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The Bright - 第五幕：森林之王｜04

「我們今天應該就能翻過山頭。」肯一邊用腳把他前一天架起來的石板烤台弄倒一邊宣告。

溫克斯正忙著把幾顆光酶石用麻繩固定，掛到驢背上。為了加熱食物，他們徹底榨乾了好顆水晶，那些光酶石必須重新和陽光發生共振才有辦法再使用。

「呼！」溫克斯喘口氣，轉頭走向肯。「都弄好了。」他打量一片狼藉的地面。「……我以為你會想留下那張台子。」少年說道。

「沒有必要。」肯聳聳肩。「最保險的做法還是盡量掩飾我們的行蹤，無論這條路是不是會有人經過。」

「話說回來，你還是沒弄懂路標要怎麼用對吧？」他接著一問。「我看你昨晚睡覺的時候把它握在手上。」

「……你看到了？」溫克斯有氣餒地承認。「嗯……那東西還是半點反應都沒有，不過我開始感覺到一些東西。」

「像是？」肯挑起眉毛，立刻被勾起興致。

「我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我的錯覺。」少年搔搔頭。「感覺像是某種……很微弱的力量，隱隱約約，然後……」

「然後？」

溫克斯看著他，沮喪地搖搖頭。

「唉，沒關係。」肯安慰少年。「至少有點進展。」他拍拍他的肩後拾起一旁的行囊。「我們先出發吧，希望天黑前可以越過德維克山脈。」

少年點點頭，牽起驢子，很快跟上肯的腳步朝營地另一側的山路走去。那條路過了營地之後就變得更為陡峭，山上的風勢也越來越強。

他們一路走了數個小時，持續往稜線的方向推進。接著突然間，道路消失了。肯和溫克斯的前方出現一面近乎垂直的峭壁。

「該死，我想我大概知道為什麼這條路沒有人會走。」肯懊惱地踹了那面峭壁的底部一腳。

溫克斯抬頭看向上方，他幾乎能夠清楚看見整座山頭，就在那面峭壁的頂端。「我們……該怎麼辦？」少年無助地問道。他知道這趟旅程不會太容易，但他完全沒料到自己這麼快就碰上難關。他們甚至還沒進到雅湳樹林裡。

「讓我想想。」肯環顧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接著一屁股坐到地上。「我們不可能折回去。」他對少年說道。「絕對不能。」

那面峭壁很平整，像面渾然天成的牆，不過也可能是土石崩落後又被雨水沖刷和打磨。

「紀錄上頭沒提到？」溫克斯走到肯旁邊，關心地問道。

「我不確定，也許這裡本來有路存在。」肯頭痛地看著那面岩壁。「不過如果只是男爵想讓那些模仿他的人吃閉門羹才刻意隱瞞這點……」

「繩索呢？我們有足夠的繩索吧？」

「光有繩索沒用，我們還需要能固定繩索的工具。」

山上的風勁越來越強，溫克斯回頭，看著他們過來的那條路，有點不敢相信這麼輕易就被困住，困在這裡。

難道就只能這樣了嗎？他問自己，突然覺得好不甘心。他走到峭壁的正下方，伸出手掌貼到粗糙的岩石上。雅湳樹林就在山的另一端，他的族人、他的母親，他為此而來的一切就在那裡。不要。他聽見來自內心的吶喊。一次又一次，當絕望上門，他卻無能為力，而他厭倦了無能為力。

那只是一面峭壁。

溫克斯對自己說。不是拿著鐵鎬的瘋子，也不是冷血的魔匠師。

一面峭壁！

他再次鼓舞自己，然後把手向上伸，嘗試在光滑的石壁摸索適當的抓握點。他的腳找不到地方踩踏，但那不是問題，他把手伸進兩道位置不同的岩縫，用手臂的力量把身體向上拉。他的手被粗糙的石頭磨破，滲出血。鮮紅的液滴順著手掌流下，滴到下方。

「溫克斯，你在做什麼！」肯驚訝地抬頭，隨後衝上前，正好接住從岩壁上滑落的少年。「我要上去！」他不甘地大喊。「肯先生，讓我……讓我試試看！」

肯注視著溫克斯的雙眼。「你……」他放開他，接著笑了出來。「對不起，溫克斯。我不該小看你的決心。」

「是有個方法。」

「……真的？」少年的臉上湧現希望。

「嗯。」

「你怎麼不早點說？」

「因為這個方法很危險，而且只有我們兩個能夠上去。我們得拋棄一些東西。」他瞥向站在路旁的驢子。「我還再思考其它安全的方式，我沒想到你會先行動。不過……」他忽然停頓下來。

