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梅德琳

這件事開始變得不對勁，是在第四週。

赫爾賽的人一開始還以為，布蘭琪只是躲了起來。

可這一次不一樣。

太久了，而且是徹底的、毫無痕跡的消失，甚至連黑市裡那些專門販賣消息的人，都說不出她和凱薩琳最後出現在哪裡，像有人硬生生把她們從世界上抹掉。

赫爾賽的氣氛一日比一日壓抑。

所有人都知道，冥主正在找她。

黑色長桌前，幾名成員低著頭跪在地上。

冥主坐在高處，指尖緩慢敲著扶手。

一下。一下。像倒數。

「還是沒有消息？」

底下的人背脊一僵。

「沒有，我們——」

空氣忽然靜了。

下一秒，那人猛地被掀飛出去，脊骨狠狠撞上石柱，血當場濺了半面牆，但跪下的沒有人敢抬頭。

梅德琳跟伊凡坐在長桌上，平靜地看著底下的人一個一個被拖出去。

地上留下好幾道血痕。

空氣裡瀰漫濃重血腥味，混著石牆深處終年不散的潮氣。

而冥主仍坐在高處，黑袍垂落，神情冷漠，彷彿方才被活活折斷脊骨的人，不過是一件又一件摔碎的器物。

可梅德琳知道，他開始急了。

而布蘭琪失蹤至今，已經太久，久到連冥主都找不到。

那一瞬間，梅德琳甚至有點不敢相信。

因為她太清楚冥主消息有多靈通。

他掌控的人脈、情報、黑市、禁術，幾乎像一張覆蓋整個地下世界的網。

而如今，布蘭琪居然能從那張網裡消失。

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梅德琳不知道。

可那幾乎是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也許有人真的逃得掉。

她的目光無意識落向長桌另一側。

原本屬於卡蜜兒的位置，如今只剩空蕩蕩的椅子。

她意識到這念頭太危險，危險得她甚至不敢讓自己多想。

希望這種東西，在赫爾賽裡比絕望死得更快。

人群散去後，她仍舊獨自站在窗前很久。

外頭濃霧翻湧，整座古堡像沉在深海裡。

她忽然想起卡蜜兒信最後說的那句話。

「逃，不是懦弱。」

當時她沒有做到，甚至有沒有嘗試過都未可得知，難道自己就能做到嗎？

她害怕布蘭琪被抓回來，但她更害怕冥主一旦失去耐性，整個赫爾賽都會變成真正的地獄，包括她自己。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另一件事。

如果布蘭琪能逃掉，自己是否也能逃？

想到這裡，梅德琳胸口忽然泛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長年凍結的冰層底下，終於有極細微的裂痕。

但她轉念一想，覺得這只是暫時的，冥主早晚會找到她。

而布蘭琪被抓回來，等待她的絕不只是死亡，死亡有時反而乾淨。

梅德琳指尖微微收緊。

想到這裡，她胸口忽然湧上一股近乎窒息的不甘。

這麼多年來，他殺人、奪魂、吞噬無數生命，把整個赫爾賽一步步變成深不見底的地獄，所求從來都不只是權力。

他真正渴望的，是永恆，是不朽，是徹底凌駕死亡之上。

而最令梅德琳感到噁心的是，他或許真的快成功了。

她無法接受，無法接受那樣的惡魔，在毀掉無數人生後，最後竟還能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一切，彷彿這世上所有痛苦、鮮血與犧牲，到頭來都只是替他鋪路。

窗外濃霧仍舊翻湧。

那一瞬間，她如此強烈地希望，那個男人輸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此時，背後忽然傳來冥主的聲音。

「安琪。」

她背脊微微一僵，然後才慢慢抬頭。

梅德琳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頭深處慢慢滲上來的疲憊。

她其實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知道自己不能拒絕。

可這一晚，又和以前不太一樣。

她已經知道所有真相。

父親的死。

母親的血。

卡蜜兒最後沒能等到的回頭，還有那句「他一開始盯上的不是妳。」

她的胃裡忽然翻起一陣噁心。

冥主慢慢朝她走來。

黑袍擦過地面，幾乎沒有聲音。

梅德琳沒有退，因為她知道沒有用，而且她不能讓他察覺異樣。

她站在那裡，將所有情緒一寸寸壓回血肉深處。

冥主停在她面前，冰冷手指碰到她側臉時，梅德琳呼吸仍舊微微亂了一瞬，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肌肉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可最後，她還是慢慢撐起笑意。

每一次靠近，都像重新提醒她：

自己的人生，是從一場病態慾望開始的。

冥主的房間壁燈暗去一盞。

厚重帷幕垂落下來，遮住窗外最後一點幽冷霧光。

房裡只剩細微布料摩擦聲，與火焰燃燒時低低的輕響，整座赫爾賽都沉進更深的黑夜。

梅德琳始終睜著眼，感覺自己像被鐵鉤穿透骨頭的鳥。

她望著頭頂昏暗陰影，腦海裡卻只有同一個念頭。

不要被他找到。

布蘭琪。

不要被他找到。

梅德琳沒有睡，她安靜地躺著，而冥主就在她枕邊。

他呼吸平穩，像真的毫無防備，側臉陷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裡，輪廓依舊俊美而冷。

梅德琳只覺得噁心。

他憑什麼睡得安穩？

她望著他，想起他聽見「還是沒有布蘭琪消息」時，眼底那一瞬壓不住的陰沉。

他急了。

想到這裡，梅德琳胸口升起某種快感。

她視線落到冥主脖頸。

那裡在昏暗燈火下，仍能看見淡淡浮起的青色血管。

她很想割開那裡。

想看鮮血湧出來，想聽見氣管被割裂的聲音，想親眼確認這個怪物終於停止呼吸。

那念頭強烈得近乎失控，她甚至已經能想像，刀鋒劃開皮膚時的觸感。

可下一瞬，梅德琳指尖卻又慢慢蜷了回去。

冥主不是能被輕易殺死的人。

赫爾賽那些禁術、那些被吞噬的靈魂、那些漫長到令人作嘔的永生，早就把他變成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割喉不夠，刺穿心臟也不夠，他不會那麼簡單地死去。

梅德琳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下來。

良久，她轉身閉上眼。

她不能衝動，至少現在不行，她不能讓這一切毀在自己手裡。

她想起很多年前，卡蜜兒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寫自己的名字。

「很多人活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她安靜地躺在黑暗裡，只有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月痕，正在一點點滲出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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