開始不耐煩的抱怨著。

「是對的啊，阿榮伯說在剛剛那個入口處轉進去，再一直向西走就行了。現在還沒正午，所以應該是往太陽的反方向走才對。」我琢磨著我的地圖和太陽的位置回道。

「不過找到那個惡作劇之靈後，你打算怎麼做？」小眉似乎想緩解一下氣氛。

「嗯……就問問祂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吧。」我仔細想著。「不然請祂收我為徒也不錯。」

突然間，樹林變得較為稀疏，眼前出現了一間破舊的小木屋。我們都停了下來，放下腳踏車，互相看著彼此。

「就是那了嗎？」小眉率先開口。

「我去看看。」我向前走近那間木屋。

這間木屋不大，大概只容一人居住，外牆有許多的青苔和藤蔓附著。門沒開，我朝僅有的一扇小窗戶望進去，卻似乎沒什麼光，不太確定是否有人住在裡面。

「請問──有人在裡面嗎──？」我朝屋子裡大喊。

沒有人回應。

「應該不是這裡吧。」捲毛說。「看起來只是一間廢棄的空屋而已。」

「那我們可能要繼續往前走了。」我失落的說著。

一瞬間，那棟木屋卻傳出了「叩、叩、叩」的腳步聲，那聲音的節奏很緩慢，似乎從屋子中的深處漸漸逼近，在這只有我們四人的樹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是……什麼聲音……」夏子顫抖地問道。

明明想趕快逃離這詭異的情形，雙腿卻變得僵硬只能傻站在原地。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叩、叩、叩，聲源已經非常接近。只聽那扇木門發出尖銳的「咿──」聲，門緩緩被打開，站在門後的是一位穿著像是古人的白袍的老先生。

他與我們幾人互相看著，他的眼神看起來深不可測，卻好像有幾分疑惑。但我知道此時我們幾人的眼神應該是充滿了恐懼。

「啊……啊……」老先生似乎微弱地發出了聲音，他張著嘴卻好像說不了話。

此時應該是要說點什麼的，但大家卻像被施咒般也說不出話來。我第一次遇到這麼令人無助的情況。

「你們是誰？」霎時一個聲音打入我的耳裡，那聲音說著台語，低沉且有些滄桑感，符合眼前這位老先生的形象。但他剛剛似乎沒開口，我們像是延遲般過了幾些時間才收到聲音。

我再次轉頭看看其他人，確認他們是不是也有收到聲音。捲毛和小眉都用嘴形跟我說著:「我聽不懂。」，夏子只聽得懂但不會說，因此她看起來有點不知所措。

「啊……啊……」老先生又再次張嘴發著聲音，他的眼睛直直地瞪著我們。

「我在跟你們說話，你們是誰？」那聲音再次打入耳朵，且是更加嚴厲的質問。

現在已經管不了太多，我趕緊用台語回話:「不好意思，我們是從山下來的，剛剛吵到您真抱歉。」

「你們來這裡幹嘛？」

「我……我們是來找惡作劇之靈的，請問您知道該去哪裡找嗎？」

「你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眼前的老先生完全忽視我的問題。

「我們問了一個叫阿榮伯的人，他告訴我們來到這裡的。」

老先生看了我們許久:「阿榮伯是那個姓張的？」

「是的，年紀好像也跟您差不多。」

「你們進來吧。」老先生說完便緩緩走回屋內。

一切似乎進展得超出預期，但眼下的情況也只能照做。我向其他人使了眼色，於是我們也一起步入屋內。

裡頭非常昏暗，地板上的木板走過會有刺耳的咿呀聲，空氣中也有著淡淡的霉味。屋子擺設非常簡單，除了後面有幾個房間，最大的空間就只擺了一張大桌子和幾個椅子。

老先生走到桌子後面的大椅子坐了下來，對我們伸手指著對面的其他椅子，好像在示意我們坐下，我們點了頭也跟著入座。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小盒火柴，抽出一根並「唰」的一聲點燃它，然後也點燃了兩旁的長蠟燭，此時室內才稍微明亮些。

