呷一口蘋果酒,她倒卧在我的灰濛濛的被單上,櫃上昏暗的光管將她的輪廓磨砂成一湖平滑的靜謐,我看不清她的臉龐,房間裏的寂靜使我坐立不安。我摸黑點起燈,然後在凌亂的案子上找到火機,往書櫃的右上一枱伸手,在露營燈後拔出草條。
啪,火苗從噴嘴拉出一條又紅又藍的火光。火光瘦瘦長長,似日光沉進海裏悄悄地縮短,我將菸架在火端,煙點開了,我夾在唇邊,拉開窗幔,向着外頭噴了一口濃霧。
《震陸首》裏我形容了許多煙的景象,來來去去還是那是那種頹靡的樣子。我擱置了故事好一陣子,回來再寫又要温故知新,每要動筆我就得經歷一次的衰敗。久而久之,我討厭故事裏面的自己,我討厭將自己浸淫在那股陰沉之中,寫到萬籟俱寂,停筆後還是久久不能自拔。心生恐懼的我還沒有動力寫最尾一章。
我跟她説,《震》不經不覺地成為了我心裏面一尊重如泰山的《風林火山》。若不是麥浚龍的《風林火山》,也似陳茂賢的《破·地獄》。《震》的內容有問題,問題在於我有心病,我暫且會用「窮」來掩飾心病。
「你中意咩戲?」我問。如果説不對嘴,我手上的百元要熄掉。
她已經睡得酣睡,她的兩臂抱在胸前,胸脯隨着輕柔的呼吸鼓脹又鬆弛,我本來也半醉於沉鬰之中,但見她的美態一如銀月流光,我看得出了神,吸了一口菸,煙在窗璃外慢慢地散開來。我輕拍她的肩,灰濛濛的她擘開半眼,半朦半朧,哼了一聲,我小心翼翼地把菸插在她的唇縫,她悠悠轉醒,兩眼深邃,惺忪中摺胃出幾片眼紋。
她見我跪了在床邊,便錯愕地笑了笑,兩頰凹陷,菸端冉冉燃起,照亮了她深邃的眸子。她一口溜煙,兩眼閃耀着璃光地凝視着我,似霧裏游絲,撩動着我的心房。明知沒法開花結果的愛情,儼如一縷從依甸園的禁果釀出來的氤氳。
「你的love language 是甚麼?」她反過問我。
「你都未答我你中意咩戲。」
「你答咗我先。」
我凝視着眼前空洞的黑牆。曾經這裏是一幅霉菌斑斑的白牆,我搬進來之後把它填黑,掛上兩米寛的Rick and Morty畫布。我的Love Language是甚麼?想到愛,我對愛的印象大柢跟這幅畫布的故事有關。
你有沒有看過Rick and Morty?就是一套以Back to the Future 作藍本,圍繞兩爺孫的科幻冒險美劇。Rick 是Morty的爺爺,全宇宙最聰明的科學家,擁有可以穿梭於不同平行宇宙的傳送鎗。畫布的故事發生在第一季第六集,換言之,Rick and Morty的世界只是建成初期,準確來説,只有一百分鐘左右。C-137的時空裏,Rick給了Morty一支用來媾女神的愛情血清,適逢流感高峰期,感冒菌混集愛情血清,空氣傳染細菌的人都變異成奇珍異獸,只有Morty的親屬免疫,Rick的救藥越搞越鑊,回天乏術,人們都變成了八腳怪物,兩人私自逃離到修復成功的平行時空C-131。與此同時,C-131的Rick and Morty卻被之後的實驗炸死。「Morty!你應該感恩我們沒有成功拯救到人類,不然炸死的就會是我們!快拿起你的屍體!」 Rick指着躺在地上炸得皮開肉綻的自己,兩人各將屍體抬去後花院,掘了兩個大洞,埋屍蓋土,裝作無事地繼續活下去。沒被感染的父母和家姐卻留了在C-137,撕殺怪物,茹毛飲血,這就是另一個故事了。房間的畫布上,Morty在太空船上逃離地球,一臉驚慌失措。
剛剛你問我甚麼?我的Love Language ⋯⋯我的Love Language是自我毁滅。如果我愛你,你會見到那個卑微得喪失自己,我可以為妳寫百萬字説我有多麼愛你,為你不眠不休,為你效勞,為你自殺。喪失自我,那不正正是愛的真諦嗎?每個人都在等一個人愛自己到死——我的頭顱陷落在不停向後退的公司椅,氤氳在身體裏沉澱,眼前這張狹窄的單人床是一個軟熟的黑洞,論誰在上面躺都會舒服入睡,所以,跟我喝過兩杯,男男女女都躺在這張黑洞,上頭一布沒有愛的畫布,與我吐煙,鳩噏。
