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The Bright - 第四幕：迷途者｜11

溫克斯氣喘吁吁地爬上台階，他抵達聖修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接連發生的事情好幾次讓他覺得自己會撐不下去，可惜他非來不可。

最近到聖修院禱告的人變得更多了，室內的長椅總是擠滿人，他們獨自向艾德加祈禱、懺悔或是訴苦。也有不少人聚在一起，聽取院生們解釋聖典中的教義。

溫克斯並沒有跟隨其它人進入建築物，而是走向庭院。今晚他有別的目的。

盧爾聖修院外頭的園子並不特別華美，樸素卻不失格調的造景正巧與聖堂的莊嚴肅穆相襯。

這座庭院比鎮公所裡頭的天井花圃還要寬敞許多，青綠色的草坪上有幾條用碎石鋪成的小徑，上頭搭了簍空的金屬棚架。那些棚架被漆成純白色，蜷曲的藤蔓攀附其上，散發綠意，成了另一種色彩的點綴。

幾盞光酶石吊燈沿著小徑垂掛在棚架頂部，讓夜晚的庭院看起來比較沒有這麼陰森。溫克斯沿踏上其中一條小徑，鞋子擠壓碎石，窸窸窣窣的聲響迴盪在空曠的庭院裡。他繼續走著，朝小徑的盡頭走去，一座看似靈巧的小涼亭立在那裡。

溫克斯走近涼亭，腳步聲很快引來亭子裡頭的人注意。

「啊，是溫克斯。」薇菈修女起身看向黑暗中的身影，他正在跟一旁的克蕾兒說話

「薇菈修女，還有……克蕾兒。」少年踏上亭子，涼亭內柔和的光線讓這場會面多了幾分溫馨。

「坐吧，溫克斯。」薇菈修女笑容可掬地說道。

溫克斯拉開椅子，朝兩人點點頭。

「這陣子辛苦你了，孩子。」微拉修女再度開口。「約翰是個善良的人。」她的口氣帶著些許哀傷。

「溫克斯，你真的不要緊嗎？」克蕾兒吞吞吐吐地問道。「明明你爸他才……」

「是肯先生提議早點離開的，要是我們拖得太久，很可能會被男爵的人馬找到。」

「怎麼會……」

「克蕾兒，有些事情連我也不是很清楚。」溫克斯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他到現在還是不太明白父親在死前說的那些話。「對不起，只是無論如何我都想見我母親一面。」

克蕾兒抿起嘴，輕輕搖了搖頭。「沒關係。溫克斯，我很替你高興。」她說道，儘管眼角浮現一抹失望。「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

「克蕾兒……」溫克斯伸手勾向克蕾兒另一邊的肩膀，將她拉向自己。

「你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有次在港口迷路，害你爸很緊張？」克蕾兒靠在溫克斯的懷裡問道。

「……我記得，我以為我會被狠狠罵一頓，結果他只問我跑去哪裡。」溫克斯盯著涼亭的桌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還有那次……那次我媽病得很嚴重，我爸剛好又不在……」

「後來我們直接把店面關起來過去幫忙。」溫克斯一邊回想一邊說。「我記得我們一直待到隔天早上……」

「嗯，我都還有印象。我們還問你爸要不要留在我家過夜，他的反應差點讓我們笑出來。」

「……那些大人之間的事，我們那時候還沒有這麼懂。」

「溫克斯，我們都知道你爸不是那種會亂來的人。」

「唉，我爸他本來就是這麼老實，這麼……」溫克斯忽然沉默下來，片刻後他轉過頭。「克蕾兒，其實……其實我沒有像妳想得一樣堅強。」他看著克蕾兒，哽咽地坦承。「這段時間我……我一直都很想他……想念我爸……」

克蕾兒沒說話，不過她的眼中也開始有淚水在打轉。

「噢，你們兩個傻孩子。」薇菈修女緩緩起身，走向溫克斯與克蕾兒，然後彎下腰抱住兩人。「我們都很想念他。」

三個人彼此擁抱著，光酶石吊燈散發出的微光靜靜灑落，灑在他們身上，好似也想加入追思約翰的行列。

「溫克斯。」薇菈修女重新站直。「你願意跟我們一起禱告嗎？」她看著少年問道。

溫克斯抬起頭，眼中帶看著遲疑。「可是，薇菈修女，我……」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像克蕾兒這麼虔誠。不過你放心，你常不常來聖修院禱告並不重要。」薇菈修女伸出手，露出掌心。「艾德加會接納任何一個迷失的靈魂。」

