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Lighthouse ▪︎ - Destined Death ▪︎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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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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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父親從來不愛她，儘管她總是叫著爸比、爸比，兩者相見下，對比男人的冷漠，就形同嘲諷她一切努力的最佳範例。

她的命運從一開始就被決定好了，與死亡過分的接近，又無限的遠離。

活著本身就沒有意義，賦予它意義的不是別人，而自個體所發展出的意識，選擇了個體應該如何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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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走後，沒有多久她便從人工草皮上爬起，兩隻手握成拳，一下又一下抹去眼淚，直到乾涸。

方才男人一舉，回想起來還是有一定威攝力，至此她挫敗聳著肩，鴨子坐在草地上，收起哭哭啼啼的表情，不敢再任性。

不敢多加耽誤，女孩休息每幾分鐘，馬上跌跌撞撞走向衣櫃，抖著手抽出一件黑色小禮服，看了半晌，似乎是不滿意，她嘟著嘴，看相衣櫃深處的一抹亮粉色。

但想起男人最後的忠故，她眼中的光迅速黯淡，只消得片刻，衣櫃門向兩旁闔起。

黑色就黑色吧，女孩想。

今天是莊重的一天，她不能再找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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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雕塑的拱門一環扣一環，形成一段幽邃。兩旁天花板披上輕淺白紗與月季絲綢層層交疊，又漫漫垂落，伴著倒掛的白色風信子，一切都如迷離夢境。

地上或是零落或是群聚，點滿了燃燒的香草蠟燭，向前延伸著、指引著，弱小的火光重影搖曳，而夢境盡頭、是穿著雪白西裝的男人。

他目光虔誠，坐在玻璃棺木的一角，向下望去。

如果不是被邀請前來的少數，各自都對本次的兩位主角，有一定的了解…外頭路過的民眾，大概會以為這是哪裡來的大戶人家，正在辦婚禮。

女孩站在眾人的最前方，耳邊傳來聖子的朗誦，它低鳴它淺眷，旋律時而高低複誦，時而落下潮湧。

神父宣讀思念，除盡頭的男人外，夢境的外圍是黑壓壓地人潮，有無形之手壓得她喘不過氣，在愈漸大聲的吟唱與弔念。

她閉上眼，想像自己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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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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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人的聲音闖進了她世界，如初生破曉之光，終止漫漫長夜。

她睜開眼，感到昏昏欲睡，伸手扶住額頭，先是看了眼手錶上時間，後抬頭望向聲音來源。

陽光從辦公室排排落地窗湧進，落在米色地毯上，如很多童書裡描繪的溫馨色調，慵懶而溫柔。再往上望去，比她高上一個頭的後輩，整個人逆著光，正垂著嘴角，一臉擔憂看著她。

「啊…哈……早啊…我這是…？」

她記得昨天因為睽違已久想起往事，結果就是失眠了一整夜，等到旭日東昇，她發覺自己又陷入了一種清醒，絕望而無奈。

一個人的雙人床還是太過孤獨了，她看向床尾，只有一雙米色拖鞋，整齊擺放。

最後她也只能享受得來不易的清晨，在奇妙的時間點裡、在平常上班日裡、在悠閒老調包圍下，為自己做一份精緻的早餐。

踩著拖鞋離開寢室，她像幽靈般，漫步在自己的公寓內，經過走廊來到起居室，被窗簾遮掩的好風景，此刻也只從底下縫隙露出一點晨光。

在轉進廚房前，有什麼撞進她眼裡，迫使她停下腳步。

窯燒的一尺盆，形似花瓶，外頭是土耳其藍和黏土粉的釉彩，往上是色彩鮮豔又不張揚的千年木。

她定定看著那株盆栽，它早就已經枯死，卻還是被放在客廳的一角，襯著那花瓶盆栽明媚，往上是逐漸凋零。

即便是適合養在室內的景觀植物，終歸還是需要陽光、水、細心照料才活得下去。

她這麼想，卻沒有拿起一旁的澆水器，只是露出了個殘酷的笑，再一次從它身邊路過。

不久後廚房傳來細微的碰撞聲，還有熱油下鍋的滋滋聲，純白的客廳裡，唯有那株凋零的千年木和花瓶，是唯一的色彩。

色澤恰好，香味誘人的雞蛋在鍋內翻騰冒泡，她仔細盯著，忽然間想起後輩的那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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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的前輩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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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閃而過的午後，難得放鬆的時光裡，在那之後的漫長時間裡，只有這件事讓她記了很久。或許是後輩的神情過於誠懇，又或許是她犯賤還是忍不住想賦予什麼東西意義，所以陷了進去。