他又拿出了一張泛黃的草紙和五張長條的符紙，放在我們眼前，上頭用毛筆寫成的字有些潦草，似乎很久以前就寫好了，寫著：

「我是一個啞巴，也是算命仙，想和我對話就把符紙貼到額頭上」

我們互看一眼，我們沒有其他選擇了，便拿起符紙貼到額頭上。

算命仙也拿起符紙，但卻是像封條一樣貼在嘴上。他閉上眼睛眉頭緊鎖，很像在用力的樣子，然後張開眼睛，卻是翻著白眼，一瞬間又翻了回來。

「聽到聲音了吧，總算舒服多了。」耳內又傳來聲音，但這次更加清晰。

「是……是的，這是您在說話嗎？」我說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是顫抖的。

「不然是誰在講話。好了，我想你們應該是有很多問題，我自己就先幫你們解一半好了。就如同上面寫的，我是一個啞巴，做算命的。但你們剛剛在門外的時候，的確也是我在說話，但不是像現在這樣，是用我的能力把聲音打入你們耳朵的，但這很費力，所以用符紙溝通是比較方便。

我的算命能力不是用學的，而是天公賜予我的。好幾十年前，我夢到了一條仙龍，祂說祂將要降下祝福，讓一個人拯救這塊土地，而我要引導他，於是給了我可以看透別人人生的能力，但同時，我也不能說話了。雖然後來開了算命館賺點小錢，但我其實一直在等待，等待救世的人出現。

阿榮是我的師弟，他說他也夢到了仙龍，但他只能看到每個人身上的特質，不能看到未來，他也一直在等哪，而今這個人就要出現了，你們四個人之中，一定有一個就是他。」

「等等等算命仙，你突然跟我們說這麼多，但到底干我們什麼事啊，我們不是只是來找惡作劇之靈嗎，什麼救世不救世的，扯太遠了吧。」捲毛十分不解的說著。的確，現在發展偏離了我們的目的太多。

「哈！惡作劇之靈，你以為真的有這東西？那只是阿榮使你們來這的一個故事罷了。」

「夠了！真是無聊，搞這麼久，就讓我們陪你玩算命遊戲而已？我還以為你也能幫到我們，真無趣，我們走吧」我感到自己像個笨蛋一樣被耍而怒火中燒，起身準備離開。

正想拿掉貼在額頭上的符紙，手一碰到的瞬間，符紙突然冒出火焰，我的手被燙到，下意識縮了回來，火焰也同時消失。

「我沒有解咒之前你是拿不掉的，這不是遊戲，是攸關人命的事，況且你難道也不想看看你的宿命？不收錢的喔。」算命仙平靜地看著我。

「現在都看不清楚了，哪還談什麼未來？你要是真的想救世，你為什麼不直接去城裡找，待在這種深山裡，只是想騙人而已吧。」

「這是天旨，天旨啊。」算命仙毫不在意我的話，拿出了一個大銅鏡放在桌上，於是我也只能坐回位子上。

我順勢向旁邊的捲毛問道：「你不是聽不懂台語嗎，你怎麼知道他在講什麼？」

「咦？他不是說國語嗎？難道你是聽到台語？」

「符紙還能自動轉換語言嗎，這裡真的很詭異。」我心中盤算著，等到我們被解咒，一定要趕快逃離這裡。

算命仙又拿了更多符紙放在銅鏡上，嘴裡念念有詞，往裡頭一指，便冒出熊熊烈火，幾乎擋住了他的整張臉。

「那就從你先開始吧。」算命仙閉上眼指向小眉，另一隻手竟伸入火堆之中。「你的名字叫做蔡月眉，住在靠近港口那邊。哦，原來你是阿山，難怪聽不懂台語，父親在港口做一個小管理員，母親應該是做清潔的，對吧？」

小眉只能微微點頭，沒想到他還真的全部說中。

接下來他又指向捲毛：「你叫做彭遠是吧，住的地方很靠近長官公署，看起來房子十分氣派呢。你也是阿山啊，父親竟然是政府官員，怪不得住得不錯，母親看起來不必工作，生活衣食無憂吧。」

