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的靈師生涯 - WHISTLE 0、雨中的紫色風信子

繁花琉璃的窗外模糊不清，但外頭一片陰雲密佈，感覺就快要下起雨了。

在靈師協會的長桌上，坐著幾名相當知名老練的靈師，他們俱是一片鴉雀無聲，為首的靈師協會親衛隊的隊長菲麗絲（Phyllis）莊重而面癱的坐在首座，她的鬢間與頭頂上已經染上一層霜白，在霍索恩的眼裡，好像一團發霉的巧克力麵包。

菲麗絲率先冷冷出聲道：「汝等是想告訴我們，在萊薩學院裡似乎有晝夜團的奸細？」

赤楊眼神一凝，道：「嗯...鄙人以為，至少有一個。」

菲麗絲不大相信的模樣，於是轉眼看向霍索恩，道：「你怎麼看呢？吾國偉大的全能靈師。」

霍索恩悠悠糾正道：「已經過氣等死的靈師。」

菲麗絲眉頭微微一皺，道：「你確信學院的消息可確實？」

霍索恩道：「雖然潛入晝夜團多年的泰馬克斯‧加西亞還是沒能進到他們核心，但這也是他身為『晝夜團員』的可用情報。」

菲麗絲了然點頭，道：「那好，霍索恩，你負責找出萊薩學院的奸細。」

霍索恩道：「恐怕辦不到喔。」

菲麗絲對於他的馬上回絕而顯得不悅：「為什麼？」

霍索恩道：「因為吾相信有學員已經猜出那個細作是誰了。」

菲麗絲驚起眼底的波動，霍然道：「這人是誰？」

霍索恩吊胃口的道：「妳猜猜。」

菲麗絲的眼睛又很快冷下來，冷然道：「這麼吊人胃口有意思嗎？」

霍索恩悠悠地道：「當然哪，看妳生氣我還挺愉悅的。」

就在氣氛凝結下，赤楊及時悠然道：「啊，正好下雨了。」

四下登時安靜的聽著窗外的雨聲，好像是某些人的心境。

半晌，菲麗絲搖手道：「總之這件事情就交給汝等了。」

一排的靈師一一起身，如烏雲快速飄去，卻也隨後夾帶著冰濕與冷漠。

霍索恩也起身，輕輕喟了一聲：「我也該走了。」

「不要淋過頭了，」赤楊知道自己的這個老朋友想幹什麼事，但又知道有些話盡不在懇切，只在弦外。「我們都老了，受不住的。」

霍索恩回頭，回答這個弦外之意：「既知道遲暮，卻還叫我等給靈師協會當槍使？這個臭女人，怨著我上回揍了她的臉，所以才利用這個機會讓我難堪。」

赤楊默然，此刻安靜得似外頭清冷的空氣。

晝夜團低調神隱，每次的據點都設在千奇百怪，又或是人蛇混雜之處。

而且，晝夜團不會一直只停留在同一個地方，今天在妓館，明日卻人去樓空的事情屢見不鮮。又或者，一直以為晝夜團會在黑市活動，卻到頭來發現，原來他們在一處再普通不過的果菜市場，而後趕到果菜市場時，他們又如一道風隨後散去。

幾年前，霍索恩一打聽消息，便急著沖進去，卻結果只是一個普通的地下妓館，還只捉住了幾個團主以外勉強打得上的囉囉。

既不清楚晝夜團的動向，霍索恩也就只能瞎子摸象，就這樣持續了幾年，直到最近，做臥底多年的泰馬克斯終於有肯定的向靈師協會報告晝夜團這一次停留的據點。

靈師協會都大為驚訝，驚訝著晝夜團這一次怎麼會停留那麼久呢？這對晝夜團來說不就是挖了個洞給獵物跳嗎？

不過這個疑惑被霍索恩打斷了，霍索恩提議，直接直搗黃龍，把好不容易得知且明確的活動據點給攪毀殆盡，或許能逼出核心的成員，菲麗絲卻主張，以靜而後動，讓泰馬克斯繼續待著，逼更多隻老鼠出來，但霍索恩十分清楚以晝夜團的習性，根本不會有半根老鼠毛脫落的，繼續被動行事終非長久之計，加上他自己又是個相當急躁的男人，自然很不滿菲麗絲以及靈師協會的作法。