手握鍋鏟，輕巧挑起雞蛋，又翻了個面，處於半熟未熟的蛋黃，一經熱油的洗禮，再一次發出滋滋響聲。

那蛋液因為翻面的動作不夠輕柔，所以漏了出來，在凝固之前，從錐形的破口，不斷、不斷地源源湧出。

她想起地獄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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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母親的離世，父親在那之後一蹶不振，整日泡在酒精構建的香格里拉，就連和她說話都不超過十句。

喪禮過後，她不再被束縛在那個小小房間。

與其說她是單親小孩，但以父親的行為模式來看，其實她更清晰的認知到，說是孤兒也不為過分。

最好的證明，便是從小到大的學校重要場合，父親從來沒有出現。

但那些她也都接受，當成自身必須背負的一切，獨自摸索，在學習成長的這一段路上，陽光的溫度她也感覺寒冷。即便從前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渴望觸碰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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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兒看起來沒有書中的靈動可愛，相反地、因為環境變遷和工業發展，牠們不得不演變出一套，根本不符合牠們習性的另一套規則。許多方便的發明，反而成為了對牠們最大的威脅。

大海也不如照片上的明媚，人類的貪婪指染了生命的原初，那片幽藍就好比母親，她一直在那裡，不爭不搶、溫婉對所有生靈敞開她的懷抱，可貪婪無度的人類，只想著母親能為他們帶來多少利益與成就。所以在月光下，大海散發著血腥與黑石的汙濁，一路漫開在海上。

草地沒有想像中的柔軟，會散發太陽的味道，相反地，因為汙水排放，許多本應長滿生機的土地，如今是光禿一片，裂紋攀上地母的身體、她的嘴角。恩賜感概的淚水灌溉，也沒能拯救這片土地，腳下的土地已不再堅實，新生亦也不會從此出發，茁壯撐起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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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母親的死亡後，不停向下，朝死亡邁進。世界的樣貌也從色彩走入黑白，揭開了帷幕之下，真正的虛假之天，其殘酷樣貌。

父親可以對她不聞不問，只當是她還有個可歸的地方，說服自己，這是必須歷經的苦難。

父親可以對她惡言相向，只當是她不該出生，讓父親必須選擇向下，即便是她要為此扛起家計。

甚至，父親可以對她拳腳相向，抱怨她的飯菜難吃，抱怨她生病了卻不去工作或是上課，只當這是她必須要還的債。

這一切她都可以忍受，也都能夠做到麻木自己，直到自己羽翼豐厚，能夠逃離他的身邊，逃離母親留下的夢魘。

可她唯獨不能忍受，父親看著漸大的自己，裡眼分不輕現實的痴迷和瘋狂，那樣的眼神讓她感到害怕。

「父親……你清醒一點！我不是媽咪…啊！」

「哈…！妳這婊子還敢反抗我？要不是妳我也不會變成這樣…老實點！」

她的掙扎在這個年邁男人身上不起作用，甚至被當作了一種驕縱，一個巴掌重重甩在她臉上，她沒有防備，雙頰不用片刻變高高腫起，小臉一邊慘白一邊艷紅，好似偷玩化妝品的小孩。

那個男人滿意看著他的傑作，沒多久又低下頭，伏在她頸邊廝磨。

「妳也就這張臉還有點可取的地方了。」

那句話就像一把利劍，迫使她扯下冷漠外表，撕爛那些精心的武裝，筆直插入她胸膛，用力地攪爛一切，直到血肉模糊。

她在發抖，卻不是因為恐懼。

窗外下著大雨，盛大而滂沱，冷冰的氣息順著沒有關好的落地窗飄進，她眼中的世界一下子慢了下來。感受著身體上另一個人熾熱的溫度，在她胸前做亂，肆意留下屈辱的痕跡，心臟還在鼓躁著、與窗外密集雨聲比賽，誰更加惱人思緒。

