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一章】波瑟芬妮 Persephone(3)（增訂篇）

波瑟芬妮其實很早以前，便開始替孩子準備未來。

她替她留下了大量財富。

她知道孩子若留在人間，歲月、疾病、寒冬、飢餓，甚至戰亂，都可能比神祇更加殘忍。

她想到她會長大，會衰老，會生病，也許終有一天，還得獨自面對往後的人生。

若到了那時，再也沒有人能庇護她，至少她還能憑那些財富活下去。

只是神終究不懂人間。

她不知道一個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成為母親，她只能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拼命替她鋪好往後的人生。

這些東西，她交給了雷恩。

這世上若還有人會真正將她的孩子放在心上，那大概只有他，於是那筆財產裡，也有留給雷恩與他家人的部分。

她替那位素未謀面的妻子，也留下了一部分財物。

她不知道人類的婚姻是什麼模樣，也不懂人類如何為了金錢、寒冬與生活發愁。

可至少她知道，金錢有時候能讓一個孩子活得容易一些。

那更像某種沉默的補償。

補償雷恩捲進神祇之間的命運，也補償他與他的妻子，往後數十年的人生，都必須替她守著這個秘密。

雷恩起初並不願意接受，他甚至覺得荒唐。

「她是我們的女兒。」

他坐在長桌另一端，聲音低啞而疲憊。

「我照顧她，不需要妳給我報酬。」

而波瑟芬妮安靜地望著他。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可人類養大一個孩子，很辛苦不是嗎？」

