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沈伯安借宮變之事尚存疑為由，在入夜後將趙昕瀾約到沈宅中。子時三刻，趙昕瀾如約而至。
書齋裏只點了一盞黯淡的油燈，熒熒如豆。沈伯安坐在案前，聽見了宛如絲竹聲般的汀汀泠泠，夾雜著輕盈的腳步聲，細細一聽，倒像是珠玉相碰之音。
幾乎同時，書齋的門被敞開，一抹嫣紅站在其後，在幽瞑中格外亮眼。頭上斜斜插著一支步搖，垂落至耳畔的紅珠與衣裙相得益彰，襯托得臉上薄唇更為鮮紅欲滴。
趙昕瀾微微上揚的眼角一彎，語帶笑意說：「太陽從西邊升起了，難得沈郎主動約我。」
沈伯安只祈求趙昕瀾不要說甚麼出格的話，免得讓躲在窗外的徐昭亭聽見了多想：「請坐。關於上次宮變之事，尚有些許疑惑，特請教公主殿下。」
趙昕瀾聞言，挑眉垂眸，意味深長地徐徐點頭，逕自拉開沈伯安對面那張椅子，坐在案後，單手撐在案上托著腮。
眼角、嘴唇、步搖、衣裙，滿是顯眼的大紅，與樸素的沈宅格格不入，沈伯安有意無意說了句：「你總穿紅色。」
趙昕瀾笑語盈盈：「嗯，見你一定得穿紅色。」
沈伯安撫著木椅把手的指尖一滯。
「你的生父是當今陛下，你乃皇后所出的嫡長皇子，是趙昕瀾的兄長……」
江臨的話在腦中閃過，他頓時臉色一沉，杜口無言。
不只沈伯安，就連窗框後的徐昭亭也不由一愣。
「咳，先說正事。」沈伯安掩著嘴巴，佯裝咳嗽，急忙道。「殿下先前說，殿下多次派人潛入趙璟的地牢，才得知他的計畫，從而提前準備。可我觀地牢守衛森嚴，殿下是如何悄無聲息屢次進出，甚至尋獲機密情報？」
趙昕瀾饒有興致地問：「你問這個做甚麼？」
沈伯安沒有回答，只是目不轉睛盯著趙昕瀾的眼睛看。沈伯安第一次如此認真而平靜地面對面端詳她，從她眼角間發現自己小小而扭曲的影子。
一股怪異的寒流走遍全身，彷彿刻意地提醒著他，他們兩人心臟裏翻湧著同源的鮮血。
四目交匯間，趙昕瀾率先打破僵局，一笑打開話匣：「告訴你也不是不行。北魚你見過吧？她可不是一般的小丫鬟。她師從西涼九羅門，輕功與縮骨功皆是一絕。加上她過目不忘之能，走過一遍便記下整個地牢的路線⋯⋯」
西涼！
與此同時，紙窗後傳來尖銳的破空聲，一把匕首直直刺破窗紙，刃尖在火光下泛起金光。沈伯安背靠著窗戶，率先側了頭，勉強避開了匕首的攻擊。那隻拿著匕首的手繼續穿過窗紙，刀鋒直刺對面的趙昕瀾眼前，她卻依舊面不改色。
「公主小心！」沈伯安刻意揚聲一喊。
果然，窗外響起另一陣凌厲的破空聲，拿著匕首的前臂便從窗紙的破洞收了回去。接著便是一番刀劍激烈碰撞的錚錚亂響，急促而乾脆，聽得出來，雙方不分伯仲。
沈伯安轉頭自窗戶上的小破口往外窺探，兩個黑暗幻影在紙上縫中相互交錯，刀光劍影一片眼花撩亂，沈伯安不由自主提心吊膽，咽了一口水。
趙昕瀾倒也臨危不亂，還是抱著雙臂靠在椅背上，嘴角帶著森森的笑，盯著沈伯安的兩道目光溫度稍減，好比案上那照不清臉龐的細細燈光，微弱卻仍刺眼。
不出一刻，其中一道殘影猝不及防地前傾，後腳一蹬全速前進，半點不躲避對方的攻擊，對方稍有不察而失了一招。
前進的那方乘勝追擊，手腕靈巧一轉，匕首反手橫揮，對方躲避不及，閃身之際手臂上被劃了淺淺一刀。
手起刀落，徐昭亭收起匕首往後一退，轉身躍上了屋頂，與黑夜融為一體。
另外一個身影按著手臂，正欲起步追去，屋內的趙昕瀾卻冷冷一聲令下：「別追了。」
趙昕瀾耳朵靈，無論多細微的聲響皆能入耳，甚至有辨別雜聲之能。方才那位刺客的腳步聲甚是耳熟，落地輕盈同時不失穩重，好像在後宮裏假山的亂石堆上聽到過。
沈伯安回過頭，眼神飄忽了一下，關切地問道：「沒事吧？」
抱著雙臂的趙昕瀾笑容徹底冷卻，唇上的鮮紅似是暗沉了幾分，沈伯安看得心中忐忑不定，忽覺這才是三公主本來的模樣。
「究竟是你把徐新帶傻了，還是徐新把你帶傻了？」說畢，趙昕瀾忽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拉出刺耳的「吱呀——」。
紅袖一揮，珠玉一撞，不落一眼。
沈伯安抬起了右手，想抓住她，卻又遲疑地在空中縮成一個拳頭，輕放回案上。
他這陣子被趙昕瀾親切的假象蒙蔽了雙眼，沉浸在自我欺騙中，真以為趙昕瀾是個開朗聰慧而惹人喜歡的殿下，不過是帶點公主與生俱來的任性和張揚。
可他忘了，趙昕瀾是個廟廊之上一言九鼎，陛下面前肆意妄為，叛軍跟前殺人不眨眼的三公主。
「砰」一下，窗戶被撞開，一個黑色身影騰空一翻，輕盈地越過窗框，腳尖相繼落在地上。
沈伯安強行從思緒中抽離， 起身急切地看向身後的徐昭亭。只見徐昭亭凝重地一點頭，眼中卻充滿疑惑。
「真的是她……」沈伯安雙手垂在身側，歛眸喃喃道。
「對，那人出劍的姿勢與先前地牢那撥人如出一轍，不會有錯。」徐昭亭言之鑿鑿。話音未落，便見沈伯安臉上浮現一絲失落，徐昭亭狐疑更甚。
「你跟她……很熟？」徐昭亭斟酌了一下字眼，委婉遲疑地問。
沈伯安一怔，思忖片刻，支吾以對地搪塞過去：「也沒有……就上次宮變時多說了幾句話。」
徐昭亭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卻沒有多加追問。
沈伯安回神後，轉移話題：「趙昕瀾說北魚來自西涼，想必那個仿聲機關就是她帶來的吧。」
徐昭亭點頭，坐在先前趙昕欄的椅子上。「如此，母親大有可能在宮中，從前的線索和方向是對的，只是被趙昕瀾誤導罷了。」
先前查到宮中可疑的帳目支出，半夜潛入冷宮的影子，和出自西涼的仿音匣，都不是空穴來風。
沈伯安手肘撐案，按著太陽穴：「那我們下一步怎麼做？」
徐昭亭拿出匕首，用衣袖擦了擦刀鋒，稀薄的燈火映出深邃如漩渦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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