捲毛嗤了一聲，他依然說對了全部。

夏子接下來被點到：「你叫林夏，住在山腳下那。嗯……你身上關於父親的碎片非常少，但也不是台灣人，哦，原來是日本人，但他被遣返了，母親開著賣日本菜的餐館，看起來生意是愈來愈不好呢，因為東西都變貴了對吧？」

夏子不安的看向他，點了點頭。

「最後就是你了，你叫……」

「我叫陳勇男，父親是做老師，母親在街上賣著東西，住在大街尾巴的村子裡。你到底結束了沒，我可沒那麼多時間陪你玩猜謎遊戲，你自己偉大的理想可以不要硬是寄託在我們身上嗎？」

霎時，銅鏡裡的火焰變得十分猛烈，轉成了暗紫色，火勢大到我們不禁倒退三步。算命仙卻似乎愈發興奮，他將手直接蓋在火上，火焰就化為了一條龍的形狀，直衝屋頂，燒穿了一個洞，然後又消失不見。

「太棒了太棒了，阿榮果然沒看錯，你就是預言的『天龍之子』，這塊土地終於有救了！」算命仙指著我大喊著，他好似變得很癲狂。

「說什麼天龍之子啊？我可只是個凡人而已。」我完全摸不著頭緒。

「別擔心，你只是需要指引你的人，而我會幫你的，我終於完成使命了。」

一說完，房裡颳起強風，我們頭上的符紙化成了灰燼，所有抽屜的符紙全都飛了出來，往算命仙身上撲去燃燒起來。他全身都被大火包圍，身形愈變愈小，當火光消失，走出餘燼的卻是一隻額頭有著橘色斑紋的黑貓，在我的腳邊停下。

四周恢復平靜，我們面面相覷，說不出話，只能呆愣在原地。

「我們趕快離開吧，這裡真的太奇怪了。」過了許久，小眉終於率先開口。

於是我們跑出了屋子，牽起車一路跑回道路上。

沒想到黑貓也跟在我的腳邊。

「所以那個老頭死了嗎？這隻貓又是什麼？今天怎麼會遇到這種事啊？」捲毛看起來十分不解。

「他都被燒成那樣了……但這隻貓是他嗎？」夏子看起來似乎還在剛剛的驚恐之中。

「今天發生太多意料之外的事了。」我突然發現現在竟然已是黃昏時分。「就先這樣吧，趕快回家好了，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抱歉我讓大家遇上怪人，計劃……我再想想吧。」

「不用道歉啦，這個任誰都算不到。」夏子安慰著我，於是我們解散回家。

「阿爸阿母，我回來了。」我有些失落的進門，黑貓也一同進來。「嘖，你到底要跟到什麼時候啊？」

「你在跟誰說話？」父親一臉狐疑的看著我，他的眼神看起來很疲憊。

「這隻貓啊？你們沒看到嗎？」

「沒啊哪裡有什麼貓，你別亂說話，趕快過來要吃飯了。」母親從廚房走出來對著我說。

我啞口無言，覺得自己似乎被詛咒了一樣。

「好啦阿勇你今天看起來心情不好呀，先來吃飯吧。」父親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溫柔的說著。

我們在餐桌上吃著晚餐，我望向碗裡那不到一半的飯，又想起算命仙說的「救世」，生活是可以改變的嗎？

「唉，現在米是一天比一天貴，我看家裡的鈔票拿去擦屁股還比較有用。」母親嘆著氣說道。「所以公務員應徵結果如何？」

「沒有用啦，他們聽到我是台灣人臉就垮下來，現在能教個書就很不錯了。」父親喪著氣說，轉頭看向我。「你今天又去哪裡了？」

於是我就把今天發生的事全說了出來，父親耐心聽著:「天龍之子嗎，說不定真的是呢，不過別擔心，你不會有事的，但你還是別再往那邊去要好。」

「說到這個，我聽說今天阿榮好像死了，該不會跟那個算命仙有關吧」母親突然插了一句，卻被父親嘖了一聲。

我又沉默下來。

回到房間，拿出在口袋裡的本子，我在日期下方加了一句：

「毫無進展，只得到一隻怪貓」3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caRiBNwI

隔天一早，我被黑貓的叫聲吵醒。

「吵什麼啦，我今天放假欸。」我不滿的抱怨著。

但黑貓只是一直叫著，我只好走出房間，母親已經準備好要出門賣東西了。

「怎麼這時就起床，阿爸已經出門囉。」

「就突然醒了啦。」我差點脫口說被貓吵醒。我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反正我都起來了，就跟你一起過去吧，我載妳。」

