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寫手札記 - 《淡水夜語》第三章〈碼頭〉

我和阿公前往淡水碼頭時，臨近午夜。

老街的燈光已經暗了，只有輪渡站前的路燈還亮著。

今天的天氣異常悶熱，連夜風都帶著潮濕的氣息。

從福佑宮一路走來，能聽見河水拍打堤岸的聲響。

「阿蓮，把那張船票拿出來。」

阿公說。

我從布包裡取出那張昨天發現的船票。

票面已經泛黃，上頭印著「基隆淡水輪船株式會社」的字樣，日期是1935年8月15日。

右上角還蓋著一個已經褪色的檢票章。

這張船票是在整理山田先生的老相機時掉出來的，藏在相機背面的暗袋裡。

「這是怎麼來的？」

「看來是時候了。」

阿公望著漆黑的河面，「每十年，都會有一艘老船回來。上次是1995年，現在又到了。」

我們站在老船碼頭等待。這裡是淡水最早的碼頭之一，日治時期就有定期航班往返基隆。

水泥地面上還留著老式繫船柱，斑駁的鐵環上刻著「昭和七年」的字樣。

十五分鐘後，一艘老式客輪的輪廓從霧中浮現。

船身漆著「金星號」三個大字，但漆料已經剝落。

這是1930年代常見的五百噸級內河客輪，甲板上還保留著典型的日式設計。

船上的乘客三三兩兩地站在甲板上，他們的衣著都是三四十年代的樣式。

「阿公，他們是...」

「回不了家的人。」

阿公取出河燈，「當年從基隆到淡水這條航線，載著許多年輕人往返求學。金星號每天都跑這條路線，是最受學生歡迎的船。」

我打開相機的暗袋，發現裡面還藏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著制服的年輕人，背景是金星號的甲板。

他們都穿著淡江中學的舊式制服，有人比著勝利手勢，有人望著遠方。

翻到背面，用日文工整地寫著：

「昭和十年夏，淡江中學學生會，歸鄉之途。攝影：山田一郎。」

「那年發生了什麼事？」

正要問下去，金星號突然鳴笛。

刺耳的汽笛聲在夜色中迴盪。

一群穿著學生制服的身影從船艙裡魚貫而出，在碼頭上列隊。

他們看起來都很年輕，面容帶著青春的朝氣。

阿公點燃了河燈，開始解釋：

「那是個暴風雨的夜晚。山田先生剛好在船上，為返鄉的學生會成員拍下這張照片。誰也沒想到，這會是他們最後的合影。」

我仔細數了數，照片上正好十個學生。

他們都是淡江中學的高年級生，當時正要回基隆過暑假。

站在碼頭上的，正是同樣的十個人，連站位都一模一樣。

「暴風來得很突然，」阿公繼續說，「金星號在八里外海遇上了巨浪。船上的人，一個也沒能回來。山田先生那天原本也要搭船，但因為要沖洗照片而留在淡水，反而逃過一劫。」

「所以每十年...」

「他們都會回來補拍一張。」

阿公示意我準備相機，「這是山田先生臨終前的承諾。只要有人為他們拍照，他們就能被記住，就不會真正消失。」

金星號的汽笛又響了一次，這次的聲音溫和許多。

那十個學生在碼頭上重新排列，擺出和老照片一樣的姿勢。

我舉起山田先生的老相機，對準他們。

在按下快門的瞬間，我彷彿看見他們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謝謝你們）

領頭的學生用日語說，然後轉身帶著同學們走向金星號。

他們的腳步輕盈，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船緩緩駛離碼頭，消失在淡水河的夜霧中。

我取出相紙，照片慢慢顯影。

畫面中的十個學生站在路燈下，背景是金星號的剪影。

這次，他們的臉都異常清晰，年輕而充滿希望，就像那個夏天從未結束。

「原來這就是山田先生留下相機的原因。」

我終於明白了整個故事的連結。

那面銅鏡、那盞河燈，還有這台相機，都是為了讓這些未完的故事有個圓滿的結局。

「是啊，」阿公將河燈的燭火吹熄，「每個人都該有機會完成最後的心願，哪怕只是留下一張照片。山田先生明白這一點，所以即使自己回日本後過世了，也要把這個責任傳下去。」

黎明時分，我們收拾器材準備回去。

河面上的霧氣漸散，露出對岸八里的輪廓。

那張1935年的船票不知何時已經化成了灰，隨風飄向河面。

船票上的字跡最後一刻特別清晰：

「基隆行，學生票，一張。」

「阿公，山田先生現在還在拍照嗎？」

「或許吧。」

阿公望著晨光中的淡水河，「在某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他可能一直都在。為那些需要被記住的人，留下永恆的瞬間。這就是攝影師的使命。」

回程路上，我回頭看了一眼碼頭。

在曙光初現的河面上，依稱能看見一艘老式客輪的影子，以及甲板上那些年輕的面容，永遠停留在那個無法抵達的夏天。

而在岸邊，彷彿還能看見一個拿著相機的身影，執著地等待著下一個需要被記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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