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軍的兵器是兇悍跋扈的大彎刀，著重於無可抵擋的洪荒之力，毫無餘地般直來直往；而大嬴的軍備則是細而修長的長刀，講究對揮刀力道的極致控制，收放自如的隨機應變，兩者根本不同門路，並沒有哪一方更佔優勢。
刁鑽的變化能卸掉剛強的力道，剛強的力道同樣能化解刁鑽的變化，這就是大嬴久攻不克的其中一個因素。
趙慕恆慣用劍，然而軍隊輕便的長刀與劍無多大差別，使得頗為順手。大嬴軍人數本就與突襲的北燕軍不相上下，此刻兩方勢均力敵。
趙慕恆化身普通軍士，乃是第一次親身下戰場搏鬥。不同在沼澤裏的打鬥，若那次是稍縱即逝的肉跳心驚，這次便是揮之不去的心力交瘁。每個人都帶著一股惡魔討債般的氣勢，撲天蓋地奔湧而來，幾乎應接不暇。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NwGQqWmAj
頸側的裂口還在流血不止，趙慕恆感覺臉上涼絲絲的，袖子也濕答答的地黏在手上。他沒有空隙多想，手握長刀一揮擋過橫掃咽喉的沉重彎刀，耳畔涼風如警示襲來，他立刻閃身，大彎刀從他鬢邊擦過，削下幾根細碎青絲，散落黃土。
前方又有彎刀破空直劈而來，他向後一仰彎腰，彎刀眼前迅掠，快如殘影。過後左腳向後一撐，撐起上半身，又站直了起來，這才尋到機會，快速連番出擊，根本看不清自己刺中了甚麼。
此刻的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殺，殺，殺。
烏黑的天逐漸褪色，化成混濁的藏青，鮮血愈漸紅艷。
他無暇思考，著了魔一樣揮刀躲避，盔甲下的衣裳早已濕得滴水，額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滑過眉毛，一半掉落眼裏，澀痛得很，一半流過眼眶，有如落淚。可汗水流到臉上破口時，才是最痛，趙慕恆疼得眉毛都擠在一起。
破曉始降臨，天邊魚肚白。這時趙慕恆雙眼腫脹，臉上血痕乾涸成一抹抹褐紅，唇上皮裂而沒有血色。
戰場上只剩零星的人，動作都緩慢下來，卻依舊刀劍相向。滿地都是坍塌的營帳，火堆點燃了帷幕，燃起一堆堆的熊熊火光，照亮了黃沙上躺著的僵硬臉孔。唯獨遠處有一個小小的營帳，依舊安然孑立，絲毫無損，無人能近。
趙慕恆雙手舉起沉重了許多的長刀，手上的血滑過刀刃，他向前衝，劃破了敵方最後一頸咽喉。與此同時，紛至沓來的馬蹄聲闖進頹敗的軍營，楊顯騎馬凱旋而歸。
趙慕恆眼前的敵軍一倒下，被遮擋住的楊顯現身，一臉驚詫。趙慕恆眼皮半開半合，眼前依稀有個格外高大的影子，相貌恍惚。他長刀撐地，支持不住了，不禁單膝跌地。
「殿下！」楊顯見狀，慌張地翻身躍下馬，飛奔至趙慕恆面前，扶著他的胳膊讓他站起來。「末將疏忽，罪該萬死。」他亦跪地，抱拳謝罪。
楊顯嘴上如此說，心底裏卻並沒有覺得自己不容寬恕。人不可能算無遺策，更何況若他不把趙慕恆留在這裏，軍糧不保，留守的人也會全軍覆沒，他甚至不認為自己有錯。
「你們快收拾一下軍營，供軍士們先作休息。」他的聲音沙啞，嚴重脫水。說完，隨便擺了擺手，把長刀扔給了楊顯，轉身便走。
楊顯不可置信地盯著趙慕恆的背影，吩咐沒帶重傷的士兵重搭營帳，準備藥物糧食。
徐昭亭噩夢驅散後，便沒有再做過夢，眼前一直是那片茫茫白色，只有手上的溫暖彷彿還未退散，猶存掌心。
其實她已有足夠力氣醒過來，可她眷戀這點平靜輕鬆，並沒有甦醒的意志力。她在沉睡裏隱約聽見了鐵器碰撞的聲音，還隱約感覺有明火燃燒的熾熱，因而聯想到南雍皇宮的晚上。平靜安穩瞬間被打破，越漸心神不寧。
她再也酣睡不了，惡夢再度欲纏她身，彷彿一個緊密的羅網，把她死死束縛著，動彈不得……她猛地睜開雙眼，羅網斷裂成碎片。
趙慕恆隱匿於頻密來往的人群中，沒人知道他去哪裏。他一拐一拐往那個安然無恙營帳走去，左搖右擺像是要隨時倒下。
到達徐昭亭的營張前，他想先喊一聲再進去，可喉嚨快要乾裂，他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好直接伸手掀幕。
沾著血污而冰冷的手指剛碰到帷幕，帷幕便被另一隻纖弱蒼白的手撥開了。趙慕恆嚇一大跳，卻沒有力氣表現出來，只怔怔地注視著近在咫尺的臉龐。
撞入眼中是那深不見底而幽秘的兩個漩渦，時間有如靜止不動。徐昭亭也十分詫異，見趙慕恆滿臉血痕，定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
「你終於醒了。」趙慕恆迷糊間粲然，放肆地笑時卻扯動了傷口，忍不住皺眉，看這像是在苦笑，又有幾分想哭的模樣。
他聲音嘶啞，徐昭亭聽不太清他在說甚麼，只不知為何心裏不太好受，像被鳥兒啄開了個小洞。趙慕恆臉上有好幾處破口，血被抹開，滿臉都是。他頭髮散亂，脖子上更有一個頗深的刀口。
不只，徐昭亭目光繼而往下，他手腳也有不少皮開肉綻的傷，頓時也情不自禁跟著眉頭深鎖，臉色比趙慕恆還要難看。
「我不要……你皺眉，我……好不容易才讓它展開了……」趙慕恆含糊不清地講著話，眼簾越來越沉，身體也越來越沉，腳下脫力，眼睛合上同時向前一倒，撲進了徐昭亭懷裏。
徐昭亭慌忙接著他，雙手摟住他的腰。趙慕恆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徐昭亭身上，頭靠在她頸窩，徐昭亭略顯吃力。
「累死我了。」徐昭亭這次終於聽清了耳邊的細語。趙慕恆說話時嘴沒有動多少，聲音壓在喉嚨裏，加上埋在她肩頭上，語氣聽起來細細軟軟的。徐昭亭心裏那個洞忽而就被填滿了，全身酥酥麻麻，很奇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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