我不知不覺地扭曲了畫布的故事。Morty是因為自私的愛而搞砸了整個世界,但他沒有自我毁滅,沒有為愛殺死自己,只是取代了本來死去的自己——如果一個人逃避自私帶來的毁滅繼續追隨愛,他的愛有沒有純粹一點呢?我剛剛在説甚麼。我的愛是自我毁滅嗎?其實也不是,這種超現實的愛情觀不是我對愛的看法,這都是你在問我Love Language 我瞅到畫布的一瞬間我聯想的事。我不會為任何人死,甚至乎,我殺人的機會率比我為愛而死的機會率更高,我想到的酷刑遠多於示愛方式。我覺得人天性凶殘,就兩條簡單問題,你想怎樣被求婚?你想你的仇人怎樣死?前者可以誇誇其談,其實空話連篇,後者卻咬牙切齒,彷彿動真刀真槍。我們都是被仇恨充滿的人,與其問我Love Language ,不如問我Hate Language 。
我的Love Language 是mansplain。Ladies,mansplain means man explaining. Thank you for your attention. 妳陶醉我這種毫無邏輯似是而非的説話,妳想聽更多嗎?還是我overshare了。
「話癆。」
「對唔住,我stone咗會好多嘢講。」
我從皺皺巴巴的煙紙盒挾出一片薄膜,把草碎倒在桌上,一小撮壓在煙紙的中線,燈光太暗,我扭亮鎢絲燈,一小撮一小撮的填田,煙咀放好,對摺薄紙,一掃紙骨,二掃風骨,三掃機不可失。我替我的幽默冷笑了起來。
「你笑咩啊?」
「你想知咩?」我擠眉弄眼地望着她,她抿嘴,翻身背對着我,「唔想再聽你mansplain。」
「門口嗰邊,你可以讓翻張床俾我啦。」
「唔得,張床太舒服。我郁唔到。」她的聲音沉進了牆垣。捲好了,是一支參差不齊的煙仔,我點開架在書架頂端的喇叭,轉頭向她問:「所以你中意咩戲?」
「都係嗰啲囉。」
「嗰啲,係咪——About Time, Notting Hill, Before Sunrise, Before Sunset, Before Midnight, 500 Days of Summer⋯⋯應該唔係Her。」
「哈哈哈,你講呢啲我一套都無睇喎。我想話係Harry Potter。」
「Harry Potter 好啊。」Harry Potter 的確是經典而不落俗套的系列,我將頭擰側,思頓片刻:「咁你最中意邊集?」
「第一集囉,第一集最好睇。」
「我中意火盃的考驗。」
「哦,有個噴火嘅盅嗰集。」她説,然後吸了一大口煙,撐起半身,看來哈利波特才是她想聊的事,但明明哈利波特要飛天、下海、跑迷宮,還首次跟佛地魔碰頭⋯⋯她唯一記得是那個僅僅出現了兩幕的火盃,好像她對哈利波特的認知也不多。想深一層,我興味索然,就沒有再説下去了。話不投機半句多。況且我也不是可以説一齣戲説半天的人,我只是喜歡用電影來定義人。
我看過一條Youtube片分析電影迷的層級關係: the surface layer、the noob、the director as god、the historian、 the world traveler、 the movie freak、acceptance⋯⋯我充其量也只落在第三層,幸得港產片的存在,我也可以涉足在第六層的單位,事實上,我夾在定義裏的第三層,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一時之間有點氣餒。