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著槍的手鬆了一下，一個怔神，他就已經被男人拉離簡諏皓身邊，本該屬於他的槍也被暫時沒收。
為什麼你要用那種表情看我？
「寧，你是寧吧？」
臧十沉穩的嗓音聽在耳裡沒有威脅性，可他卻只感到滿滿的不舒服。
被懷疑的不該是他，寧心知肚明自己不是機器人假扮，臧十的那個問題卻久久繞樑於他腦中揮之不去。他是寧嗎？還是越來越像機器人了？像韓妁媖一樣。
他不要。他不要他不要他不要。
支撐著他整個人的精神趨近崩潰，青年在男人懷裡軟了身子，闔眼暈了過去。
彷彿這樣就能躲過他害怕的事。
他害怕著，他也想要活下去，希望自己出現在臧十想像中的美好未來裡。但他害怕著，害怕在計畫中遇見韓妁媖，對方猶如新鶯般美妙細柔的嗓音會像毒糖一樣告訴著寧，他也是被剝奪尊嚴和權利的人，就算是個擁有情感的人類，那也全部都會消失。有一天，他會在韓妁媖手中被變成和人類最相近的機器。
再說，他現在只能避免讓所有參與計劃的人感受到罪惡感或傷心難過。因此他必須保護好栩巍。寧心底很清楚自己本質上就是個實驗品，還有利用價值的實驗品。
他必須死。他得死了才有辦法放心。難保不會有有心人士重振實驗，所以所有相關的東西都必須毀掉才行，不然威脅到的很可能就是他愛的人。
這才是真的理由。
他本能地想要和所愛之人一起活下去，可也是臧十讓他不再徬徨，能夠專注看著前方目標前進。是機器也沒關係了，因為他確定了臧十和栩巍就是他想要守護的人，是捨棄性命也想守護的人，所以能不帶著任何後悔離開。
不過，在得知自己這樣的想法之後剩下的情緒好像就只剩下害怕了。
他希望這段時間陪在臧十和栩巍身邊的不是一個機器人。
一顆顆晶瑩的淚溢出眼角，屈膝坐在地上的男人讓捲縮成一團的青年枕在自己膝上，心疼地替他拭去在睡夢中懵懵懂懂掉的淚。
就算互訴了心意，寧還是不願意把他的所有不安告訴他，讓臧十一起幫忙。這是這一個多月來他感受到的，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寧總是沒什麼破綻，他也很遲鈍。這樣下去寧總有一天會壞掉。
男人揉揉青年冰涼的臉龐，最後索性將人扶起抱在懷裡順著背。向簡諏皓拋去一個不耐煩的眼神，後者嚇得顫了一下身體，和去年他認識的那個瘋瘋癲癲的簡諏皓相差甚遠，對於天使找上門只有一句感慨的「真可怕」，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符合話語的情緒。不過那也還算順眼。這人現在畏首畏尾的樣子看了就倒胃口。
背後背著用布條綁好的栩巍，身前抱著幾分鐘前失去意識的寧，臧十卻不覺得怎麼樣。他知道寧醒來過後可能又會委屈地一直向他道歉，嘴裡盡是拖累、累贅等等的話，不過臧十還是會耐心溫柔地告訴他，自己一點兒都不嫌他麻煩，而事實上也是，並不是表面說說。
男人邁著長腿走到亂按著密碼盤、而且始終沒有按下確認鍵的中年男子身後，手槍不知什麼時候拿在手上了，槍口抵住冒著冷汗的黝黑後頸部。
他等等會向寧道歉的，為了懷疑他道歉。剛才那番舉動確實很不像他認識的頑皮小貓，他卻忘了他們現在可是在工作。寧的做法在天使看來沒有錯，既然控制面板只可能會讓他們不利，那便先毀掉；簡諏皓沒用了，那麼殺掉省事。十一點進來的時候臧十也是為了不斷尖叫引來警衛的中年大叔才逼不得已要打暈警衛。
寧剛才或許也是要這麼說。男人做著和青年差不多的事把簡諏皓嚇壞了，放在密碼盤上的手顫抖著胡亂動來動去，不小心就按到了確認鍵。
投影機映出的淡藍色影像嗶嗶兩聲，機械人聲平淡說出「密碼錯誤」，臧十的心情卻一點兒也不冷靜，因為他們這樣就已經失敗兩次了，誰知道三次都錯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喂。」
男人加重槍口抵著大叔頸部的力道，或許他也把寧突然暈過去還默默哭了的罪惡感遷怒到簡諏皓身上。但他現在心裡很煩躁，因為好像走哪步都是錯的。他需要寧來幫忙，寧那顆聰明的腦袋和成熟的情緒。
但如果有一天像過去、像今天這樣，寧倒下了，那麼還有誰可以來擔任這個位置？
透明保存艙裡存放著淡黃色液體，漂浮在其中的身體像小孩子，卻擁有男性和女性的第二性徵。他不知道那該稱之為什麼，寧也沒有和他解釋過，只淡淡說了一句那是韓。
裸著的身體連結各式管子，這是韓姐的真身。他們的目標是除掉韓姐，寧有和他說，是機器和真身都要。所以韓姐現在用的是機器人的身體？一直以來都是？
他腦袋漫無目的地想著好多事，慢了一拍才對保存艙後方的小門被破開產生反應。
闖進來的機器人有著寧的臉，他垂首望了眼懷中的人兒，再定睛瞪向明顯是機器人的粗劣仿製品，毫不猶豫朝致命部位胯骨開槍。
機器人的致命部位在奇怪的左右胯骨這點也是寧告訴他的。他說那是韓姐認為最不起眼的部位，再怎麼想都是心臟、眼睛、頭部等等，所以那些地方在機器人來講算是更堅固的，而且胯骨也不容易被攻擊到。
然而他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機器人在破門而入的瞬間第一個就瞄準離密碼盤最近的簡諏皓，手上沒有武器且前一秒還被槍指著的大叔已經在不清楚狀況之下被射穿心臟現場死亡。
臧十單手護著懷裡的寧利用控制台掩護一邊開槍，精湛的槍法打中機器人的胯骨。只不過一次帶兩個人還是太勉強了些，他傷到了腳踝。但只是子彈擦過，淺淺破皮有些熱熱燙燙的感覺。
男人仍對敞開的小門保持警覺，改讓青年靠在自己懷裡並雙手持槍，專注看著煙霧淡去的鐵門外，沒有發現懷中人兒正好因為聽見了槍聲而醒來，用力推著他的身體想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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