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地獄裡的禮物

卡蜜兒緩緩抬起頭，兩人的目光隔著漆黑河水相撞。

那雙渾濁的眼睛像穿過了她的皮囊，看向更深處的東西。

冥河安靜流淌。

幽藍色火光映在兩人臉上，氣氛沉得令人喘不過氣。

布蘭琪不想先移開視線，尤其不喜歡在這種時候示弱。

露米開始不自在，她悄悄抓住布蘭琪的袖子，聲音小得像蚊子：「殿下⋯⋯」

卡蜜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露米瞬間嚇出冷汗。

她立刻縮到布蘭琪身後。

「妳不是獄卒。」

她的聲音低啞，像枯枝擦過石面。

布蘭琪淡淡道：「不是。」

「也不是亡魂。」

「不是。」

卡蜜兒的目光更深了一些。

「活人？」

布蘭琪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只是道：「我來問妳幾件事。」

卡蜜兒像是聽見什麼很好笑的話，唇角微微扯動。

「這裡很久沒有人來問我事情了。」

「所以妳應該珍惜。」布蘭琪又道：「當然，妳可以不回答。」

卡蜜兒抬起眼。

布蘭琪繼續說：「我也可以去問別人，例如死去的卡西安，只不過他的供詞可能會對妳不利。」

冥河之下，黑水無聲流動。

知道冥主的人，已經不多了。

即便還有，也未必知道她所知道的那些。

布蘭琪看出她的沉默，指尖輕輕撫過袖口。

「我不是空手來的。」

露米一怔。

卡蜜兒也微微眯起眼睛。

布蘭琪從袖中取出一只細長的水晶瓶。

瓶身通透，裡面盛著半瓶銀紫色的液體。

幽火映上去時，那液體便像活物般緩慢流轉，深處偶爾浮起星屑似的微光。

在地獄這樣陰冷污濁的地方，那瓶東西乾淨得近乎刺眼。

卡蜜兒盯著它。

「那是什麼？」

「禮物。」

卡蜜兒像是聽見了世上最荒謬的兩個字。

「地獄裡沒有禮物。」

「所以妳今天運氣不錯。」

布蘭琪將水晶瓶遞給身旁的幽火。

幽藍火焰輕輕一顫，像是得到了某種命令，托著那瓶藥水，慢慢越過冥河，飄向對岸。

露米看得目瞪口呆。

卡蜜兒沒有立刻接。

她看著那只懸停在自己面前的瓶子，眼神裡出現了明顯的警惕。

「妳想讓我喝下去？」

「嗯。」

「憑什麼？」

布蘭琪道：「憑對死人下毒，有點多餘。」

「詛咒？」

「妳已經在地獄了。」

卡蜜兒看向她。

「它能讓妳恢復年輕。」

這一次，卡蜜兒沉默得更久。

她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幽火照得更深，每一道都藏著漫長歲月刻下的痕跡。

她看向自己枯瘦得幾乎只剩骨節的手。

那雙手曾經戴過寶石，撫過綢緞，也曾端起酒杯，在赫爾賽燈火通明的宴廳裡接受無數人的讚美與嫉妒。

如今只剩乾裂的皮膚與發黑的指甲。

「為什麼？」

布蘭琪道：「我說了，我要給妳禮物。」

卡蜜兒盯著布蘭琪許久，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布蘭琪打斷她的笑聲。

「妳若不敢喝，也可以還我。」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卡蜜兒最後一點尊嚴裡。

卡蜜兒最後抬眼看她。

「若這是刑罰的一部分，妳最好讓它有趣一點。」

卡蜜兒拔開瓶塞。

一股極淡的香氣溢了出來，她仰頭喝下藥水。

像月光下的白花，又像春日第一場雨落在乾涸土地上，那香氣與地獄格格不入。

最初什麼都沒有發生。

地獄依然安靜。

冥河依然黑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傷口。

下一刻，卡蜜兒猛地彎下腰。

她的手指死死摳住黑色岩石，指節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露米趕緊摀住嘴巴，嚇得差點叫出來。

卡蜜兒枯敗的銀白髮被染金，像夜晚的小麥田重新迎接陽光。

她皺縮的皮膚逐漸舒展，深刻的紋路從額角、眼尾、唇邊慢慢退去。

乾瘦的手背重新變得白皙，青筋隱沒在皮膚下，指尖恢復了曾經纖長柔軟的輪廓。

那具被歲月啃噬得幾乎不成人形的身軀，像被某隻看不見的手從漫長懲罰裡一點一點拉回來。

露米看得怔住，就連布蘭琪也恍惚。

她知道那瓶藥有效。

可真正看見一個被地獄磨成枯骨的人，在眼前重新變回年輕時的模樣，仍然有種難以言喻的詭異。

片刻之後，卡蜜兒慢慢抬起頭。

坐在黑色岩石上的，已不再是方才那個白髮垂落的老人。

那是一名年約三十的女人。

金髮如瀑，膚色蒼白，眉眼鋒利而明艷。

哪怕身上仍穿著破敗的囚衣，哪怕腳踝仍纏著地獄的鎖鏈，她也依舊有一種曾經被無數目光追逐過的美。

驕傲、危險、漂亮得近乎殘忍。

這才是卡蜜兒。

口供裡那個美貌、狡猾、野心勃勃，曾在赫爾賽叱吒的女人。

布蘭琪忽然覺得，這才像卡西安口供裡的那個人。

一個會恨，會嫉妒，會爭奪，也會在絕境裡想盡辦法保住自己的人。

比起方才那個像石頭一樣枯坐的老人，眼前這個卡蜜兒顯然更適合回答她的問題。

卡蜜兒緩緩摸上自己的臉。

指腹觸到光滑的皮膚時，她的呼吸終於亂了一瞬。

卡蜜兒慢慢走到河邊，低頭看向黑水中的倒影。

水面映出一張年輕而熟悉的臉。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神情幾乎是空白的。

許久後，她忽然笑了一聲。

「妳到底是誰？」

「我是布蘭琪．溫特斯。」

這個名字像一柄冰冷的刀，輕輕抵上她的喉嚨。

「冥后的女兒。」

冥河兩岸驟然安靜。

連幽火都像在那一刻縮小了些。

卡蜜兒看著她，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她下意識低頭看向手中的空瓶，那瓶藥已經被她喝得一滴不剩。

方才恢復年輕時生出的恍惚與狂喜，在此刻全都變成了寒意。

冥后的女兒。

赫爾賽一直在尋找的人。

能讓冥主永生的女孩。

布蘭琪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模樣，心裡升起某些快意，她原本只是想試探卡蜜兒，也確實想嚇唬她一下。

前陣子準備期末考，加上當父母在英法的導遊，最近才有時間更新，還是會一週更新一到三篇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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