她渾身冰冷，一切經歷上演回顧，直到雙腿間傳來涼意，她瞳孔向上，看著不翼而飛的褲子，還有跨在她身上，直起身子，正在脫衣服的男人。

活著並沒有意義，即使如此她還是努力活著，不知道歸途，也不知道方向，生怕走的慢了一步，她就會被沖散在這人潮，這時代。

她始終都在追逐母親的身影，在各個角落，抑或是這個男人不經意流露的感情。

此刻也是。

她看著年邁的男人，那張曾經迷惑母親的臉上佈滿皺紋，不再風光。

終於是忍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猶如惡魔。

「妳笑什麼？」男人停下動作，憤聲詢問。

她轉過那雙湛藍，媚眼如絲、笑意卻未達眼裡，滲的讓人發慌。

「笑什麼…你覺得呢？……」

最後幾個字是無聲的口型，卻清楚的落在男人眼底，他睜大了雙眼，眼裡寫慢了驚恐。

看著身下的她試圖模仿母親的神態舉止，並對著男人說，甚至主動區起一條腿，輕柔磨蹭著。

此舉卻引起了男人的應激，如她所想，「閉嘴…你不是她！不要學她那樣笑！你這婊子！」

腳下的舉動引起了男人注意，反而讓男人清醒片刻怒罵她。只見他垮下嘴角，伸出一隻手，又急又快，朝她面部而來，就如數次回憶裡的情景，重複上演。

但這一次她不會再害怕了，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搶在疼痛落下前，她先一步踹在男人襠部，在男人痛得弓身護住那個地方時，用盡全力拿肩膀撞開男人，抖著雙腿站起身，隨意拾起地上外套遮蔽自己，眼裡還閃著癲狂與歡愉，亮晶晶地。

她低喘著氣，看著男人在不應過後，姿態狼狽地站起身，憤怒的朝她走來。

「妳這狗娘養的婊子！妳竟敢——！」

再過來一點、再過來一點。她臉上止不住地笑，被在身後的手摸索著，甚至發出了聲音。

男人離她越來近，「也不想想妳是因為誰，才有地方可以住……賺那麼一點臭錢又什麼好囂張！！！」

再近一點、快了、快了。笑聲變成喘著發出，急促而尖銳，血液上湧，心跳與雨聲來回在耳邊切換。

「——妳給我過來！我要殺了妳……！」

——啪鏘

模仿小孩拿著裝滿水的水球，站上最高處，臉上洋溢著幸福笑容，她開心的左晃右晃，然後放手，水球在高空中不斷變化樣貌，受到擠壓，最終盛大破開在鮮紅石磚上。

她舉著那個一尺盆，藏在身後的一尺盆，燒著土耳其藍與黏土粉的花瓶，重重地砸上了男人的腦袋。

鮮血落在她面頰上，一滴兩滴，後是如雨紛紛，越來越多。

她像個開心的孩子，從未如此暢快，花瓶是一顆又一顆的水球，一下又一下交換又落下。

男人甚至來不及發出更多的悲鳴，很快地只剩下呼吸的本能，或者說在花瓶徹底承受不住的同時，停止了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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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與植物一樣，需要精心照料、恰好陽光還有充足水分。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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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正是，她茁壯成長，正要盛開，用以鮮血澆灌，這無意義的一生、這被決定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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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洋溢著幸福，淚水從她眼角落下，談不上哀切，更多像是對於新生的喜悅。陰暗的客廳裡，只有灰與白，還有刺眼的紅，不規則地、散發熱度，在她無意義的一生裡，帶來了意義。

像是宣告她的到來，她還在笑著、歇斯底里地笑著，披散著一頭凌亂黑髮，雙腳不著調地後退了幾步，最後不受控制得跌坐在地。

看著被碎片割得鮮血淋漓的雙手，還有遠處落在鮮紅上，熟悉的陶土碎片，或是藍色、或是粉色，不規則地散落。

笑聲漸止，窗外大雨也慢慢停下，心跳不再刺痛跳動，它趨於回歸平靜，緩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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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此刻，她在清晨的陽光下，與後輩平靜對視著，相看無言。