「不過什麼？」

「你會答應對吧？」肯朝他眨眨眼。「即使我們的食物可能會不夠。」

「肯先生，我想見到我母親。」

「哈……也許我跟本不必浪費時間考慮。」肯自顧自地笑著說道，接著舉起一根指頭。「你知道酶水晶戒環嗎？」

「知道。」

「那你用過嗎？」

少年搖搖頭。

「沒關係，跟我猜想得一樣。」肯表示。「聽好了，上去的方法很簡單——我們先用布酶石讓地面變形，再透過自身體重施壓，一旦地面恢復原狀，我們就能借用那股反向力道上到峭壁。」

「上到……那裡？」少年指著峭壁的頂端。

「沒錯。相信我，這個高度不成問題。」肯掛保證地說道。

「那你剛說的危險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可能會摔死。」肯回答得很乾脆。「如果沒摔死，可能也會受重傷。」他的話令幾絲恐懼閃過溫克斯的腦袋。

「不過你不會退縮對吧？我看見了你剛才的眼神，如果你真的這麼想見到你的族人、你的母親……」

「就這麼辦吧。」溫克斯回應。肯說得沒錯，他不會退縮。他不能退縮。

「很好。」

「我該怎麼做？」少年問道。

「你先看我試一次。」肯回答。「因為你沒有經驗，而且你比較輕，可能沒辦法彈到那麼高的位置。」他解釋。「你放心，我會在上面抓住你。」

「我們先把重要的東西帶上身。」肯一邊說，一邊往他們的驢子走去。

一會兒後，兩人順利把貨物卸下。肯拍拍那頭驢，讓牠按照原來的山路折返離去。「從現在開始，我們都不能回頭了。」他看著牠越離越遠的背影說道，接著回到峭壁下方，開始挑選適當的起跳點。

「這裡。」他停住。「看我怎麼做，溫克斯。我等等會把戒指丟給你，到時候你就從我現在的位置往上跳。」他冷靜地說明。

肯沒猶豫太久，他一說完，立即伸出戒環碰觸腳邊的地面。一小塊區域開始凹陷，他則使力往下蹲，下半身詭異地陷入地面。

溫克斯目不轉睛地盯著灰頭髮男子。鍍魔匠會用酶水晶強化各種器物，也會用水晶打造工具，但他們不會拿酶水晶來戰鬥、加熱食物或是……

剎那之間，肯以迅雷不及掩耳從地面飛出，化作一團模糊的影子。他的飛行軌跡近乎筆直，不過微微彎向峭壁，直到完全越過壁頂，消失在少年的視線裡。

溫克斯愣在原地，目瞪口呆。落地的重擊聲響很快傳來，接著，肯的臉出現在峭壁頂端的邊緣。「上面的空間很大！」他向下大喊。「你可以盡量用力沒關係，要是你飛過頭，我會接住你。」

他成功了！少年看著峭壁頂端的人影。他接住肯丟下來的戒環，套進手指，走到他剛才所站的位置。

「默數大約五秒，溫克斯。」上方的肯大聲叮嚀。「盡可能把全身的重量往下壓。」

把全身的重量往下壓。溫克斯深深吸一口氣，然而即使沒有放棄的理由，他承認自己還是升起了一絲畏縮。我做得到。他再次對自己喊話，接著努力回想肯的動作。

少年蹲低，以戒環觸地。地面開始凹陷，只是……感覺不太對。

一秒。

「肯先生！為什麼我覺得地板下陷的幅度很少？」溫克斯朝上方大叫。

兩秒。

「你說什麼！」肯回應。

三秒。

「我說我沒辦法像你一樣！」少年第二次吼道。

四秒。

肯看著下方。慘了……他瞬間想起什麼。我剛才忘記檢查那只戒環的存量……

五秒。

「你聽我說，溫克斯！」肯緊張地大吼。「你先不要——」可惜他來不及說完。

溫克斯向上飛出，就像肯不久前一樣，不過高度矮了很多。周圍的景物快速掠過他的眼角，然後越變越慢。完了……他心想。因為他即將下墜。他看著貼近自己的岩壁，卻沒有任何辦法，因為他的高度還不夠。我會死，我會……

一雙手突然從他面對的地方穿透岩壁竄出，抓住他的身體，順勢將他拖進岩石中。溫克斯感覺到自己被液化的岩層包圍，隨後，一股向上的蠻力將他拉出土石，撞上堅實的地面。

他從地上爬起，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到了峭壁的頂端。「還好……還好你真的不重。」肯的臉出現在他前面，氣喘吁吁地說道。

溫克斯看著眼前的男子，臉上的驚恐漸漸退去。「……成……功了。」他試著把話說清楚。「成功了……我們……辦到了？」

「抱歉，其實我差點就害死你了。」肯擦擦額頭上的汗水，舉起手。「幸好我腦筋動得快。」他說道，同時晃晃指節上的水酶石戒環。

溫克斯一把抱緊他，又哭又笑。

「對不起，我好像……把你嚇著了。」肯一臉愧疚。「因為你剛說你不害怕，我一時沒管太多……」

少年抹掉眼角的淚珠，搖搖頭。「我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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