赤楊本來勸阻霍索恩，希望他為了泰馬克斯的處境著想，霍索恩出於老朋友的情誼，只得作罷，繼續等著靈師協會的下一步動作。

結果，霍索恩等了許久，不只等不到半點消息，菲麗絲更是把這些事情當做無所謂，她不只忙著籌謀未來靈師協會總會長的位置，甚至還叫大家別管晝夜團，還以反正晝夜團也沒礙著我等，那我等也就不必刻意一直招惹他們。

霍索恩怒氣沖沖找她理論，結果菲麗絲卻安閒地坐在華美的椅子上，抽起水煙，背後的大床上還躺著幾名全裸的美豔床侍。

霍索恩早已經怒火中燒，菲麗絲依然敷衍著他，霍索恩揚言靈師協會辦不到的事，他自己去做，菲麗絲卻恐嚇他若不遵從靈師協會，她將會向靈師界發起連署，請求處死霍索恩。

兩人意見不合下，霍索恩實在氣不過，便一拳擊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臉頰至今還火辣辣的疼。而菲麗絲也基於此，才會把自己難以應對的事情都丟給他和萊薩學院。

菲麗絲與其他幾個靈師一同走在金碧輝煌的畫廊，皆是歷來的優秀靈師和靈師協會正副會長的畫像，這畫廊上有年輕的沙治、赤楊‧加西亞、還有現任北方分部的蕨部長、西方分部的緹爾部長，霍索恩和海勒姆本來也在這畫廊之列，但霍索恩因為其行為屢次越矩，得罪多名長官，極不受靈師協會的愛戴；而海勒姆更不用提，乃靈師界的重罪犯，至今一直都在暮者身邊。

菲麗絲的願望就是自己能成為這長長畫廊的一部份，為此她努力往上爬，爬到今日的位置，現在想當然，為了讓自己足夠爭奪靈師協會會長之位，逼走霍索恩和赤楊等學院一派是她主要在做的事情，因為他們的名聲不怎麼好，拿他們打壓是很好向上爬的選擇。

「隊長，」一個靈師親衛隊的資深隊員奈傑爾（Nigel）道：「把這種事情交給加西亞和霍索恩大人好嗎？」

菲麗絲回眸道：「你要知道，在這個世道，總要有人去收拾爛攤子。」

奈傑爾道：「但是霍索恩大人感覺是真心想做這件事情...」

他覺得，以霍索恩全能靈師的身分，他大可指揮其他人去替他完成這件事，但霍索恩不僅沒有，還親力親為，義無反顧。

菲麗絲顯然很不悅道：「誰愛去送命就去！少拿這件事情煩我！」

菲麗絲與霍索恩是截然相反的類型，霍索恩不痴心想著權力，但菲麗絲以及絕大多數的靈師都不是這樣，權力終究是世間上最能誘惑人的東西，比花蜜還香，卻也可以比惡鬼還惡。

細碎的雨，嘩嘩有聲，聲聲葉葉溜過路旁紫色風信子的花梢，落進霍索恩的心。

「海勒姆啊......」

他身在一團模糊不清的雨霧中，朦朧而不清方向，倒讓他回想起很久以前，那一天，他吻了他，他的舌尖有高雅的花香，霍索恩仍然沒有忘記，那是玫瑰、茉莉還有石榴花的味道，他身上還薰染著異域的香氣，他的香氣總是能讓人心醉。

而霍索恩，就是屈服在他的迷離之下。

雨愈下愈大，很快地上的水窪濺起雨花，霍索恩依然不動佇在雨中，渾身都濕了透。

世間，都是蒼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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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瀝瀝的午後，只剩下潮濕的蒼色。