好一陣子我對自己的電影視野感到焦慮,當時正在寫人生的第一份不知所謂的劇本,我連故事大框也沒有,剛好見到FILM SOC有個影評講座,請來影評人家明,我本着學習的心態參與,不斷寫筆記,watchlist裏又多了好幾套黑白片,Citizen Kane、12 Angry Men、Metropolis⋯⋯這些都是拿來茶餘飯後抛書包,卻無助我創作。電影浩瀚,衍生出來的影評也是一門藝術,但我是要寫舞台劇,去一個影評班完全隔靴搔癢,便我焦慮更甚。之後我又向身邊的事物進發,最後我寫了甚麼——不關係。看電影的門檻低,有一雙眼就可以,但你看的是王晶還是王家衛,就關係到深度和闊度,然而創作講求温度。我就是不温不熱的東西。我身邊有朋友在影業行內工作,見過的導演演員出品人投資者比我認識的還要多,也有朋友專攻恐怖片,古今中外都看過一輪,然後另有朋友由黑白片看起,我起步遲,急尾直追地攻下不少經典電影,總算可以找到一點話題,哪又如何呢?半桶水的知識既不寬闊也不深刻,我大可以跟餓鬼形容甚麼是食物,但在專家達人面前,似是吃了兩三間快餐店就要跟人談第九味,豈不是班門弄斧?驀然,我的自尊心鎖在胸口,大氣也透不到,煙吐不出來。中庸!中庸!我是我自己第一個被電影定義的人,太痛苦了。
「呢隻草好攰。」她打了個呵欠。
「我無乜研究,所有草都會喺我身體會自然分解成凌亂嘅語句,差在環境上我可唔可以暢所欲言——你有無話中意咩strain?」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依家係咪暢所『綠』言?」
「我係咪暢所『綠』言?暢唔暢所『綠』言又在於我同邊個暢所『綠』言囉。哈哈哈哈。」我的幽默感在舌頭打了一個結,朦朧不清的拉過每一個音節,恐怕她也聽不清,只知道我在揶揄她,她又扁了扁嘴,沒有答我的問題,我倆又寂靜了下來。
「你無答我問題。」
「你好chur——!」
「問你食咩strain又叫chur。」
「無喎,我唔係成日隊㗎咋。」她一臉不屑,聳了聳肩。
「個個都咁講,都唔知係咪真。」
「你成日同人隊草咩?」
「就嚟走,所以多咗好多。」
「去邊呀?」
「我畢業啦。」
「哈?你畢業㗎?」
「係啊,你以為我幾大啊?」
「我以為你Year 3㖭⋯⋯」
「我都想、我都想。我畢業啦。所以,今次输有可能係我哋最後一次見。」
她喃喃自語地縮在被窩,身子挪移了半格,騰出了少許位置,我本想躺上床,但心志是一股定身咒,我看着依甸園的生命果實,跟夏娃有同一種糾結,摘下禁果的原罪感源自那條天堂墮落下的蛇。
請繼續傾偈。
「你通常隊完會做咩?」
經過多次上落,我和朋友下意識的編排了一個程序。首先嗌宵夜,白燈開着通常談天,關燈就貼地,Youtube 的Unusual Memes已經來到二百期,仍舊好撚好笑,試過看過山車的POV,眼睛是一頭長鏡頭,影像的飽和度突破了界限,七彩繽紛的顏色似是隕石的打印在腦皮層。十五樓中意綿花糖駱駝的MV,他們是一群邪典愛好者,好多indie歌,the chairs、草冬、宋冬野、萬青、南洋、MLA不在話下,上次波仔播首No Mercy,我戴上了朋友遞過來的魚缸套了在頭,Alvin介紹的Good News和組爸的Tame Impala Feels like We⋯⋯Only Going Backwards ,我的記憶是綿密的泡沫,一個一個被吐出的毒煙擢破。good trip ,bad trip,guilt trip,你的思緒漂浮在可有可無的塵世,我會反問我的存在,活在當下嗎?是不是懂得欣賞這個MV才算活在當下,還是神遊才算活在當下?