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The Bright - 第三幕：染血的夕陽｜10

經歷將近一週露宿野外的生活後，躺在有被褥的床舖上對肯而言是一種過於奢華的享受，即便那張床只是由幾片簡陋的木板拼湊而成。

肯知道自己沒有睡太久，因為四周還是一片漆黑。

午夜，就連外頭那條喧鬧的街道也沉沉睡去。許多船隻只留下幾盞照明用的夜燈，水手們的談話聲消失，沉入遠處的碼頭。這是最適合享受夢境的時刻，肯盯著酒館房間的天花板，也是最適合反省的時間。

他回房前對帕魯多說的那句話一直在腦中徘徊不去。那不是他預期的反應，或者說不是他預期的發展。然而他就是忍不住。

踐踏好友的信念並不是肯的本意，只是他發現難以克制自己的情緒。哪怕只是一丁點也好，他覺得任何對男爵的控訴都算得上是一次小小的勝利。那是肯無法抗拒、一種過癮的感覺。

躺在床上的身影嘆了口氣，默默起身。他需要吃點東西轉移注意力。不知道現在樓下有沒有人？肯心想，一邊替自己套上一件外套。

一樓的用餐區像是陷在黑色迷霧中的世界。

我果然沒這麼好運。肯小聲嘟囔，仍打算到廚房碰碰運氣。他拎著一盞光酶石提燈，那東西比蠟燭還方便，只不過除非裡頭的光酶石耗盡（或是完全不讓它照光）否則無法被熄滅，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人還是會選擇使用蠟燭。

酒館一樓的吧檯空無一人，高腳椅被反過來倒放在桌上，地板則被清理得乾乾淨淨。肯稍微在黑暗中繞了一下，赫然發現靠近窗戶的地方有一塊微微高起的區域，上頭是一整排的包廂座位，每個包廂都掛著用來遮蔽視線的厚重絨布。

其中一個包廂泛著淡淡的微光，卻沒拉上布簾。

好奇心驅使肯走向包廂，裡頭坐著一個人——帕魯多的臉龐在燭光映射下飄逸閃爍，桌上擺著一盤食物以及一只茶壺。

帕魯多見到肯，露出淺淺的微笑，示意要他在對面坐下。肯的表情有些尷尬，不過沒有抗拒。

「要吃點東西嗎？」帕魯多指著盤裡的醃鮭魚。「我叫店裡的人弄的。」他說完走到吧檯，然後拿了一個空杯子回來。

肯正準備把一片鮭魚肉塞進口中，卻頓了頓，停下動作。「帕魯多……我必須向你道歉。我並不是要刻意針對你，只是……我就是對男爵的事情很不爽。」

帕魯多靜靜等待肯把話說完，然後推了一小杯東西到他前面。

「這是什麼？」肯歪著頭注視杯中物。

「你小時候最喜歡的東西。」

「檸檬水？」

「對，不過裡面好像還加了點果醋。」

「沒想到你居然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阿凱。我怎麼會忘記。」

肯端起玻璃杯，看著帕魯多的雙眼，不禁笑出聲。

忘記的人是我。

他一口喝盡那杯檸檬水，再次覺得自己的行為很可笑。

「阿凱，我剛想了一下。也許你說得很對，我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堅強。我仍然在找尋某個能讓我依靠的東西。」

「你不必想太多，我剛才真的只是在發洩情緒。我對男爵一直很有意見，你也知道不是嗎？」肯急忙澄清。

「你的情緒也許激烈了一點，但你講的話是事實。」帕魯多的聲音在漆黑的室內迴盪。

肯覺得自己好蠢，他為什麼要一直打擊好友的自尊？

「沒關係，阿凱。我記得那天晚上跟你說過了，我想我就是這樣的人。」帕魯多靠回後方的椅背，一抹無奈的笑容浮現。

肯張嘴欲言，只是他認為無論自己再說什麼，都沒辦法產生任何安慰效果。黑暗中的帕魯多看起來格外憂傷，卻又有點認命。從小到大，他就是一個規矩的孩子。他不像自己那麼叛逆，那麼……喜歡抗拒。

「對了。」肯忽然想起什麼。「德蘭茲後來怎麼樣了？」

「啊，你說他啊。我後來請酒館的人送他回去了，我跟他們說他喝醉後撞到桌子。」

「所以你對他做那種事情沒關係嗎？」肯在黑暗中做幾個空揮手刀的動作，他已經不打算再去批判那件事。

「沒關係，德蘭茲沒有惡意，只不過是好奇心重了點，再說他醒來之後應該就會忘記了。」帕魯多發出一聲苦笑。「只要他沒忘記幫我們找船搭就好。」

夜裡的布尼斯敦寂靜異常，就某種程度上而言，那份隱密和柔美甚至不輸白日的繁華。肯發現自己吞了幾塊鮭魚肉之後疲憊感再度回來，儘管有些厚臉皮，他不得不向沉重的睡意低頭。「你不累嗎，帕魯多？」

「沒關係，你先去睡吧。我等等就上去。」帕魯多笑著看了看準備起身的肯。

「等等，阿凱。」他忽然叫住他。「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說清楚。」

「……你說吧。」

「你知道我還是會按照男爵的意思行動對吧？我是說，我還是必須帶你去見他。」帕魯多深深吸了一口氣。

肯撇過頭，不敢想信自己內心的反應。如果是幾個禮拜前聽到這句話，他可能會氣到瘋掉。而現在的他心中唯一的念頭，卻是欣慰。欣慰於能夠再次遇上帕魯多，即便那意味他必須面對自己痛恨的人。

「我不會逃跑，帕魯多。」肯眨眨眼，朝一臉驚訝的他表示。「你這輩子別想再擺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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