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SE有一道題目叫「自此以後，我終於解開了心結。」作為中文科的寫作題目，我認為這道題未免出得過於經典︰偏執的主角、說不出的痛苦、一件事情，然後在某人宛如歌劇台詞般的感人熱淚下，主角被當頭棒喝般終於清醒過來，幡然醒悟後又是一個美麗新世界。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7c4CHG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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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不相信世上有當頭棒喝。那些過份美麗的台詞，只會出現在電影和小說裡，好讓結局是個大團圓結局。然而人生就是一個漫長的旅程，沒有心結可以突然被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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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說︰心結不必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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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二我見我的醫生。在談話間我們大概談到我中學時的一些經歷，她問︰「在中學給予你心靈創傷之後，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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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及她問完，我笑笑的打斷她說︰「不要這樣說，好像把我的憂鬱都歸咎於中學身上。」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jkwrc4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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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風趣的接過話來說︰「作為一名醫生，我可以負責任的說︰中學的確對你造成創傷。」然後我們又轉了個話題，不再探討此事。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h45Zgcz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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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句話的確是遲來的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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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前，我的確會把部份的燥狂、偏執、憂鬱歸咎於中學身上，試圖為我的痛苦找一個根本性的原因。我那些瘋子般的想法、乖張的性格確實是自中學而來，並期望一紙證明能夠報復他們。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42dIACX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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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後來我發現，痛苦不必論其根本，也不必尋找根源；人生的痛苦是必然發生，不是在這裡，便是在那裡。我只是恰好在這裡背上了本來命中注定的痛苦。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1VfiPxD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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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中學時曾經寫過的一篇作文——那些作文是我少數不及格的作文。題目大約是「暴風雨」之類的。我寫了一個在睡夢中受到窗外暴雨而不得安寧之人，夢中畫像亦因而變得抽象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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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認為寫得很好，因為夢境應當如此。為何人們總喜歡在深秋的下午、外邊下著微微細雨時在家中的床窩中蜷縮身體入睡？那是因為雨聲既是睡夢的搖籃曲，又點點滴滴不斷拍打心頭，驚動了本來的無夢。夢自當如此——不必本來苦惱，它自有自己的來處和去向。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RGgL6R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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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接回評改的時候，我的中文科老師說︰沒有感情立意，所以不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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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埋怨，只是我從此理解了教育制度下的寫作，便希望我們在2000字裡說出一個戲劇性的轉折，期望「我」從此要不改邪歸正、要不安心理得，做個從此無夢的安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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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寫作只是回應題旨，但這個題目從來不是我們人生的題目。我在中學時期獲得的乖戾與荒誕，從沒有在誰人、誰事下被解開。它們已經成為我身體和血液的一部份，就像是一個模具般擠壓出已經變形的我。我的身體隨著那些痛苦被塑造、內臟被移位、血管阻塞而硬化，畸型的結構卻恰好地交錯支撐成一個可以存活的身軀。此時如果把模具取出，我的骨骼大概承受不了變形後的形式而折斷，就像明清的婦女纏足多年後，放足對她們早就變形的足弓已經於事無補，甚至放足本身也是再一次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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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熱愛孤僻，熱愛離群而索然無味的獨處。我憎恨世人的所作所為，而離群卻讓我對人類產生憐憫之心。慈悲之心是超脫人類的境界。我身而為人，無法擺脫人類的肉體。離群是我便是我對人類的答案。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lBl6BeH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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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在深夜徹底無眠、然後在清晨的陽光下入睡，因為在破曉的蔚藍清晨下我才能安然入睡 —— 噢，始終是睡眠與夢的問題，原來我就是那個暴雨天而不得安睡的人，我始終如一的發著抽象而扭曲的夢，期望有人把我從惡夢搖醒，卻從來沒有這個人的出現。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5zrBmA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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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心結也不必被解開，就讓它繼續存活在我的身體裡，侵蝕我的血液。它將會與我的身體共生，恰如其份的支撐起我的身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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