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 - 7 /蝴蝶/

叮。

液晶顯示屏打出7字，升降機門往兩邊滑開。

鄭子瑜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裂成兩半，露出籠罩在晨光裏的醫院走廊，恍惚了半刻，邁腳出升降機時差點被門夾到。他踉蹌了兩步，臂彎挽著的塑料膠袋沙沙甩動，忙打開檢查一下。

好消息是剛買的柴魚花生粥沒有灑。

壞消息是，他還沒想到該怎麼道歉。

僅對不起三個字好像太欠缺誠意。之前說出口的話語那麼鋒利，在對方身上割出深可見骨的湧血創口，只說「對不起」好像只遞上一塊單薄的創可貼，就期待對方用以止血，荒謬又可笑。

明知事後必定會讓自己困窘，為甚麼那時會說出那麼傷人的話呢？

鄭子瑜思慮著慢慢走過走廊。無論走得如何慢，最後還是抵達容裕的病房。守在門口的保安認得他，向他點點頭打招呼。鄭子瑜露出禮貌的微笑，推門之時，仍是沒能想出個合理的答案。

病床上的少年醒著，挨著枕頭坐了起身，耳朵裏塞了耳機，正在聽歌。他注意到門口的動靜，轉過頭投來目光，眼神一觸及鄭子瑜，就又撇過頭去。

鄭子瑜過去，把滑輪小桌推到床邊，將熱騰騰的那碗粥置在桌上，又在塑料袋底撈出塑料湯匙，擱在碗邊。

「昨晚睡得好嗎？」

容裕微蹙了眉，側頭，抬手把耳機往耳裏壓，仍然沒有看鄭子瑜。略長的烏黑髮絲隨意地在肩膀披散，尾端捲曲翹起。

鄭子瑜一頓，不太知道該說甚麼，便打開了外賣盒的蓋子，柴魚與花生的香氣溢出，熱氣汨汨升騰。

「在周記買的。」他拿起塑料湯匙，躊躇片刻，才將匙柄轉向容裕，「沒有放蔥。」

容裕乾脆背向他倒在床上，拉起被子蓋過頭。

鄭子瑜啞然，默默垂下舉起的湯匙，枯站一陣，還是拉了床邊的椅子坐下。

「......父親已經買好機票，等交接好工作的事情就會回來看你。」

床上那座小山丘蠕動一下，又沒了動靜。

那大概也不是個好話題。鄭子瑜想起父親與容裕最後一次見面那僵滯的氣氛，頓時惱自己嘴拙。失眠大半夜的疲憊湧上心頭，他揉了揉臉，輕嘆口氣，手肘支著膝蓋，彎身將臉埋在掌間，閉上了眼。

房間很安靜，能聽見外面的聲音。零星的低語隔著牆壁浮來又遠去，腳步聲來來去去，推車的輪子輾過地板。一切阻隔在外，與己無關。

鄭子瑜挨著椅背，恍惚地忘卻一切，神智逐漸渾噩。幾乎睡著時，外頭響起喧鬧，驚醒了他。

剛睜眼，心臟便一悸。

容裕那張雪白的臉湊得很近，纖長的眼睫眨了眨。不知何時下了床的少年站在椅前，彎腰俯前，烏黑眼眸映著他的臉。及肩的髮絲披散在肩膀，有兩縷落下來，髮尾輕搭在鄭子瑜肩上。

近得，那麼，曖昧。

做什麼。鄭子瑜喉結一動，但嗓子沙啞得說不出話。

此時外頭的喧鬧迅速湧近，然後房門霍然甩開。橫臂攔人的保安趔趄著跌進來，接著一根黑色的攝影鏡頭如匕首般刺入病房。

大腦一片空白。

鄭子瑜反射性伸手推開身前的容裕，連人帶椅往後退兩步，下意識地與他拉開距離。

但衝入房間的記者對這位病人親屬並沒有甚麼興趣，如蜂群般圍堵跌倒在地的容裕，一根根長槍短炮對準他，喀嚓喀嚓喀嚓，閃光燈瘋狂閃爍，問題連珠炮發。

「請問你是不是虞因先生的外甥容裕？」「你是怎麼受傷的？」「你入院那天，姚菀兒的車子停在虞先生樓下，你的傷勢和她有關係嗎？」「據說你和姚菀兒的關係十分緊張──」

「請你們離開病房！」保安高聲呼喊，從地上爬起身，見呼籲並無用處，便掏出對講機請求支援。

鄭子瑜心中一緊，撥開人群，強行擠進圓圈中心。只見容裕蹲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雙手牢牢捂住臉，左臂上的繃帶滲出絲絲的紅。

