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 - 14 \看到\

戴上真理的眼鏡之後就摘不下來了。

若要盲目，只能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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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兩個人的家安靜得很陌生。

升上初中的容裕總是很輕地推開門，抽出家門鑰匙時很小心地捏住其他鑰匙，不讓它們碰撞。

客廳異常乾淨，茶几上再沒有一疊疊散發油墨味的財經報紙，光可鑒人的平面反射著瑩瑩的下午陽光，沙發上再沒有歪七歪八地搭著領帶和西裝外套。

他沒有放下沉甸甸的書包，而是提著手中的塑料袋，躡手躡腳地走過纖塵不染的地板，走到媽媽房間門前。

門扉緊掩。

容裕謹慎地拉直身上的白色襯衫，整理領子，確認自己儀容整齊，像個能獨立自理的中學生，才抬手敲門。

「我回來了。」

裏面沒有聲音。

他遲疑地一頓，又道：「媽，你餓了嗎？」

過了半晌，門開了。母親站在門後打量他，伸手撥他的瀏海。髮絲拂過眼睛，容裕乖巧地不動彈，閉上眼。

「不餓，剛剛網上面試完了之後吃了麵。」媽媽將手搭在他肩上，溫和地道：「你餓了？我可以做火腿三明治，或者水果沙拉。」

容裕睜開眼睛。媽媽上了淡妝，長髮俐落地束起來，米白色雪紡上衣與深褐短裙端雅高貴，微笑起來和從前一樣優雅自信，就像個完美的求職者，完美的母親。

可是容裕看到了。

看到她眼裏佈滿紅筋，以及粉底無法完全遮蓋的黑眼圈，還有房間裏書架上幾瓶未開封的酒。

「我不餓。」容裕搖頭，遞上手中的膠袋：「放學路過，看到有泰式奶茶......」

媽媽打開塑料袋，晃了晃那瓶奶褐色的飲料，笑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是不是今天發了數學小測試卷？不及格的話我還是不會饒過你。」

容裕訥訥地搖頭。在母親伸手揉揉他的頭髮，誇讚他的貼心時，他本該和以前一樣欣喜雀躍，可是他又看見了。

母親塗了淡紅唇脂的嘴角雖翹著，但眼睛沒有一點弧度。

她只是在笑給他看。

容裕垂下眼睛。

早知道就不買了，害她還要花更多力氣假裝高興。不，為甚麼我要看得那麼清楚？

「那我回房間做功課，」他回以微笑，眼睛也彎起來，沒有露出和媽媽同樣的破綻：「不打擾你休息了。」

容裕轉過時，聽到媽媽房間的門輕輕關上。或許她和他一樣，也無法再繼續維持臉上的笑容，於是乾脆用門隔絕彼此。

他也關上了自己房間的門，靠著牆壁滑到地上，兩膝摺在胸前，盯著對面的書架發呆。

胸口悶悶的，好像有塊棉花不上不下地堵在那裏。他反手拉開抽屜，抽出一疊紙，在下午的光裏摺起盒子來。窸窸窣窣，單薄的紙張摺合、打開、摺合、打開，最後摺痕累累，卻沒有變成任何東西。

那只是張皺巴巴的紙。

下午的陽光自窗口灑入房間，他迎光舉起手中的紙張，看著深深淺淺的陰影在皺褶裏棲息。

它不想變成紙鶴，或許是因為它也明白變成紙鶴也沒有意義。千紙鶴的傳說只是哄騙小孩的傳說而已。若一千隻紙鶴便能實現願望，世上怎會有那麼多人不幸？

可是他只會摺紙。如果紙鶴沒有用的話，他就......甚麼都做不了。

外間傳來模糊的嗚咽聲。是鄰居的開水壺沸騰了吧。

容裕手指收緊握拳，紙張發出筋骨盡碎的聲音，變成硬硬的紙團，五指一鬆，就掉在地上。

啪搭。

日光線線下沉，寸寸黯淡，少年抱著膝蓋，安靜地和紙團一起坐在地上，直到昏藍的暮色無聲無息地自陰影滲出來，酒液般浸沒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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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的早晨很安靜。

學生的生理時鐘讓容裕早早醒來，惺忪地揉著眼睛走出房間。白亮的晨光裏，一切家具安然地座落在濛濛光暈裏，纖塵的微小影子在客廳地板上浮動。

啊，好多塵。

容裕摀住要打呵欠的嘴巴，去角落裡找了吸塵機。剛要打開電源，又想起機器的聲音大概會吵到在睡覺的媽媽，於是就將吸塵機放回原位，換了掃帚。

他的影子在地板上忙碌地晃來晃去，忽高忽低。空間裏的天光隨著遠方天空的雲層流動微微明昧，客廳裏只有掃帚竿子輕輕敲到櫃腳與椅腳的聲音。

掃好地又擦了玻璃窗之後，容裕背脊出了些汗。他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呆，肚子開始咕咕叫。看一眼時鐘，已是早上十點多了。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吧？

