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 - 24 /明明/

噓。

虞因雙眼望著窗口，豎起食指抵在唇前，數枚戒指鑲嵌了不知名的水晶礦物，折射的細碎光斑不規則地散落在臉龐上。

華梓噤聲。

裏頭鄭先生又說道：「是虞因對你不好......還是你和他的女友相處不來？」

裏面沒了聲音。

華梓瞥過去，只見房間裏的容裕低下頭，手臂交握，肩膀縮起來。

「你舅舅事業有成，到了成家的年紀，終究會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但也不會不照顧你。如果有甚麼難處，你該和你舅舅開口。他不會坐視不理。」

容裕張了張口，像要說話，但沒發出任何聲音，就又閉上了嘴。他的肩膀繃得越發緊了，手指幾乎是掐住自己的手肘，指甲刺進衣服裡。

「還是你有什麼難處，是沒辦法和你舅舅說的？」

坐在旁邊的鄭子瑜終於抬頭，右手動了動，抽出外套的口袋，停滯半刻，然後搭在自己的膝蓋上。

鄭先生等了半晌也沒等到容裕回應，便道：「如果你那麼緊張，我們就不談了，免得你又.....你好好休息。」椅子發出吱呀聲。鄭父起身，往旁瞥一眼，看自己的兒子。

鄭子瑜遲疑半刻才起身，轉過臉面向父親。華梓看不清他的表情。

「爸，」他說：「不如你先和虞先生談一談。」

呵。耳畔傳來一聲低沉的笑，華梓耳朵嗡嗡發麻，小心地瞟向虞因，又飛快別開眼。

「......也不是不可以。你舅舅在附近嗎？」

華梓下意識往後挪了腳跟，像隻惶恐的壁虎，身體每一寸都緊貼著牆，因此他清晰地聽到了牆壁另一端容裕激動的叫喊。

「不，不談！不談！」

病房裏頭騷動起來。有呵斥：「放手！」有勸解：「阿裕，你冷靜一點......爸！」咚，華梓身後的牆壁震了一下，像另一頭有東西碰撞上去。雞飛狗跳，兵荒馬亂。

裡面怎麼了？華梓沒有機會再窺看，因為他的肩膀被姍娜抓住，整個人踉踉蹌蹌被拉到一旁。

怎麼那麼不會看眼色，礙手礙腳......姍娜姐的紅唇在眼前開開合合，但華梓並沒有認真聽，眼神越過咬牙切齒的紅髮女人，注意著虞因的舉動。

虞因敲門。咯，咯，金屬戒指敲在門板上，清脆的兩聲打斷了騷動，裏頭陷入沉寂。他隨手撫平衣襟，握住門柄，推門而入，蛇紋大衣灰綠的鱗片層層流轉微不可察的幽光，似優雅滑行的蛇，消失在門後。

門關上。

「......機靈一點，明白了嗎？」

華梓回過神，看著眼前目露凶光的姍娜，胡亂點頭，心裏卻想：

不，我什麼都不明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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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談，不談！」

鄭子瑜沒有料到容裕會那麼激動，竟伸手抓住自己的衣袖。他反射性地想抽回手，但容裕抓得很緊，像狗皮膏藥一樣甩也甩不脫。

父親皺眉，沉聲呵斥：「放手！」

容裕死不放手，不斷搖頭。鄭子瑜勸道：「阿裕，你冷靜一點......」他站起來，握住容裕的小臂，以溫和的力度拉了下，試圖讓他鬆手。

少年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盯著鄭子瑜，眼眶裏溫熱的眼淚淹沒了他的身影，很小聲地道：「哥，明明、說可以，可以回家的.......」

他忽然一頭扎進鄭子瑜懷裏，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腰。鄭子瑜被撲得站不穩，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未待他反應過來，懷裡的容裕就被粗暴地扯開，身體重重撞到牆壁上，咚的一聲讓人心臟發顫。

「......爸！」

鄭子瑜喊了一聲，就說不出話來，也不敢去扶容裕。因為父親的表情太可怖。男人額角顯出青筋，臉上籠了濃厚的陰霾，厭惡的眼神刺向跌坐在地的容裕。

容裕的頭髮徹底散亂，一綹覆在眼前，兩縷繞在頸側，眼神惶惑，像一隻被拋棄的小狗。

在鄭子瑜來得及說話之前，兩聲規律的敲門聲打斷了。

咯，咯。

在眾人目光中，門敞開。門後的虞因一手攏在蛇紋大衣口袋裏，臉上的微笑在看到坐在地上的外甥時淡去。他逕自走到容裕跟前，伸手，幾枚戒指上的水晶礦物折射的碎光掠過少年的臉。

容裕或許是被那光晃了眼，側頭閉上眼，挨著牆壁沒有動彈。虞因便逐一脫下戒指，收進口袋裏，然後伸出素淨的手掌，掌心朝上，很有耐心地等。

房間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聲音。

容裕坐在地上，閉著眼睛，胸口的起伏漸快，缺乏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動。

「我......想......回家。」

虞因有些動容，屈膝半蹲，低聲道：「很快就可以回去了，阿裕，」他伸手以指尖輕觸少年的臉，「醫生說你的手——」

「我要回家。」

容裕眼睫霍然一揚，清透的眼瞳越過近在咫尺的虞因，直勾勾地盯著後方的鄭子瑜，緩慢但清晰地道：

「你說我可以回家的，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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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是誤會了。」

這句話明顯沒能釋除鄭父的疑慮。醫院後樓梯泛黃的燈光落在男人肅穆的臉上，濃眉糾結，下巴緊繃，審視的眼神讓鄭子瑜不自覺地將腰背挺得更直。

「阿裕幾天前打電話給我，可能和虞......他舅舅有些爭執，情緒低落，所以提起了想回來住的事情。」鄭子瑜與父親對視，語調沒有起伏，尾音在後樓梯的空間裏迴盪，「我還沒來得及回應，阿裕就掛斷了電話。」

父子四目相對。在對視變得含有對峙意味之前，鄭子瑜率先垂下眼睛看著地面。後樓梯漆灰的地板不算很平整，能感覺到球鞋底下有些凹凸的地方硌腳。

「他打電話給你。」父親複述。

「是的。」鄭子瑜說。「他只是說了兩句就匆匆掛斷，沒頭沒尾的，所以也沒特意告訴你。」見父親還在打量他，便續道：「我沒有與他私下見面，也沒有答應過他甚麼。」

「很好，我絕對不會允許他回來我們家。」父親冷硬地道：「剛才他撲到你身上，你覺得，那樣沒有問題？」

「阿裕年紀還小，」鄭子瑜抬眸，再次跌進父親的目光中，臉上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一時情緒激動，忘了分寸，跟他說清楚就好，倒也不必動手。」

鄭父沒有回答，但臉上浮起懊惱之色，負手於背，煩躁地來回踱步，腳步聲在後樓梯迴盪。

「爸，明明你當初說阿裕是我們的家人，要我將他當成自己的弟弟一樣看護照顧。但自從虞姨過世以後，爸卻一直將他拒之門外。」鄭子瑜看著父親轉來轉去的身影，語氣仍舊平緩得不見稜角，一點也不像頂撞：「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許他回家。」

腳步聲一頓。鄭父背向兒子，低頭望著面前往下的樓梯，沉默了很久。空間一片寂靜，上方的燈管投下泛黃的燈光，而鄭父的話音在空曠的後樓梯間下沉。

「我也不明白，有哪個兒子會在母親重病時，一定要跟她坦白自己是個同性戀，讓她......鬱鬱而終。」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GG555nr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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