還是後輩先打破了沉默，他有些無奈，「前輩，怎麼這麼早來…前輩是睡不好嗎？」

「你怎麼會這麼認為呢？」她淺淺一笑，片刻的失神後，重新戴起了面具。

「…很明顯吧，前輩的黑眼圈…啊啊—！我猜的、我猜的！前輩妳不要生氣…我沒有惡意。」

說著說著，後輩還舉起了手，擋在身前，深怕被遷怒。

面對後輩得無端猜想，她沒有更多反應，就只是單純就得他可愛。她從位置上站起身，嘗試著伸出手，最後卻只勘勘停在後備頭頂一指之距。

她微微睜大眼，身後傳來腳步聲，伸出得手頓了下，不遠不近，還有許多人歡暢交談聲。

那雙向來冷漠的眼神，看著後輩那張稚嫩的臉龐，閉著眼帶著期待等待，她忽然清醒，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

她口型無聲說，我沒有生氣，只是失眠。

那些話卡在喉間，隨著呼吸滾動，卻怎麼樣都出不來，是溺水失重只吐出泡泡空氣，徒留殘念。

礙於那些腳步聲由遠至近，越來越大聲，諭示著他們得到來，顧及到後輩，她苦澀笑了聲。

沒有停留，伸出得手理所當然被收回。

後輩等了又等，發現前輩一句話都沒有說，一直閉著眼得他，偷偷掀開一隻眼，這才發現前輩已經坐回位置上，背對著他打開電腦，埋頭開始工作。

不遠處其他同事紛紛走入，有的人打卡，有的人急急忙忙放下東西又跑出去、有的人發現了後輩向他打招呼——但這一切彷彿都與前輩無關。

誰都沒有注意到她。

在後輩越來越遠得視線中，其他同事嘻笑著過來，一手搭上他的肩，嚷嚷著一起去個茶水間吧，而他甚至沒有回應。

目光所及，越過人潮，他只看得見那個孤單的身影，一個人撐著頭，臉上是螢幕冷冰藍調。

「前……！」

他還來不及喊出，辦公室裡一片景色，很快隨著同事得移動，消失在轉角。

臉上期待一下子轉為落寞，見後輩腳步越來越慢，其他同事也跟著停下，不解地望著他，嘴上還不忘關心幾句。

「怎麼啦？你是有東西忘記拿嘛？」

面對其他同事得關心，後輩回神下意識就打哈哈。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剛剛在想下班要吃什麼，所以沒注意到你們…」

「是喔…？沒事就好…」同事見他如此，也沒有多做詢問。

不過走了幾步後，另一位同事又回過頭，像是想起什麼，帶著一臉惡意。

「啊！對了，你和那傢伙得專案如何？她是不是就跟大家說得一樣，孤僻又難搞！」

那傢伙。

後輩不自覺握緊雙手，眼角微微抽搐，他意識到，同事口中的那傢伙，指的是前輩。

他盡量保持微笑回應，「哈哈哈…這話怎麼說呢？我覺得還好啊~」

「是嗎？…剛剛我們來之前，應該只有你跟她在辦公室吧！沒事是沒事，但如果她對你怎麼樣了，要跟我們求救啊。」

同事似乎是不信邪，還煞有其事得補充說明。

後輩只是加深笑意，連連點頭，笑意卻未達眼裡，冷冰冰地看著那些同事，嘴上依舊充滿善意。

「好啦~不是說要去茶水間嗎，不快一點的話，等等經理進辦公室，看到我們一堆人都不在又要發作了不是？」

「啊啊！還是你貼心啊，對對對！我們快走！」

見話題成功被轉移後，後輩暗暗鬆了一口氣，抬腳也跟上同事們的腳步，心裡卻不知道何來，說不上滋味。

明明前輩並不是那樣的人，明明她就不是……

可他連為她辯護都做不到。

此刻又一次浮上心頭，是前輩一個人的身影，不論何時。

後輩閉上眼，感受舌根散發苦澀，真難受，喝杯咖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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