絲絲，縷縷，越來越多的紅。

鄭子瑜馬上脫掉外套，蓋住瑟瑟發抖的容裕，伸臂將他摟在懷裏，寒聲斥道：

「這樣欺負一個十幾歲的小孩，你們有良心嗎？」

所有人眼也不眨，仍舊拼命按著快門，燈光仍在閃爍，只是將矛頭轉向鄭子瑜。

「你是容裕的親屬嗎？」「你知道他受傷當晚的事發經過嗎？」「他有沒有和你說過他的傷勢和姚菀兒有沒有關係？」

三四五六枝錄音筆爭先恐後地遞到鄭子瑜臉前，他感覺到懷裏外套底下瘦弱的身子顫抖得越發劇烈，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抱緊了容裕，遮好他的臉，等保安叫來支援驅趕這些蒼蠅。

但在支援抵達前，有別的人先到了。

那一瞬，所有記者都回頭望著門口，再次蜂擁而上。踏入門口的那人面目憔悴，但鏡片仍然一塵不染。在亂哄哄的場面也不慌不忙，沙啞嗓音穩穩壓過那些朝他發射的問題：「各位記者朋友有甚麼問題，在外面問我吧。別打擾......傷者養傷。」

說罷，虞因便做了個請的手勢。記者們對望一眼，不過也由不得他們不走，因為此時院方的保安人員也抵達了病房，板著臉押送他們出去。

病房恢復平靜。有護士敲門進來，查看容裕的狀況，鄭子瑜這才鬆開了他，裹著外套的少年卻仍蹲在地上一動不動。

鄭子瑜便又蹲下去，溫和道：「沒事了，阿裕。」他將罩住容裕的外套拉下去，披在肩上，將人攙扶到床上。容裕像木偶般任他搬動，沒有再發抖，只是全身緊繃地坐在床邊。

鄭子瑜想起自己剛剛推得他跌倒，悔意頓生，伸手輕搭一下他的膝蓋，輕聲問：「有沒有哪裡痛？」

容裕眼神渙散，沒有說話。

鄭子瑜本想自己查看，但考慮到容裕可能還氣他，便告訴護士他剛剛跌倒，請她幫忙檢查。

女護士按了按容裕的膝蓋和腿，問他有沒有哪裡痛，見容裕一直沒有反應，便捲起了他的褲子。

白皙的小腿和膝蓋只是皮膚稍微發紅，並沒有添甚麼新傷；反倒是舊傷引人注目。

兩圈細細的暗紅勒痕如絲帶般纏繞著腳踝，與雪白的膚色一襯，顯得有些......妖冶。

鄭子瑜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但聽到護士問容裕傷口是否裂開了，還是再次望過去。

「我要拉緊繃帶了，可能會有點痛。」護士替他拆了繃帶檢查傷口，又纏上新繃帶。她似乎是習慣將繃帶纏得很緊，光看她拉繃帶的動作，鄭子瑜就不由自主地皺了眉。

但容裕似乎反倒放鬆了，輕舒了口氣，眼神浮到自己被繃帶纏繞的左臂上，沒再繃著身體。

這時鄭子瑜注意到他額角有一小塊擦傷的地方，或許是剛才被那些拍攝器材撞到了。告訴了護士後，她撥開容裕額角的髮，湊前要查看。

那僅是一個很平常的湊近查看的動作。豈料少年突然慌張地掙扎起來，甚至揮動手臂打歪了護士臉上的眼鏡，然後跌躺在床上，拼命拉過被子遮住自己。

「不，不要！蝴蝶，蝴蝶，蝴蝶！」

護士愣住。鄭子瑜也愣住。

「蝴蝶，蝴蝶蝴蝶，」容裕用被子亂七八糟地裹住自己，顫聲呢喃，「蝴蝶......」

護士扶正眼鏡，四處張望，卻沒有看見房間內有半隻蝴蝶，奇怪地咕噥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這麼怕蝴蝶。」

不對。

鄭子瑜怔怔地望著躲在被子裏瑟瑟發抖的容裕，心底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

他明明......很喜歡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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