少年先是愣住，隨後點頭同意。他和克蕾兒紛紛握住她的手，接著閉上眼睛。

「艾德加，我們在天上的神。」

薇菈修女的聲音響起，宛如一縷夜中的涼風。

「迷失者的靈魂在此，我們懇請祢的眷顧，聽從祢的指引。」

她停頓了一下，讓溫克斯和克蕾兒跟著小聲覆誦。

「我們感激，願祢包容我們的無知；

我們臣服，願祢接納我們的狹隘；

我們請求，願祢給予我們寬恕；

我們追隨，願祢帶領我們找到答案。」

薇菈修女語氣加重地唸道。

「艾德加，我們在天上的神。奉祢的名，祢就是我們的道路。」

三人徐徐睜開眼睛。

溫克斯感到一抹溫熱從胸口暈開，他已經很久沒有進行如此正式的禱告。

「感覺怎麼樣，溫克斯？」薇菈修女放輕輕把手鬆開。

「感覺……」

「很平靜。」克蕾兒脫口而出。

溫克斯認同地點了點頭。「薇菈修女，也許……妳說得沒錯。」他繼續感受那股蔓延全身的溫熱。「我應該要常來這裡。」

「溫克斯，你不是一定要在這裡才有辦法禱告。你的心在哪裡，禱告堂就在哪裡。」薇菈修女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試著感受艾德加的存在，讓祂在旅途中帶領你，引導你。」她平靜地說道。

少年感激地點頭。

「對了。」溫克斯忽然轉頭面向克蕾兒，接著從口袋掏出一樣東西。「我用店裡剩下的材料做的。」他手上的東西是一條樣式簡單的項鍊，細繩構成的鏈條下方垂著一顆水滴狀的光酶石，兩者接觸，使得整條繩子被鍍上亮度，發著淡淡的光芒。

「……好漂亮。」克蕾兒望著那條項鍊。

「抱歉，我來不及做更多修飾……」溫克斯解開繩子，替克蕾兒戴上。

「不。」克蕾兒搖搖頭。「我很喜歡。」她撫摸著垂在胸前水晶。「這是酶水晶對吧？」

「光酶石。」少年微笑。

光酶石與其它酶水晶一樣，它們吸納，然後賦予。每種酶水晶都有自己的質地、紋理與色澤，只是很少鍍魔匠會拿它們來打造飾品。

溫克斯早就想過要把光酶石做成項鍊，卻始終沒有動手。不是因為找不到合適的材料，而是這麼做實在太過奢侈。

他肯定會唸我一頓。少年心想，彷彿在腦中聽見父親的責罵。如今，他已不再有那些多餘的顧慮，卻開始懷念起曾經令自己厭煩的聲音。

那條項鍊躺在克蕾兒白皙的脖子上，微光從鍊條傾瀉而出，托著、襯著女孩臉上的靦靦。

如果克蕾兒以前的笑容像太陽，那麼她現在的樣子就是夜裡的星辰。不那麼耀眼，卻依舊美麗。溫克斯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駐，他早猜到那條項鍊會很適合她，卻沒想到會這麼適合。

也許父親什麼也不會說。

少年忍不住這麼想，他一直希望自己能替克蕾兒戴上這麼一條項鍊。不過現在，那成了他給她最後的承諾，一個約定。

兩年前的災難打亂了一切，事實上溫克斯對這趟旅程根本毫無把握，然而他發覺此刻比起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那份承諾，對自己承諾，也對克蕾兒、對他死去的父親承諾。

「薇菈修女，還有克蕾兒……我該走了。」一段沉默後，溫克斯開口。

「……我還能再見到你，對嗎？」克蕾兒抓住溫克斯的手臂，不安地問。

「我一定會回來，我向你保證。」

少年緩緩起身，走下亭子，不過他沒走多遠便停了下來。

目送溫克斯離去的薇菈修女與克蕾兒紛紛站起，同時朝黑暗中的背影望去。碎石小徑上的背影開始微微晃動、顫抖。

「我……」溫克斯轉過頭，忽然又朝涼亭的方向折返回去。他咬緊嘴唇，腳步也越走越快，快到甚至來不及管那些從眼眶濺出的淚水。

終於，少年奔向亭子裡的兩人，大聲哭了出來。溫克斯發現自己再也忍不下去——他所受的委屈、他的不捨和內心的空缺，所有情緒，一瞬間爆發。而他突如其來的舉動也讓克蕾兒跟著哭了。

薇菈修女再次擁抱兩人。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閉上眼，溫柔地任由他們宣洩，允許兩種不同的啜泣彼此渲染，佔據亭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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