於是他去廚房開火，煎了太陽蛋和午餐肉，又將麵包去邊，塗好果醬。送早餐上桌時，他特意挑了兩隻有鴨子腳印的明黃色碟子，又在碟子兩邊擺好餐具。

打開頭頂的吊燈，明亮的燈光下太陽蛋蛋黃泛著亮澤，微焦的午餐肉冒著細細的油泡，香氣誘人。

家裏還是很安靜。遠處有飛機飛過的聲音，隱隱的引擎轟鳴聲遠去後，天空遺留下一條長長的飛機雲。容裕盯著窗外長條形的雲團尾端一點點潰散，又低頭看著已經冷透的早餐，終於拿起叉子，戳破了太陽蛋的蛋黃。又冷又腥的蛋漿流出來，將他的食慾消滅殆盡。

容裕再次望向時鐘。

中午十二點四十七分。

他起身，將兩碟早餐用蓋子蓋起來，送進冰箱，然後在客廳的桌子上做作業。是最讓他為難的數學。在單行簿上抄了代數應用題題目之後，他來回盯了那些數字好幾次。那些數字也冷漠地盯著他。

他按著原子筆的筆帽，喀噠喀噠，又懷著期待望向媽媽的房門。

門扉仍舊緊閉。

容裕放下原子筆，趴在桌上，頭枕著小臂。他閉上眼睛，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好安靜。安靜得他幾乎睡著。聽到鑰匙清脆碰撞、大門打開的聲音時，昏沉間以為自己做了爸爸回家的夢，不敢睜開眼睛。

嗒，嗒。腳步聲不急不徐地靠近，一陣淺淡旖旎的花香飄來，如夢似幻。容裕連呼吸的節奏都不敢改變，生怕驚擾歸人。

肩膀一暖，整個後背都被柔軟的織物所覆蓋，那馥郁的香氣包裹著他，令他目眩神迷。

是夢嗎？

他悄悄地將眼皮睜開一條縫，看到有個人坐在對面，似乎正望著他，便連忙啪地閉上眼。

耳邊傳來輕笑，眉心被輕輕地彈了一下。

「抓到你了，阿裕。」

低沉磁性的嗓音很熟悉。容裕不得不坐起身，披在肩上的織物滑下來。為了掩飾尷尬，故意揉眼睛揉了好一陣。

坐在他對面的是在桌上支著手肘，手掌托腮，慵懶地歪頭看著他的虞因。濃黑的中長髮微微捲曲，鏡片後彎彎的眼眸含著促狹的笑意，眼角一點淚痣卻讓他的神情似愁非愁。

「......舅舅。」容裕不太自在地垂下眼睛。

虞因問：「你媽媽呢？」

容裕不自覺地往她房間的方向看一眼，慢了一拍才道：「昨天忙到很晚，還沒起來。」

「好了，」虞因笑了，「不用替她打掩護，八成又是喝到不省人事了吧。」在容裕啞然的片刻，他俐落地站起身，往她房間走去，敲了敲門，叫了聲「虞珍」，等了三秒，就毫不猶豫地掏出備用鑰匙。

「舅舅！這樣不太......好......」容裕慌慌張張地跟上去，剛要伸手阻止虞因推開房門，就僵住。

敞開的門扉洩入盈盈的光，光亮延展，能看到有烏黑的髮絲在地板上散開。女人面朝下癱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像一具屍體。

媽！容裕以為自己喊了出聲，但是舌根一瞬僵硬。他只能慌張地上前蹲下，抓住母親的肩膀搖晃起來。媽媽！你怎麼了！媽媽媽媽——

「冷靜一點，阿裕。」一隻手穩而有力地搭在他肩膀上。「她沒死，只是醉了。」

心臟狂跳，幾乎躍出喉嚨。方寸大亂的容裕無助地抬頭，實在不知該不該信舅舅的判斷。虞因彎身看著他，俊美的眉眼古井不波，伸手抓住他的手，帶他去摸虞珍頸上的動脈。

「你看，她還有心跳。」

果然，手指壓著的脖子皮膚下傳來確實的、穩定的搏動。容裕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地板上的女人微微動了動，含糊地囈語：「做甚......麼......」

啪的一聲，燈光亮起。虞因站在燈光開關旁，半垂著眼睛看著躺在地上的女人，鏡片折射冰冷的光。

「虞珍。」

虞珍遲鈍地「唔」了一聲，半晌才慢慢以手肘撐起上半身，長長的髮絲自臉上滑落，露出一張頹靡的紅臉。她瞇起眼睛，看到坐在地上驚恐地喘息的兒子就慌了，膝行挪過去，也不管腳跟踢到地上的空瓶，伸手去抱他。

「阿、阿裕，你怎麼了？」

撲鼻而來的酒氣讓容裕喘不過氣來，拍開她的手，縮到一旁。當虞珍愣住時，虞因抬腳站到容裕前方，攔在母子之間，居高臨下地看著頭髮散亂的姐姐，冷聲道：「你嚇壞他了。」

虞珍撥開凌亂的長髮，小心翼翼地望向虞因身後的兒子，欲言又止間，容裕已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面走。

他一眼都沒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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