雖不是急雨，但也是一場大雨，淅瀝垂落的花朵，欲要被沉重的雨水所落進石板路上。

米蕾雅的笑意猶如驟然而來的黎明，黯幽之間閃爍破曉的鋒利。「唉~我們似乎又被遺忘了。」

瑪諾爾啐道：「這群老東西，肯定在躲著我......」

米蕾雅道：「不外乎是懷疑您唄！」

瑪諾爾道：「哼，他們幾個還能查出什麼來？」

米蕾雅刻意深沉，道：「比如黃寶石...？」

瑪諾爾勃然怒道：「那麼重要的事情，怎麼還沒銷毀？」

米蕾雅故作無辜，道：「但是加西亞說了，消息走漏的太明顯，日後叫我們該沉寂一段時間才是...」

瑪諾爾陰陰的抬眼，銳利得好像一隻欲要噬人的梟。「...泰馬克斯有說，潛伏在他們學院的細作是什麼人嗎？」

米蕾雅道：「還能什麼？自然是想當靈師的學員們囉。」

見瑪諾爾冷冷一瞪，米蕾雅又繼續歡快道：「我開玩笑的，據說是個連我都不曉得的人物。」

瑪諾爾道：「這麼說，果然這個細作是你們核心裡的...？」

米蕾雅莞爾道：「部長您真是聰明~」

瑪諾爾冷笑道：「看來加西亞也真的老了，天真的蠢到以為海勒姆會讓他們稱心如意嗎？」

「可是部長，」米蕾雅忽然嫣然一笑，好似一朵豐豔的花。「您覺得明知是陷阱，卻還是義無反顧的往下跳，這又是為什麼呢？」

瑪諾爾幽幽一抬紅褐似血的眉宇，語氣沉沉道：「為什麼......」

這時，約瑟芬姿態盈盈走了過來。「姑媽。」

瑪諾爾倏然抬眼，道：「噢！什麼事啊？我的小花朵。」

約瑟芬的眼鏡鏡片凝結一團水霧，似是分不清她眼神的真偽。「我很想跟您分享，我近來的夢。」

瑪諾爾道：「夢？妳是讓我解夢嗎？」

「也不是個多麼繁複的夢，」約瑟芬道：「我近日時常夢見在萊薩學院，在我的夢中，這是個很黑，很冷的地方。」

瑪諾爾道：「啊，在那種地方本來就不會有幸福快樂可言。」

約瑟芬垂下金棕色的美麗眼睛，那眼鏡的鏡片一時分不清顏色。「姑媽，實在真的很抱歉......」

瑪諾爾搖搖手，道：「不必道歉，這也不是妳能控制的。」

約瑟芬黯然道：「但是我本來可以預見的。」

瑪諾爾微微一瞟，道：「那個令王子神魂顛倒的女孩究竟是誰？」

約瑟芬齒縫間迸著隱隱仇恨：「不是什麼貴族，更不是尋常的平民，哼！那個二王子真是瞎了眼，居然看上了連姓氏來源都不詳的布魯曼！」

聽到最後三個字，是鋒利的雨，打進瑪諾爾的眼睛。「妳說...什麼人？」

約瑟芬一怔，馬上道：「我是說艾琳娜‧布魯曼...」

話語剛落，瑪諾爾的表情完全變了，她的思緒彷彿快速灌入滾燙的岩漿，很想馬上燃燒殆盡一般。

向來鎮定自若的約瑟芬，於她面前不知如何進退。

瑪諾爾露出讓人灰飛煙滅的怒氣，道：「每次我想起那些侮辱，內心的火焰瞬間燃燒，將我身上的骸骨通通燒成灰燼。」她在掌中驟然爆發出熊熊烏黑火焰！

這些火焰都是黑曜石般的熾熱，泛起一團團永恆的黑夜，四周的空氣都扭曲成灰燼。米蕾雅的笑容帶著一絲揶揄，她明白能讓一個堂堂西境的分部長這麼憤怒，唯獨那個紅髮朋友。「天神啊...她居然是艾菈梅的親生女兒。」

約瑟芬疑惑心道：艾菈梅...？

不知是如何離開那個廳房，約瑟芬還是心有餘悸。她邊走在長廊上，邊心道：好像在什麼時候聽過這一個女人？

透過琉璃窗外一看，西境的車馬還是一樣絡繹不絕，這確實讓她很鬆口氣，再隔幾天，她就要啟程回家了，回到蒙德家的大宅邸。

而她自己也不知道後來會面對什麼樣的事情，與王族締結姻緣的事情已經破滅，她知道自己只能專注於通過剩下的靈師測驗，但一想到回到家族，就會遭到各種問候，比如是不是妳不夠完美而捉不住王子殿下的心，光是這一個問題，就足夠讓她愁苦連天了。

