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卡蜜兒

卡蜜兒此時緩緩抬起頭。
鋒利的目光穿過冥河的霧氣，落到了布蘭琪身上。
兩人隔著黑色河水對視。

布蘭琪垂眼望向掌中的短刃。

刀身漆黑如夜，收攏時不過匕首長短，展開時卻能化作鋒利的長兵刃，，甚至能變成一個吊墜，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

那是荷米斯送給她的禮物，或者說——試煉。

荷米斯曾告訴她，這把刀並非凡鐵鑄成。

它會記住每一個被它斬落的強者。

記住那些消散的神性、破碎的權柄，以及死亡降臨時迸發的力量。

每當持有者戰勝，刀刃便會吞下那份力量，使自身變得更加完整。

作為它的主人，布蘭琪也將隨之成長。

如同群星吞沒微光，如同河流匯入海洋。

她忽然想起母親。

想起那日冥河之上，群神沉默俯首的模樣。

想起她僅憑一句話，便能讓無數亡魂停下腳步。

想起她坐在王座之上，那種近乎法則本身的威嚴。

那不是魔法，也不僅是力量。

而是漫長歲月與無數權柄堆砌而成的神格。

她忍不住去想。

若有一天，自己也能變得如此強大。

母親會露出什麼表情？

她凝視刀身許久，最後將刀收回袖中，重新翻開手中的口供。

在他的描述裡，梅德琳冷酷、自私、善於利用人心；卡蜜兒則虛榮、傲慢、滿口謊言。

紙張邊緣在她的指尖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長桌上的燈火安靜燃燒，將那些凌亂字跡映得忽明忽暗。

她已經看了很久，久到露米開始摳起手指頭的皮屑，抱著杯子打了不知道第幾個呵欠，甚至趴在另一側的桌角睡了一覺又醒來，而她仍停留在那些字裡行間。

卡西安恨極了梅德琳，然而對卡蜜兒的恨更甚於對她的。

恨意幾乎滲進每一句話。

那些往事被他寫成一場漫長的災難，而他自己，則像那場災難裡唯一清醒的人。

布蘭琪輕輕嗤笑一聲。

畢竟當初她差點死在他手裡的人，她知道這個人有多聰明奸詐。

他最可怕的地方，恰恰在於他總能說服自己，相信那些對自己最有利的版本。

她看得很慢。

每看完一段，便忍不住去想，這裡究竟省略了什麼，又有哪些事情被他刻意扭曲。

可即便如此，某些東西仍然令她感到不舒服，因為卡西安的口供裡，不只是他討厭梅德琳，裡頭太多梅德琳的罪狀。

那些零散的片段裡，一個已死之人卡蜜兒似乎也討厭梅德琳。

布蘭琪不喜歡這種感覺，她說不上來原因。

或許是因為每當她試圖將那些指控與自己認識的梅德琳拼湊在一起時，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就像一幅畫被人撕去最重要的部分，剩下的東西依然真實，卻已經無法還原全貌。

又或許，她本能地不願意相信梅德琳真有那麼糟糕。

她闔上口供，手指輕輕敲了敲封面。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露米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殿下，您還在看啊？」

「看完了。」布蘭琪淡淡道。

「那您在想什麼？」

布蘭琪沉默片刻。

「卡蜜兒。」

露米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布蘭琪的目光重新落到口供上。

其實她並不想見那個女人，她幾乎可以想像那場談話會變成什麼模樣。

卡西安的口供裡已經有太多怨恨。

卡蜜兒同樣身在那段往事之中，說不定也會說出同樣的話，說梅德琳如何自私，如何傷害別人，如何一步一步將所有人推向深淵。

想到這裡，她便感到莫名的煩躁。

她不想聽那些，一點都不想。

可若要說這世上還有誰知道冥主更多的秘密。

那麼答案大概只有卡蜜兒。

露米看著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問：

「您要去找她？」

「嗯。」

「可是冥后殿下說過，您不能自由進出地獄，應該說不能獨自離開維諾希雅宮。」

說到這裡，布蘭琪忍不住嘖了一聲，她往椅背上一靠——

「每天不是看書，就是跟著荷米斯引渡亡魂，我都快把整座宮殿逛出花來了。」

露米小聲道：

「可是殿下⋯⋯」

布蘭琪低頭看向她。

「而且我又不是一個人去。」

露米一怔。

布蘭琪朝她揚了揚下巴。

「我帶上妳。」

露米眨了眨眼。

布蘭琪一本正經地補充：

「既然帶上妳，那就不算『獨自』離開了。」

露米張了張嘴。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不該提醒她，冥后殿下大概不是這個意思。

這時，布蘭琪已經站起身。

「走吧。」

「現在？」

露米趕緊站起身，屁顛屁顛地跟。

「去哪呢？」

「地獄。」

露米腳步猛地一頓。

「啊？」

布蘭琪這才回頭看她一眼。

「不然呢？卡蜜兒又不住在天堂。」

這段時間裡，她不是讀書，就是跟著荷米斯引渡亡魂，每次跟母親提及冥帝是否願意接納自己，都被母親要求再等等。

無數靈魂自她身邊經過，無數故事在她耳邊結束。

可真正重要的答案卻始終停留在原地，像一扇半掩的門。

明明就在眼前，卻遲遲無人將它推開。

布蘭琪跟著引路的幽火一路向下，石階蜿蜒沒入黑暗，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越往深處走，四周便越安靜，到最後，連風聲都消失了。