她頓了頓。「難道你沒有家庭要養？」

那句話忽然讓雷恩說不出話。

因為她其實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從未真正活過那樣的人生。

她不懂一個父親該如何撐起家庭，也不懂凡人如何在漫長歲月裡，為柴米油鹽奔波勞碌。

她只能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拼命替孩子鋪好往後的人生。

甚至想得太遠、太細，細到雷恩最後終於無法再拒絕。

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位古老精靈曾對她說過的話。

若冥界的力量，與巫師的血脈結合，終有一日，會誕生足以打開深淵之門的孩子。

那時候，波瑟芬妮其實並未放在心上，可如今，她卻忽然開始害怕。

害怕真有人會因那些荒誕的傳說，盯上她的孩子。

於是她低聲對雷恩說：

「別讓任何人知道她的母親是誰。」

雷恩微微一怔。

「為什麼？」

波瑟芬妮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垂眼，聲音很輕。

「可我總覺得⋯⋯她若太早被人發現，會出事。」

雷恩點了點頭，可後來，他終究還是將這件事告訴了妻子。

直到生產那一天，外頭下著很大的雨。

天空陰沉得像快塌下來，雷聲在遠處翻滾，窗邊的燭火被風壓得不斷搖晃。

胎兒橫在肚子裡，波瑟芬妮幾乎痛了一夜，神格與生產同時撕扯著她的身體。

助產士替她不斷調整姿勢。

側躺、跪撐、扶著床沿半跪起身，甚至讓米拉從後方扶著她，好讓孩子能順利轉回位置。

可始終沒有用，那孩子像被困在她腹中一樣，遲遲下不來。

原本還勉強維持鎮定的助產士，臉色終於變了。

外頭雷聲轟然劈落時，波瑟芬妮正死死抓著床邊，她腹部緊繃得可怕。

助產士臉色慘白地說：「孩子若是再不出來，恐怕會窒息。」

波瑟芬妮原本還混亂喘息著，可在聽見這句話後，她卻像忽然清醒了。

她不怕自己流血，也不怕疼。

神的身體本就遠比凡人強韌，即便如今神格失衡，她也不至於真正死去。

可腹中孩子不一樣，她終究有一半流著凡人的血，經不起這樣折騰。

然而下一波劇烈收縮忽然襲來時，她整個人幾乎瞬間弓起身子，她痛苦的模樣，使米拉終於受不了了，她別開視線，不忍再看下去。

然而喘息之間，她擠出幾個字：「動手吧。」

助產士跪在地上，向產道伸進了手。

波瑟芬妮死死咬著唇，額頭抵在米拉肩上急促喘息，眼淚因劇痛失控地滑落。

而助產士的手卻不能停。

屋外暴雨不斷砸落。

當胎兒被強行扭轉時，像有人硬生生將她的骨血往兩側撕開，波瑟芬妮幾乎在那一瞬間痛到失聲。

「您別怕⋯⋯」

波瑟芬妮眼睛脹痛，視線模糊，根本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

她的哀鳴聲使米拉心碎。

劇痛一波接著一波，她甚至開始本能地向後躲，像身體已經承受到了極限。

可米拉只能讓她靠著，當她的支撐，來回安撫她的手臂。

「快好了⋯⋯」她低聲哄著她。

「沒事的⋯⋯您跟孩子都會平安的⋯⋯」

波瑟芬妮死死抓住了米拉的手，那力道大得手背都浮出了明顯青筋。

而孩子終於出生時，天已經露出魚肚白的光。

那是一個女孩，艱難地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

她還沒真正哭出聲，只是微弱地喘息著。

波瑟芬妮的心忽然沉下。

她的長髮被汗浸濕，凌亂地散在肩側，因長期出力，臉部血管微裂，發燙的手指甚至還殘留著方才因劇痛而無法控制的顫意。

隨著助產士清理嬰兒的呼吸道，孩子的哭聲終於洪亮。

波瑟芬妮瞬間流出眼淚。

助產士將孩子放到她的懷裡。

她實在太小了。

柔軟、溫熱，脖頸卻軟得幾乎支撐不住，像稍微用錯一點力氣，便會傷到她。

波瑟芬妮低頭看著她，那張剛出生的小臉皺巴巴的，身上是接近瘀青的粉，眼睛也還沒睜開，很像墨綠、紫色和桃色的顏料打翻，確實不漂亮，不像她想像的樣子，更像某種脆弱到不可思議的小東西。

嬰兒動來動去，使回過神的波瑟芬妮忽然有些手足無措。

於是最後，她還是小心翼翼地將孩子交給米拉，而米拉接過孩子時，動作卻熟練得多，畢竟在服侍冥后以前，她也需要照顧其他小寧芙。

她輕輕托住嬰孩柔軟的後頸，又低頭替她重新整理好襁褓，免得冷風灌進來。

正當她要幫波瑟芬妮擦拭身體時，卻忽然怔住，因為她臉頰還殘留著因劇痛與脫水而泛出的紅意，可她卻望著孩子，露出淡淡的笑意。

米拉此時心口也忽然一酸，她的「殿下」成為母親，可這是多少眼淚和血換來的，可偏偏，她們很快就要分離。

此時屋外傳來腳步聲。

那是黑帝斯最後的退讓。

門被推開時，外頭的風雨也跟著灌了進來。

雷恩站在門口，渾身都帶著夜雨的寒氣。

四個月不見，他明顯消瘦了很多，像這段時間也過得並不好，可真正讓波瑟芬妮怔住的，是他眼裡那種陌生的疲憊。

因為直到這一刻，她才忽然真正意識到——

人類是會被時間消耗的。

那種感覺對凡人而言或許微不足道，可對神來說卻太過明顯。

她看得見雷恩眼底逐漸加深的疲憊，看得見他因操勞而消瘦，也看得見那副人類身體，根本承受不起神的怒火與漫長的歲月。

雷恩慢慢走近。

他們其實都知道，這會是最後一次見面。

過了很久，波瑟芬妮才終於低聲開口：

「她以後會像普通人一樣長大嗎？」

雷恩沉默了一下。

「我會照顧她。」

而波瑟芬妮望著他，忽然覺得胸口某處空得厲害。

她不是雷恩的歸處，雷恩也不是她的人間。

他們只是剛好在某段錯誤的時間裡，短暫地彼此停留過。

9499236496a21e9c5c32064.35585333-130461.png 晨光透過薄紗，朦朧地落進室內，暴雨過後的空氣仍帶著潮濕水氣，遠處偶爾傳來風穿過樹林的聲音。

波瑟芬妮靠坐在床頭，懷裡抱著孩子。

因為神格穩定恢復，她其實已經康復得差不多。

孩子依偎在她胸前，終於微微地睜開眼，身上的瘀青也逐漸退去，小小的嘴吧吸允乳汁，本能般一下下吞嚥著。

她偶爾會含不穩似地輕輕蹭動，柔軟的臉頰隨著吞嚥微微鼓起。

孩子喝到後來，忽然在她懷裡不安地動了動。

她動作生疏地換姿勢抱她，學著米拉先前教過的樣子，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幫她打嗝。

波瑟芬妮低頭看著她，忽又感到不可思議。

原來這樣小的生命，是需要不停餵養的，需要有人一次又一次將她抱起來，哄著、護著，才能平安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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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母親，並不只是神職、稱謂或血脈，而是另一個生命，正在依靠自己活下去。

她伸出手，很輕地順了順孩子細軟的金髮。

那淡淡的金色落在晨光裡，像一小片被揉碎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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