「啊呦，這麼貼心，那好，就一起走吧。」我去牽起腳踏車，母親扛著一大箱東西坐在後頭。「對了，今天我想去天馬茶房那裡擺。」

「茶房？為什麼去那邊？」我問。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只是我看很多讀書人聚在那邊，說不定有比較多客人哪。」

到達茶房後，的確有許多人在街上，異常熱鬧。我協助母親擺設好後，就獨自騎著車到處晃晃，這時迎面而來的是一個眼熟的人影。

「小眉，妳怎麼在這裡。」

「是阿勇啊，我剛好沒事，就來這邊走走。」

「對耶，妳家離這邊是挺近的。」

「你怎麼也在這，我還以為你在睡大頭覺呢。」小眉說完呵呵笑了起來。

「我來幫我阿母擺攤，而且這個臭傢伙還讓我起了一大早。」我指向在我腳邊的黑貓。

「牠怎麼還跟著你，真的是算命仙變成的嗎？」小眉的表情看來有些驚恐。

「算了，反正牠就是黏了點而已。」我嘆了口氣。

於是我們就坐在路邊聊著天，享受自昨日後難得的寧靜。

過了一段時間，有個人慌忙地跑向攤販處:「警察要來了！他們馬上要過來了，大家趕快收掉！」

一瞬間很多攤販都大驚失色，慌張地收掉東西散去。

「那些人是賣私菸的吧，怎麼這麼倒楣被告密。」小眉說。

「阿母會不會被以為是賣菸的，我要趕緊去幫他收走。」我快速騎回去剛剛的地方，找尋母親。

「阿母！警察要來查私菸了，我們趕快離開免得被誤會！」我一邊說一邊快速幫忙收拾。

「這麼快就要回去嗎……」沒想到母親竟有點猶豫。「我又不是賣不能賣的東西，這邊人這麼多，好不容易有賺到點錢……」

這時我已看到幾個穿著制服的人走來，手上都拿著槍，小眉也跑了過來。

「快走吧，這裡不好久留。」小眉催促道。

「喂！妳給我停下！」這時一個喝斥聲傳來，但並不是對著我們吆喝，而是對著一個阿桑說著。

「真可憐哪，她好像是帶著她的兒子，應該是來不及逃走吧。」母親看到那阿桑說道。

「大人啊拜託一下啦，我沒有人能依靠，小孩都還很小，一家就靠這個過活。如果全部收走，我們就沒飯吃了，至少把錢跟專賣局的菸還給我吧……」阿桑向那些人哭喊著，抱著其中一個警察的腿。