只剩腳步落在石階上的回音，一聲一聲，在空曠的深淵裡迴盪。

走在前方的布蘭琪披著紫羅蘭色長袍，衣襬垂落如夜色中的花影。

露米跟在她身後，一雙圓圓的眼睛不安地四處張望，忍不住抱緊自己的手臂。

她鵝黃色的裙子在一片黑石與陰影之間格外顯眼，遠遠望去，像冥界不小心長出來的一株蒲公英。

「殿下⋯⋯」

露米不自覺又往她身邊靠近了一點。

「我怕⋯⋯」

布蘭琪回頭看了她一眼。

「別怕，這裡是地獄，又不是赫爾賽。」

露米剛鬆一口氣，下一秒又覺得哪裡不對。

還來不及細想，前方的景象已逐漸映入眼簾。

黑暗盡頭，隱約有一道巨大的裂縫橫亙於天地之間。

無數幽藍色的火光在其中明滅。

遠遠望去，彷彿夜空墜落大地，又像群星沉入深海。

那正是地獄——亡魂受罰之地，也是諸神鮮少踏足的地方。

傳說最初的冥界並不存在善惡之分，死亡平等地接納所有人。

直到後來，有些罪孽過於沉重，沉重到連冥河都無法洗淨。

於是地獄誕生了。

它像一道傷口，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鑲嵌在冥界最深處。

數千年以來，吞噬著所有無法被原諒的靈魂。

布蘭琪站在懸崖邊緣，下方是看不見底的黑暗。

無數鎖鏈自深淵之中垂落，像巨人的肋骨，又像某種早已死去的遠古神明遺骸。

而冥河正從那些骸骨之間穿流而過。

河水漆黑，安靜得近乎詭異。

她忽然想起荷米斯說過的話。

死亡不是終點。

遺忘才是。

而地獄裡的人，甚至連遺忘都得不到。

他們被困在自己的罪裡。

一遍又一遍，永無止境。

露米下意識往布蘭琪身邊靠近了一點。

「我們要找的人真的在這裡嗎？」

露米跟在她身後，越走越覺得不安。

「殿下⋯⋯」她小聲問，「可是，如果卡蜜兒真的知道赫爾賽的事，冥界以前沒有問過她嗎？」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TdtOgQfs

「應該問過。」

露米一愣。

「那她說了嗎？」

布蘭琪停頓片刻，淡淡道：

「她說了很多，只是沒有一句能用。」

四周安靜下來。

石階一路往下，黑暗像水一樣淹沒她們的腳踝。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Nrqc2j9y

「刑罰對她沒有用。她在地獄裡待得太久了，久到連痛苦都變成習慣。冥界問她，她便沉默；逼得急了，她就開口，說些真假難辨的東西，讓審問她的人自己去猜。」

露米聽得背脊發涼。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去找她？」

布蘭琪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望向黑暗深處。

那裡有幽藍色的火光一點一點亮起，像沉入水底的星辰。

「因為只有卡西安的說法不足以摧毀赫爾賽。」

露米怔怔看著她。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lvByS3bp

「只是我們不能用同一種方法問她。」

布蘭琪低頭看向手中的名冊。

最末尾那一頁，清楚記錄著一個名字。

卡蜜兒。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YuFWRwEA

沿途的幽火接連亮起，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裡甦醒。

越往前走，布蘭琪便越能感受到一道特殊的氣息。

不是力量，而是時間，極其漫長的時間。

像風化的石碑，像一棵被歲月侵蝕數百年的老樹，像燃燒殆盡後仍殘留餘溫的灰燼。

直到穿過最後一道石門。

她終於看見了那個人。

一名老人安靜地坐在黑色岩石上。

白髮垂落至腰際，枯瘦的身軀幾乎與身後的岩石融為一體。

若不是那雙眼睛仍然睜著，布蘭琪甚至會以為那是一具被遺忘在此地的骸骨。

她忽然有些恍惚。

因為很難將眼前這個老人，與口供裡那個令無數人忌憚的名字聯繫在一起。

美貌、狡猾和令人畏懼的野心。

都已經被歲月徹底帶走，只剩下衰老，以及漫長懲罰留下的痕跡。

卡蜜兒此時緩緩抬起頭。

鋒利的目光穿過冥河的霧氣，落到了布蘭琪身上。

兩人隔著黑色河水對視。

Note: 恭喜布蘭琪正式進入叛逆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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