結論來説,生命的精粹在於日晨,將明天起床的首件要事來定義自己,將夜幕下的靡爛剔除在意義之外,浮游而已,想甚麼存在主義。生於荒誕,你就要徹底地馴服在享樂主義,這種日夜平衡,正如日月星辰之間引力的拉扯,使得地球上沒有毁滅。諗到咁上下,可可打過來,幾人湊夠拿來避稅的現金,吃之前再補多飛,又擢破幾個神經元,打開串流平台,碌過一轉,最後降落在Gimy。我最記得係Trainspotting,故事主旨戒毒,非常應景。那次五條友睇,只有我和蘇導看得明白,朱閪我樓友全程stone到仆街,他追着要回味一次《頭文字D》才能穩定好情緒,諗返都覺得好撚好笑。通常到了四點左右,睡意來襲,人客安寢,但我還清醒,一時游手好閒,就聽着兩邊打着鼻鼾,我好羨慕能夠沉睡的人。不知道從何時起我對睡覺,這種喪失時間和自我的活動感到畏懼,我的青春猶如子彈火車,眼一閉一睜,人就會走到邊境——我係邊啊——要去邊啊——係你上高——跑最前頭。減少睡眠可以掌控更多時間,同時縮減壽命——求醉嘅閪冧咁嗌酒聽歌嘅自帶夏枯草——我內心把聲好嘈,完全瞓咗到——煙駁煙——do infinity——酒溝酒我都識一啲——以前有得泊床,double bed pro max,四條友打橫瞓都可以,依家半間單人房,我讓咗張床就真係無得瞓⋯⋯
門把突後扭開來,一束白光照進眼皮,通紅,刺眼,她走出房去,我爬上床。半支煙還架在桌上,吱吱唔唔的低吟裏,我睡在意淫之中,夢囈持續不斷地從腦海裏迴盪着,燈紅酒綠的日子,知音太少,回音太大。請繼續瞓覺。
那首曲似是潮退潮漲,虛幻的影子令人陶醉,我哼不出拍子,反覆細嚼着僅餘的調子散發的味道。我説了甚麼,你回應了甚麼,我都記得。在沉澱澱的床上,一覺醒來,也只有我會再回味暗火下、我們口裏,像鐘擺盪來盪去的那些問題。吳儂軟語惹我揹上多少次最壞罪名,是情動還是幡動,我輾轉反側。幸好房間沒有㗳㗳鐘聲,但頭頂的藍燈彷彿現實的日光,照得我心煩。我許久沒有為煙酒動心,或是暗火魅惑,我的眼睛避忌地藏在牆布裏為私心而滅世的Morty,他不安本分最後無得一物,是怪催情劑還是壞科學,我輾轉反側。
布下喋喋不休到天亮的唇是一名我思慕的自由人。幸好我把晨光牢牢地封在簾幕之外,讓暗火繼續燃燒。哭過十次之後便會為着那事麻木,人説道,我回想我上一次的悸動,迷迷糊糊,是在夢裏大喊大鬧的我,那個跟日光下迥然的我。天徹底地光了,曲子𠺘住𠺘住。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lVx1ZmOG
過了許久,腳下的被芯終於熨貼平伏,我的夢裏沒有詛咒和夢囈,我睡得尤其清醒,滿腦子都是那暗火旁半邊影,撫摸着老僕的主子。2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lwHAlmpMY
扶林山又再次睜開起來,我仍在回想睡前的燈火,我再嘗試入睡,可憐我五小時的淺休拉近了我的殯殮。清晨的鳥鳴,儼若昨晚兌換出來回甘的故事。所有曖昧來自陌生,人道是。我不想睡,不想沒有睡前故事便入睡,可惜萬物又是多麼矛盾,若不入睡,慢波同步共振又怎樣篩分我的夢和日光。還未清去的灰燼,還有半邊冰冷的床位,竟然還有留下一管斗。不要想得那麼簡單,人説道。寫得太多給人粗暴閲覽的文字忘記如何編碼,日光已經夠複雜,求你不要再想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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