這時許多人已圍在旁邊，阿桑不斷說著，但他們哪聽得懂台語，只覺得自己被糾纏不清吧。

黑貓突然叫了一聲，往母親臉上吐了一團火。

「喂！你在幹嘛！」我向黑貓罵道，但母親突然眼神尖銳，走向群眾。

「大人啊，你別這麼不講理，這些錢也是她辛苦賺來的，最近這個時候你辛苦我也辛苦哪，我們就互相體諒一下吧。」母親突然向那些警察們說著她平時不太會說的國語。

大家聽完也跟著向警察們求情，我趕緊跑到母親身邊，深怕她會做出什麼衝動的事。

「吵死了！」只見其中一人高高舉起手上的槍，用槍托重重的砸在阿桑的頭上，鮮血濺出，她咚的一聲倒地。

黑貓長叫了一聲，伴隨著在一旁孩子的哭聲，群眾的情緒頓時沸騰起來。

「警察打死人啦！」「快抓住打人的傢伙！」「打死阿山！」群眾瞬間衝上前要捉拿兇手，有的還拿石頭丟著。

我咬著牙，雖然也想跟著出氣，但我極力克制，這不是明智之舉。

「我們應該趕快去牽走那個小孩，他離警察太近了。」小眉指著阿桑的孩子，他見到母親倒在地上便跑了過去。

於是我們跑了過去，小眉把孩子拉了過來安撫。我看著倒在地上的阿桑覺得不是辦法，便向旁邊的男子說：「大哥，一起幫忙把她抬走吧。」

因此他便前來和我一同將她扛起，有個人說他可以用她的車子送去醫院，我們就搬到了他車上。

「夠了，適可而止！別怪我不客氣！」警察們被逼的只能退後多步。

在混亂之中，其中一個人舉起了手槍。

叫罵聲中，清晰的兩聲槍響在耳邊響起，還有格外清晰的，是我身後的倒地聲。

方才的孩童再次哭鬧，因為他身旁的小眉，被射倒在了地上。

「小眉──！」我奔到她身邊大吼，扶著她的身子，淚水已止不住地往下落，鮮血渲染了衣衫。「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快救命啊，有人被射倒了，要送去醫院……」

「阿勇……你快走吧，我已經來不及了。」小眉虛弱地皺著臉說。她看起來好痛苦。

「妳在講甚麼話，妳不會死的，我一定要把你送到醫院……」

小眉卻搖了搖頭:「阿勇……這樣你也會死的，快帶你阿母逃走，我有感覺，這塊土地要發生大事了。也許……你真的是天龍之子，你一定要活下去。」

「小眉……我對不起妳……」我已是哭得唏哩嘩啦。

「謝謝你阿勇，遇見你們後總是快樂的，你讓我的人生很精采，幫我跟他們道歉，我要先走一步了……」我捧著她的臉，她說完，便閉上了眼睛，嘴角卻是笑著的。

我擦乾眼淚，趕緊找到母親，載著她速騎回家。

「那個女孩……」

「別說了。」我語氣格外堅定。「我們絕不能死，我答應她了。」

之後我分別到了夏子和捲毛的家，告訴了他們事發經過。我們帶著沉重的心情，一同去了小眉的家，向她父母哭訴這一切。

外面依舊動盪不安，人們的心就像被人放了一把火，愈燒愈旺，似乎沒有止息的跡象。

我們在人群較少的傍晚抬著小眉回去，將她安葬在家的附近。

回家後我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我坐在餐桌旁就這麼發呆了很久。

「阿爸，這塊土地還有救嗎？」我向在我身邊坐下的父親問。

「只要有人願意挺身而出，願意改變，就是有救的。」父親溫柔的回道。

「但為了更好的日子付出生命，值得嗎？就吞口氣靜靜過生活，是不是更好？」

「人總是會忍無可忍的，況且這是一個責任，我們不需要低聲下氣地過日子，好嗎？今天你應該很累了，快去睡覺吧。」父親摸了摸我的頭。

我躺在床上張著眼睛，算命仙說的使命究竟是甚麼？

到頭來天龍之子根本只是虛名，我看向地上那見滿是血漬的上衣，救朋友都辦不到了，還談什麼救世？

我翻了身，已想不了那麼多，只任由思緒模糊……3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L9DxEspY

早上我再次被吵醒，但這次不是貓叫，卻是父母的爭吵聲。

我遂馬上起身走出去，因為他們鮮少吵架。

「你看吧，都把阿勇吵醒了。」父親見我出來便無奈地嘆氣。

「發生什麼事了，阿爸你怎麼沒去學校？」我疑惑的問。

「現在大家都不去工作了啦，說要去找長官抗議。而你阿爸，竟然要跟他們一起去！」母親生氣地說道。

「我們活在這裡就應該付出，而且我是去請願，又不是去打架，他們會隨意殺人嗎？」父親反駁。

「他們哪管你是去幹什麼，只要他們不爽快……」母親看向我欲言又止。「你就不能為了阿勇想想嗎？」

「我就是為了孩子未來的生活才去。」說完父親便要轉身離開。

「阿爸！」我衝上前去抱住了父親。

父親摸著我的頭露出微笑:「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父親的背影漸行漸遠，我不安的感覺又再次湧起，但面對滿腔熱血的父親，我還能說什麼呢。

