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誤入泉境

露米自離開以後，便一直沒有說話。

可憐的寧芙顯然還沒有從卡蜜兒的故事裡回過神來。

高塔、詛咒、那些一個接著一個從窗邊墜落的孩子，全都像黑河上的霧，無聲地纏在她身後。

她們沿著狹長的石廊往回走。

走廊牆壁潮濕，火把燃得很低，光影在粗糙的石面上緩慢搖晃。

遠處偶爾傳來亡魂的低語，像風穿過古老教堂的拱頂，又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輕輕哭泣。

直到她們走出地獄的範圍，露米才怯怯開口。

「殿下，妳真的會讓她出來嗎？」

布蘭琪停下腳步。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側過臉，看了一眼身後那條被黑暗吞沒的來路。

「出來？」

她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幾乎稱不上笑。

「她未免太貪心了。」

露米仰頭望著她。

布蘭琪垂下眼，指尖慢慢撫過自己被攥皺的袖口。

「我已經讓她恢復原本的模樣。對一個被囚在地獄的亡魂而言，那已經算是恩典。」

她停了停，聲音低了一些。

「可她竟然還敢向我談條件。」

露米眼睛微微撐大，總感覺眼前的殿下跟一個多月前的樣子變了許多。

她小聲道：「可是她說，她可以替您走進赫爾賽。」

布蘭琪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卡蜜兒不是在哀求她，也不是在等待憐憫。

她在談判。

而布蘭琪不得不承認，這場交易的籌碼，比她願意承認的更有分量。

但她還是強撐道：「再說，」她重新往前走，「我如今連自己的去處都被限制，又怎麼救她離開地獄？」

露米快步跟上，聲音仍舊很輕。

「那我們現在回去嗎？」

「回去。」布蘭琪道，「我們離開太久了。」

她說得平穩，卻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也不是鬼火。

那是一道冷得近乎銀白的反光，從前方牆面上一閃而過，像月光落在結冰的湖面。

布蘭琪停住。

在那面潮濕的石牆上，不知何時嵌著一面黑曜石鏡。

鏡框極窄，雕著細密的冥界文字。

它本該是一件死物，卻在她靠近時，慢慢浮出一層幽暗的光，將整條走廊映了進去。

布蘭琪看見了自己，看見露米站在她身後，也看見更遠處的轉角，有人靜靜立在陰影裡。

那人沒有出聲，沒有上前。

黑甲和長戟，垂在肩後的暗銀披帶。

布蘭琪的心口倏地一沉。

露米似乎也察覺了什麼，剛要回頭，布蘭琪已經伸手捂住她的嘴，將她拉到自己身側。

鏡中那道人影微微動了一下。

只這一下便足夠了，布蘭琪沒有再看第二眼。

她牽住露米，轉身閃進旁邊一條狹窄的側廊。

那條路比來時更暗，石壁貼近，潮氣貼著肌膚，像一隻冰冷的手拂過她的後頸。

露米被她拉得踉蹌，不敢出聲，只是死死抓住她的手。

身後，鐵靴踏上石地的聲音傳來。

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緩，像對方並不擔心她們逃走。

布蘭琪在岔路前停了一瞬，目光飛快掃過左右兩側，每一條通道都幽深得看不見盡頭，每一面牆都像藏著另一雙眼睛。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布蘭琪沒有時間思考。

她朝左側一條狹窄的小徑衝去。

石壁愈來愈窄，腳下滿是濕滑的青苔。

下一瞬間，轟然一聲。

腳下整片石地毫無預警地塌陷。

布蘭琪只來得及將小寧芙抱進懷裡，整個人便失去重心，順著傾斜的石坡一路滑落。

露米在布蘭琪懷裡驚叫。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9igNnrcq6

冰冷的泉水猛地迎面撲來。

嘩——

水花四濺。

露米嗆了一大口水。

布蘭琪勉強穩住身體，才發現自己竟跌進一座溫泉。

白霧瀰漫。

岩壁間熱氣氤氳，水面浮著淡淡硫磺氣息。

然而，比起眼前的景象，更讓她僵住的是—— 泉池中央，還有另一個人。

金色的短髮沾著水氣，並非耀眼的燦金，而是介於蜂蜜與麥穗之間的淺金色，在溫泉蒸騰的白霧裡像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他的五官俊美得近乎雕塑，輪廓卻仍帶著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

那雙眼睛是極淺的藍，乾淨得像冬日晴空，可望向人時，又透著一種狡黠。

他肩膀仍算寬闊，肌理結實卻沒有成年戰神那種厚重的力量感，更像長年奔跑、射箭與狩獵所鍛鍊出的流暢線條。

看見他們從天而降，他只是挑了挑眉。

「今天還真熱鬧。」

布蘭琪扶著露米站起身，濕透的斗篷緊貼著身體，狼狽得連自己都皺起眉。

她只看了少年一眼，便立刻別開目光。

「抱歉，我們不是故意闖進來。」

少年靠著岩石，語氣漫不經心。

「我知道。」

「故意的人，通常不會摔成這副模樣。」

少年瞥了露米一眼。

「怎麼還附送一顆小馬鈴薯？」

露米立刻鼓起臉頰。

布蘭琪看來者不善，沒有理會他的調侃。

「請問還有其他出口嗎？」

少年沒有回答，反而望著她。

「妳是誰？」

「無可奉告。」

「那我也無可奉告。」

空氣安靜了一瞬。

布蘭琪看著他，少年也看著她，誰都沒有先移開視線。

最後，布蘭琪冷哼：「不說就算了。」

她拉起露米便往另一個方向走。

少年望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妳找不到的。」

布蘭琪頭也不回。「總比問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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