她望著窗外的天光，不由開口道：「雨似乎小點了。」

蒙德家的學者桑喬（Sancho）出身學城，他見機而作，很早便投效於蒙德家族。他一如既往地殷勤：「小的以為您已經休息了，有什麼需要為您效勞的嗎？」

約瑟芬凝睇片刻，道：「你覺得我怎麼樣？」話才剛落，便有點反悔，她知道她不會得到什麼誠摯的回答。

桑喬學者道：「您相當完美，約瑟芬小姐。」

從他的面色來看，好像對自家小姐的儀態、外貌很滿意。

約瑟芬道：「可是我沒有能讓人心醉神迷的眼眸。」

桑喬學者道：「孤高的香花向來最容易墮入深底，您何須自憐？」

好吧，看來適當的奉承還是挺動聽的。約瑟芬不由這樣想著。

「聽說你對靈師界知曉一二。」

桑喬學者恭敬的行禮彎腰，道：「小姐想問什麼，只管問小的就是。」

約瑟芬道：「你知道有一個靈師...叫艾菈梅嗎？」

桑喬學者眼睛一凝，答道：「知道，而且她還與我相識的胡果‧潘史塔曼學者是至交。」

約瑟芬單刀直入地問道：「那麼，胡果大人當真的是和艾菈梅生下一個私生女嗎？」

「私生女？」桑喬學者爾後呵呵一笑道：「潘史塔曼學者自詡清高，在艾菈梅成婚前便已經有一個夫人，怎會允許自己有半點汙濁呢？」

約瑟芬卻有些不信，道：「那看來是我多慮了嗎...」

桑喬學者道：「您似乎對艾菈梅的孩子存著好奇心啊，小姐。」爾後，又繼續道：「雖然她的事蹟不多，但確實被靈師們評為『墮落的靈師』。」

約瑟芬捻著優美的下頷思忖：「一個墮落的靈師...」

桑喬學者看出她的疑惑，便逕自道：「正如您所想的那般，不知道為何，她親手殺害了許多靈師，就連我們瑪諾爾大人也不放過，至於細微末節，我便不好深問...之後她便就此下落不明。」

約瑟芬微訝道：「你是說現在艾菈梅至今沒有半點蹤影？」

「確實是這樣，」桑喬學者道：「她的消失，讓靈師協會至今不知去哪追捕她，也漸漸地，大家也並不怎麼關切這件事情。」

約瑟芬道：「那麼，她的孩子呢？」

「孩子？」桑喬學者咯咯笑道：「她的女兒您心裡有數吧。」

約瑟芬的美麗眼睛隱隱含著嗔怒。

桑喬學者僅徐徐道：「看來您真的過慮了，艾菈梅的孩子不管怎麼說，終究不會與您為敵...」

約瑟芬尖銳地打斷道：「可是她卻讓我與佐的婚事破滅了！」

在一段關係中，夫妻不睦事小，但離婚或者悔婚，尤其在貴族圈內是件很嚴重的事情，尤其還是與王族之間訂定的國婚，一旦解除婚約，原則上兩邊都會遭受難堪，但佐王子不同，他是王族，更是極有可能的未來王位繼承人，故而佐的這種行為，其實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畢竟王族向來都是絕對的權力，能主宰任何事情。

佐很心善，又果斷，但或許自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上握有剝奪對方的生殺大權，他為了自己的所愛，果斷放棄婚約，造成的是約瑟芬‧蒙德名聲受到嚴重的打擊。

桑喬學者知道約瑟芬介意什麼，只能微微嘆息道：「我承認，作為艾菈梅的孩子，自然是有一定程度的魅力，不過男人嘛，也會有厭棄對方的時候。」

約瑟芬酸溜溜地道：「看來不是每個學者都那麼清楚世間上的事情啊。」

桑喬學者無聲接下了她的排揎。「您只要清楚明白誰才是聰明人，您這麼去想就行了。」

約瑟芬想起佐對艾琳娜‧布魯曼像是溫柔而平靜的微風，輕拂著那火紅髮絲，那種關愛與體貼更是歷歷在目，記憶猶新。

「但是這世上就是有那種笨蛋啊......」她依舊憎恨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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