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把人都殺光，只怕那個老頭食言，倒頭來不給他藥，只能先打暈他們。當然，他身負重傷，也不可能一個人把全部大漢都殺個乾淨。
側頭躲過了迎面而來的一拳，風帶起耳後幾縷青絲，便又順手一「劍」劈在他前臂。
火光照在紅透的湖上，整個融洞猶如被鮮血包裹，滿目猩紅。湖中只剩一個佝僂黑影，站在火光前，彷彿散發著血色。他踏著水，水聲在死寂的洞中打轉，走向對岸那個格格不入的慘白身影。
「請⋯⋯仙人兌現諾言。」趙慕恆穿著皮裘，白毛浸透了刺眼的血色。石筍支撐在地，他整個人靠在石筍上。他已氣若浮絲，說話使不上力氣，恍若飄散在空中的一縷風。
百里仙人抬手，大袖一揮，掏出了一個方形木盒子，往空中一拋。
趙慕恆慌忙伸手接住，雙手的鮮血把盒子染成深紅色。
「我能問一句為甚麼嗎？」趙慕恆緊緊握住盒子，低頭盯著百里仙人。
百里仙人一哂：「把藥賜給對武功一竅不通的可憐人，那是救濟；把藥送給身手不差的習武之人，那是禍端。」
趙慕恆不屑地冷笑了一聲。
「看你疼成這般模樣，想必這藥不是用在你自己身上的，那就放過你吧。」
趙慕恆咬牙瞪了他一眼，隨口拋下一句「多謝」，轉身拾級而上。
始料不及，一股龐大到避無可避的力量從背後襲來，一瞬間便抵達趙慕恆所在的地方，他被重重擊中。
後背中招，他被打得向前一仆，昂首向天噴了好大一口濃血。
他腦袋驟然一空，眼前陡然一黑，甚至來不及反應過來伸手撐著自己的身體。
他只知道，握著盒子的右手不能鬆。
直到額頭磕在階梯上，從五臟六腑傳來的疼痛浪潮般湧至，他眼前的黑霧才漸漸散去。他趴在石階上，只覺得四肢無力，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內臟都要被打碎。
他一灘血泥般黏著地面翻身，轉而一躺，雙眼空空，臉色蒼白，胸口起伏不斷，嘴唇發抖。
「哈哈哈哈哈⋯⋯」百里仙人放肆地仰天大笑。「我說放過你，沒說放過你的武功，對吧？」
聽在耳裏，趙慕恆恍然大悟，方才那一掌不是催命掌，而是摧毀他武功根基的卑鄙一掌。難怪他剛才腦子一空時，感覺身體的力氣都被盡數抽走了。
他沒空多想，渾身的痛佔據了他的思緒。他也不敢多想，自此他的內力武功會變成甚麼樣。
混混沌沌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去的。再次清醒時，頭頂的橫梁映入眼簾，遊目間，只見樸素的臥室陳設。
耳邊是炭盆劈哩啪啦的聲響，自己躺在一間暖和的屋子裏，右手仍緊緊握著染血的盒子不肯放。
他想坐起來，可只是稍稍抬頭，便疼痛入骨，而且根本沒有力氣。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聽姜時說，已經過了差不多一旬。那日在大雪山，姜時就候在火山口下，聽見踉踉蹌蹌的腳步聲，便二話不說，握著火摺子往山腹深處走。
直到失去規律的喘息聲重重傳入耳中，他看到趙慕恆從黑暗中踏著凌亂的步伐走出來。強撐著的他一見到自己，繃緊的弦就斷了，整個人散架般暈倒在地。
姜時獨自在暴風雪中背著他下山，在山腳找到了一間空屋子，供他休養。
趙慕恆再次緩緩睜眼，映入眼簾的卻是精細的雕梁畫棟，飄緲的綾羅幔帳，這才發現自己又夢回那幾天的經歷。
關於這段經歷的惡夢，總是格外真實，明明沒有一絲半點誇大的驚悚成分，卻仍讓他汗流浹背，半夜驚醒。
但如今一切都完結了，他平安回來，她已把藥服下，一切都如他所願。
如是想著，又合上了眼，試圖潛入美滿的黑甜夢鄉。
徐昭亭在一眾老太醫離開太醫局時，就已得知趙慕恆暈倒一事。可當值的人都去了紫宸殿，不管她有多心急如焚，也不能離開局裏半步。待眾人回來，便收到貼身緊隨趙慕恆的消息，一時間不知該擔心還是開心。
當然，她仍然自欺欺人地認為，自己的開心是來自於不用待在枯燥的太醫局裏。
徐昭亭收到旨意，讓她立刻到坤寧宮的玉堂閣去。
正打算離開太醫局，經過藥房時，裏面傳來重物落地的「啪噠」聲。她陡然一頓，心中狐疑，放輕腳步，探著頭走向藥房。
她的手無聲無息搭上門的把手，一打開藥房的門，卻是張熟悉的臉，將徐昭亭扯進門裏，「砰」一聲把門合上。
還沒等徐昭亭反應，沈伯安就開門見山說：「我建議計畫推遲。」
根據徐昭亭與沈伯安之前定下的計劃，今夜子時，兩人將分別從南北兩門潛入宮中，在後宮匯合，再前往冷宮探查。
事出突然，趙慕恆暈倒，宮裏也是一片混亂，半夜宮道上來往的人想必會比平常翻倍。
「不，今天正好。」徐昭亭環顧四周確定沒人後，壓低聲線道。「皇帝命我貼身隨侍趙珉，我便以這理由留在宮中。」
沈伯安不贊同：「你有理由光明正大留下，趙昕瀾會不知道？她肯定派人設下重重埋伏，就等著我們自投羅網。而且，宮門快要下鑰，我不得不走。子時，我還是要翻牆進去。今夜後宮肯定人來人往，容易暴露。」
徐昭亭與他對視：「趙昕瀾就住在宮裏，我們甚麼時候去冷宮，她會不察覺？既然今晚去還是明晚去她都會知道，又有甚麼分別。今晚，我自己去。」
「不行。」沈伯安又一次反對。
「哥。」徐昭亭正色道。「你相信我。」
沈伯安暗自思忖，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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