我騎著腳踏車在熟悉的餐館停下，店內格外冷清。

「阿勇，你怎麼來了？」夏子跑向我說。

「我阿爸要去抗議，我覺得很害怕，想說找你安個心。」

「你別煩惱啦，我相信他不會有事的。」夏子自信的說。

「你要不要吃點東西，雖然沒什麼能請你。」夏子母親苦笑地拿出一小盤餅乾。

「哇真是太感謝了，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於是我們邊吃邊聊，感覺心情放鬆了許多。

但一個急促的腳步聲卻打破了平靜，定睛一看，竟然是捲毛。

「我就知道你們在這……出……大事了。」他喘著粗氣說。「一大群人去長官公署抗議，我剛好和我爸爸在那，但……他們竟然……」

「你別急，慢一點說。」

於是捲毛深吸了一口氣:「他們竟然叫人拿機關槍往底下射……」

我猛然坐起身，卻踉蹌跌在地上，最後半爬地往門外跑去再騎上車。

「阿勇！」我已顧不了背後的呼喊，腦子一片空白。

愈近市區似乎就愈發吵雜，我隱約聽到幾人的哭喊聲，使我的心幾乎要停止跳動了。

「阿勇！你千萬別衝動，他們已不是在開玩笑了！」捲毛追上我，向我喊著，但我絲毫不理會。

「我知道你很擔心你父親，但你也不能把自己置入危險哪，你忘記你承諾小眉了嗎？」

我停了下來，但發現我們已十分接近長官公署，同時黑貓也往這跑來。

此時幾名軍人走出，他們抬著幾名身上遍布血漬的人，我屏住呼吸，直直地看向那些人的臉龐。

我看到了，那好像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在這樣情況下，我最不願意見到的人。噩夢還是發生了。

「阿……」我放聲大叫，捲毛卻急忙摀住我的嘴，躲到一旁的角落。

我們兩人窩在一起痛哭，我感到自己有多麼弱小和無力。

「對不起……我只能看著，卻什麼也做不了……」捲毛哽咽地說著。

他坐直身子扶著我的肩膀:「阿勇，現在要振作起來。我們要保護剩下的人命，政府的人已經發瘋了。你聽我說，我在上面聽到了，他們還要派軍隊來這裡鎮壓，市區已經不安全了，你要保護好你母親，別住在你的村子，先去夏子那吧，那裡應該相對安全。」

我坐起來擦乾淚水:「好！我們趕快去接阿母！」

我們盡量走小巷子，因外面幾乎是狼藉一片，還不時有軍人巡邏，常聽槍聲四起。

在快到村子時，卻有一群人攔下了我們的去路，他們每人都拿著棍棒，看起來格外兇悍。

「喂，我看你們長得很像阿山，你們是哪裡人？」一人的棍棒指著我們，用台語不太和氣地問。

「我是台灣人哪，請問有什麼事嗎？」我十分流暢地用台語回話，他們點了點頭。

「你呢？」那人轉頭看向捲毛。

我突然心頭一驚，忘記了他完全聽不懂。他神情緊張，有些支支吾吾。我赫然想起之前聽到有人說的「打死阿山」，情況看起來非常急迫。

此時黑貓叫了一聲，又往捲毛臉上吐了一團火。

他瞬間表情從容，竟然也以流暢的台語回應:「我也是台灣人哪，你們想做什麼？」

「沒事沒事，我們只是想找阿山出氣，他們真的太可惡了，總是欺負我們台灣人。」

「欺負我們的是那些官員，不是阿山哪，好人也是有的，請你們別去傷害無辜的人。」捲毛平和地跟他們說。

「可是……」

「好了，社會已經很亂了，你們趕緊回去吧。」

他們互看一眼，於是便散去了。3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0BfWzUlxE

待他們走後，捲毛突然鬆了口氣:「剛是這貓救了我對吧。」

黑貓喵了一聲，似乎是在回應。

我們找到母親，花了許久的時間安撫她的情緒和說服她離開這裡。

將她載去餐廳後，我也勸捲毛留下。經歷剛剛的事件，他一人在外面逗留應是十分危險──我已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入夜後我們幾人一同睡在客廳地板，雖是陌生環境，但卻使人較為安心。

