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玉記 - 第七十八章 · 殘局

被革職查辦的徐昭亭和戶部郎中沈伯安走在閒言碎語之中，兩人之間隔著一個身位，默不作聲。徐昭亭的脖子上，仍繞著一圈絹布。

「我以為你被革職查辦，是不用進宮的。」沈伯安終於打破沉默。

「本是不用。」徐昭亭意有所指。

「看來，是有人特意讓你來的。」沈伯安壓低聲線說。

徐昭亭再沒有回話，面無表情般隨波逐流地走在宮道上，那是往紫宸殿的方向。

沈伯安一路上不少偷瞄徐昭亭，儘管她臉上並無異樣，卻能從她透不進光的眼珠裡感受到，她此刻心神紛擾。

明知道她和趙慕恆有一段過往，還有能力特地讓革職查辦的她出席大婚之禮的人，沈伯安只能想到一個名字——趙昕瀾。

「你⋯⋯」沈伯安欲言又止，惹得徐昭亭不解地對上他的雙眼。

沈伯安看上去倒比她顯得心事重重，他只擔心徐昭亭親眼目睹趙慕恆與別人成婚，會承受不了。他心裏知道，徐昭亭可是親歷過生死的人，斷沒有那麼脆弱可擊。但情愛這件事，她可是初嚐其味。

咽了咽口水，沈伯安未有再開口。直到走至大殿前，兩人官職有別，分道揚鑣，他也沒有找到合適的用詞安慰她。

大殿石階前，頭戴烏紗帽的朝臣分成兩撥各站一邊，開出一條紅毯道。幸好今日烏雲蔽日，眾臣免了大汗淋漓。徐昭亭比四周的男人矮上一截，視線被擋，只能在人影錯落間依稀看見石階頂端的丁點艷紅。

那是行禮的地方。

「噹——」編鐘震耳欲聾地一響，大紅的婚輿從後方緩緩而來，沿著紅毯道，往石梯前進。

陣風掀起了紅簾，一瞥婚輿，正是身穿墨綠翟衣、肩戴刺繡霞帔的林素懷。頭上梳著二博鬢，被沉重的珠翠鳳冠壓得頷首斂眸。她的妝容素雅清淡，卻也蓋不住脂粉下臉頰的駝紅。臉側貼上的兩串珍珠微閃，更顯小臉玲瓏。

隨著婚輿顛簸，鳳冠上珠串汀泠作響，金蟬薄翼勢如飛。

鳳冠太重，她只得稍稍抬起眼簾，欲去窺看那一襲紅衣之人，眼光卻只夠到滿眼玉白的階梯，便又羞赧地斂起眸來。

而在漢白玉石階梯最高處，趙慕恆頭戴進賢冠，身著朱裳，佇立之上。他目光看似放到千里遙遠之外，眼下紫袍玉帶羅列、珠翠羅綺簇擁，彷彿都是子虛烏有，更莫談紅綢綠衣。他散渙的眼神宛若飄過了宮牆的重圍，飄到了大街小巷裏的其中一間陋宅去。

一抹青綠打擾了他遠播的思緒，林素懷已踏下車輿，自階梯徐徐而至。

他看著在一片朱紅裏格外突兀的墨綠，只覺得暈眩耳鳴，編鐘聲、樂聲、人聲⋯⋯均串連成一股混雜的噪音，使得他頭痛欲裂。

「殿下⋯⋯」張樹站在不遠處，見他神色不對，喊了他一聲。

趙慕恆被他一言驚醒，回過神來，放眼四顧，除了眼前梯級下的一片烏紗帽，身旁有綠衣近在咫尺，幾步以外有禮官正張口欲言——

「一拜天地——」禮官宏厚的聲音貫穿九重。

始終頷首的林素懷在趙慕恆的注視之下，緩緩彎身拜了下去。

趙慕恆游目在官袍之間，像是在急切地找尋甚麼。

「殿下⋯⋯」林素懷彎腰久了，頭上冠飾沉得讓她快要撐不住，只得無奈開口喊道。

趙慕恆目光被拉回到她身上，忽覺眼眶溫熱，滿目紅綠被揉開了邊界。眼前已然渾沌，耳畔鳴響不止，便也只得走投無路般拜了下去。

⋯

「那你喜歡哪樣的？」徐昭亭脫口而出。她的聲音很輕，與雨聲交融，只能傳達至並肩那人的耳裏。

「我喜歡……」趙慕恆的視線由始至終落在徐昭亭臉上，她的問題環繞腦海，滿眼是她，滿腦是她，滿心是她。

趙慕恆顧不上細想，陡然湊近，微抖的嘴唇貼上徐昭亭酡色的臉頰，一觸即分。

⋯

「二拜高堂——」二人轉身面向皇帝，雙雙揖拜。

⋯

他深深地看進徐昭亭雙眼的漩渦裏，向她伸出手心，問：「要是……你願意與我攜手同行面前的路，我不惜一切代價也會排除萬難，讓你做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願意嗎？」

她只能用盡所剩無幾的溫柔，將他摟入懷中。

⋯

「夫妻對拜——」

趙慕恆凝重地轉而面向階梯下的人群，看了最後一眼。一顆淚珠落地無聲時，他彎下了腰。

⋯

「我們回家吧。」兩人手牽手，往馬車走去。

徐昭亭藉著被風吹亂的碎髮遮掩，偷偷勾了勾嘴角。有人在路的盡頭守候自己，原來是這般滋味。喜出望外的等待，無微不至的關心，還有⋯⋯

徐昭亭垂首一看。

還有溫熱的手心。

…

「合卺而飲——」趙慕恆傀儡一般舉著瓠，手不自覺一抖，冷酒灑了一身，胸口滿濕一片，朱紅衣裳頓時色艷如血。心臟處一涼，隨著冷意低頭，血紅映入眸裏，眼眶刺痛欲裂。

「禮成——眾臣跪拜——」禮官一句，悉數成定局。

群臣聞言，整齊統一地跪伏在地，口中聲聲賀詞未停。放眼人群，只有徐昭亭仍逕自佇立，藉著視線無阻，深深地看過階梯頂端的趙慕恆一眼，彷彿想把他的身影烙在自己眼底，這才遲遲而跪。

伏下身來之際，石磚上綻開了一朵深色的花，水珠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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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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