這塊土地到底還會承受什麼？

我睡眼惺忪地來到餐廳，他們幾人已經在餐桌上了。

我跟著坐下，看向牆上的日曆，今天已是三月九日，距離父親的死也已過一個星期。

長官發布了一個命令叫「戒嚴」，我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但聽說報紙已經不能隨意出版，大家也不能聚在一起。我們好似被關進了一個無形的監獄之中。

此時，夏子母親匆匆跑進來:「軍隊已經來了！我剛在街上聽到好幾聲槍響，他們好像要往這裡來了，你們三個小孩快躲去地下室，人太多聚在一起不好。」

於是我們往後面的門下去，但我沒有去地下室，而是將門開一個小縫在後觀察。

過了不久，果真聽到整齊的腳步聲正往這邊靠近。

「這裡有人嗎？」軍人們逕直地走入。3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omIVJP3K

「有人的。你們好，請問有什麼事嗎？」夏子母親禮貌地問。

「這裡可以吃飯嗎？」

「不好意思欸，我們今天休息，可能要麻煩你們下次再光顧了。」

「沒做生意還待在這裡幹嘛，難不成想密謀造反哪！」其中一人突然大吼，手上的槍舉了起來。

「我看你們這屋子挺大，後面是不是都藏了人！」另一人甚至要往我們這扇門走來。

母親急忙攔住他:「我們就沒有要造反，你怎麼能黑白亂講！」

「你在說什麼啊？！」

「大人啊，她意思是我們沒有要反抗，請您放過我們吧。」

「夠了！我真的不想再這樣低聲下氣地活了。你們這些人為何總是欺負我們，動不動就拿槍威脅，我丈夫就是死在你們這群人手上的，你們還要懷疑到什麼時候！」母親突然怒吼著，我心涼了一半，她這麼對那些人喊著，他們是聽不懂的。

「這樣還說不反抗！」那人迅速舉槍，朝母親胸口扣下板機。

透過門縫，我又見了鮮血四起，母親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我幾乎要衝出門外，但捲毛把我壓制在地，夏子也奮力地摀住我的嘴。

我多麼想叫出聲來，但此刻卻只能安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啊──！你們到底夠了沒有！」夏子母親哭著上前閃了那名軍人一個耳光。「你們不是應該保護我們嗎，為何你們的槍口卻對著我們這些無辜的人，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們怎麼能視人命如雜草，我才不在乎戰爭的結果，我只是想每天吃飽飯罷了！」

「閉嘴臭女人！」那軍人又迅速地舉槍，響亮的槍聲再次響起。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衝了出去，上前一拳打在了開槍的人臉上。

「果然藏了人！」

正當他們又要開槍之際，黑貓出來吐出了猛烈的火焰，瞬間所有軍人化為了灰燼。

夏子和捲毛也一同跑出。

我們跪地痛哭，為何我們只能如此任人蹂躪生命。

「我到底該怎麼辦……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會結束……」我喃喃自語著。

「你要化為祝福，祝福有人能記得這段日子。」黑貓突然開口，我們被嚇了一跳。「你是天龍之子，你要下定決心拯救這裡。」

「祝福……」我看向黑貓。

這聽起來毫無用處，但，我們這些平民，是不是也只能祈禱著更美好的未來?

我真心地詢問自己，我想我是真誠地想救這裡，不想再讓更多人無辜離去。

如果我真的有能力能帶給這土地的人們祝福和未來，那我想我願意，不論付出多少代價。

「好，我決定了。」我站了起來，語氣堅定。「捲毛、夏子，你們一定要活下去，別讓後人忘記這些日子，我相信未來一定會變好的。如果化為祝福有用的話，我不想再讓這裡的人們活在恐懼中了。」

「你下定決心的話，那就開始吧。」黑貓說完化成火焰撲向我，我全身也跟著燃燒起來，但我內心十分平靜且溫暖。

「捲毛，夏子，再見了。」

「阿勇……」他們兩人泣不成聲，總覺得有些滑稽。

之後我已看不到任何東西了，但感覺我直衝天際。

這裡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呢？

一定能夠愈來愈好吧。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祝福你們了。

ns216.73.217.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