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寫手札記 - 《寄生影像》第六章：降臨

黑暗中，林志明猛然坐起，額頭冷汗涔涔。

夢中那扇藍色大門後，無數畸形手臂伸向他，指節過多，指尖泛著不自然的藍光。

其中一隻手越過門檻，輕觸他的臉頰，觸感濕冷滑膩，不似人類皮膚。

接觸瞬間，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很快，我們就會見面。不再是夢境，而是現實。」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sgwgtmVT

房間角落，金屬盒在黑暗中散發微弱金芒，光線不規則地脈動著，彷彿呼吸。

自清明日食事件後已過三週，表面上一切恢復正常，但林志明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勝利。

他拿起手機，凌晨三點十五分。

撥通湯玲電話，她立刻接起。

「你也做了那個夢？」

湯玲聲音疲憊，帶著顫抖。

「是的，比以前清晰太多。」

林志明撫摸臉頰，仍能感覺那詭異觸感殘留，「我檢查了舊友紙條上的地圖，那個地點是深山中一處名為『忘憶谷』的遺跡。據傳進入的人會忘記自己是誰。」

「聽起來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湯玲嘆息，「剩下七天時間。這週五出發？」

「好，我安排好工作。」

接下來幾天，他們做了萬全準備。

周教授提供改良版反制設備，陳顧問則安排四人小隊暗中跟隨。

出發前夕，林志明坐在床邊翻閱舊友筆記，最後幾頁記載著模糊預言：

「第七次循環不同，門將不再是唯一通道。他們學會了適應，尋找新方式。最後對決不在物質世界，而在記憶夾縫中。只有共享真實記憶的人，才能抵達真正的約定之地。」

電腦螢幕突然亮起，雖然他確定已關機。

螢幕上文字處理程序自動開啟，游標閃爍，一行字緩緩浮現：

「帶上金屬盒，它會指引你們。但要小心，他們已經知道了。記住，這次不同，界限變得模糊了。——舊友」

週五早晨，林志明與湯玲在台北車站會合。

天氣異常陰沉，更詭異的是，車站內所有時鐘都停在同一時間——七點零七分，儘管實際已過八點半。

更令人不安的是，沒有人察覺這種異常。

火車旅程漫長而詭異。

窗外景色時而模糊不清，彷彿現實本身在波動。

車廂內的乘客竟長得出奇相似——相同的衣著、表情，甚至坐姿都驚人一致。

當林志明試圖與其中一人交談，對方只是微笑重複：

「是的，是的，天氣很好」，儘管窗外正下著大雨。

三小時後，他們到達最近小鎮。

鎮上異常寂靜，關閉的商店和住宅內卻傳出詭異歌聲，曲調不協調。

他們在唯一營業的雜貨店買了最後補給。

店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人，眼神卻異常明亮。

「你們要去忘憶谷？」

老人突然問，「那個金屬盒，只有要去谷裡的人才會帶著這種東西。」

他遞給他們一張手繪地圖，「官方路線已被封鎖，這是另一條路，更短但更危險。」

老人撩起袖子，手腕內側有個褪色的金色符號，與金屬盒上紋路相似。

「我也去過那裡，七十年前。每個循環都會有人被選中成為見證者，記住一部分，在下次時指引新的...戰士。」

他的目光變得遙遠，「我看到你們頸後的金色標記，那是守門人的印記。」

林志明和湯玲檢查對方後頸，確實能看到微弱金色紋路，形狀與當初藍色標記相似。

「舊友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職位，一個責任。每個循環的守門人，最終都會成為下一循環的舊友，」老人說，「谷裡的時間與外界不同，可能感覺只過了幾小時，出來時卻已經過了幾天...或者幾年。」

離開小鎮後，他們沿著老人的地圖前進。

路徑越來越崎嶇，植被變得詭異——樹木扭曲成不自然形狀，葉子呈現異常藍綠色，花朵會隨著他們經過而轉動，彷彿在觀察。

傍晚，他們到達一個小湖泊。

湖水呈現深邃藍色，表面異常平靜，如同鏡面。

最駭人的是，湖水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座巨大藍色石門，門扉半開，內部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就是門？」

湯玲驚訝地問，「就在湖底？」

「不是湖底，」林志明意識到什麼，「是倒映。門在我們身後。」

他們轉身，山谷間確實矗立著一座巨大石門，表面刻滿複雜符文。

門扉微開，露出幽暗甬道。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門在他們到達前明明不在那裡，彷彿是觀察湖水倒影的行為本身召喚了它的存在。

金屬盒在林志明背包中發出強烈光芒和熱量。

他取出盒子，發現它正在微妙變形，逐漸與門上某個凹槽形狀吻合。

就在這時，天色驟變，黃昏瞬間化為深沉夜色，星辰以不自然速度在天空運行，形成詭異星座圖案。

他們一起走向石門，林志明將金屬盒放入門上凹槽。

完美契合，整座石門亮起金光，門扉緩緩打開，露出一條長階梯，向地下深處延伸。

「記住舊友的話，」湯玲握緊林志明的手，「真相在記憶的裂縫中。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相信表象。」

他們走下階梯，金屬盒自動從門上脫離，回到林志明手中，成為唯一光源。

不知走了多久，他們終於到達底部。

眼前是巨大圓形空間，牆壁佈滿蜂窩狀凹室，每個凹室中漂浮著藍色光球，裡面似乎包含某種影像。

偶爾，光球內會浮現人臉，表情扭曲，無聲尖叫，隨即消失。

空間中央是圓形平台，站著一個穿著古怪長袍的背影。

「你們來了，」那人開口，聲音既熟悉又陌生，「我等了很久。」

人影轉身，露出一張平凡而亦莊亦諧的面孔——舊友。

但又不完全是記憶中的那個舊友，這個人看起來更加...人類，更具體。

「你還活著？」

林志明驚訝地問，「但在公園，我們看到你犧牲了自己。」

「形體可以被重塑，」舊友微笑，「只要核心記憶被保存。你們身上的金色標記包含著我的一部分記憶，就像我身上也保存著前任守門人的一部分。」

「這裡是什麼地方？」

湯玲環顧四周，「那些光球是什麼？」

「這裡是記憶的存儲庫，」舊友解釋，「每個光球都包含一段關鍵記憶碎片，來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時代。這就是憶影者想要的——人類集體記憶的精華。」

「為什麼他們需要人類的記憶？」

林志明困惑地問。

「因為他們沒有自己的，」舊友表情嚴肅，「憶影者來自一個沒有個體意識的維度，他們是集合體，沒有所謂的'自我'。他們發現人類的記憶和情感具有難以置信的力量，能夠幫助他們獲得個體意識，從集合體中分離出來。」

舊友走向平台中央，地面自動浮現立體投影，顯示整個台灣地圖，上面標記著數十個發光點。

「這些是他們設置的錨點，表面上看已被淨化，但實際只是暫時休眠。六小時後，日蝕開始時，所有錨點將同時激活，形成巨大共鳴網絡。」

「物理世界的設備無法阻止記憶層面的入侵，」舊友搖頭，「真正的戰場在這裡，在記憶的夾縫中。我們需要從源頭切斷他們的連接。」

「通過金屬盒，」舊友繼續，「這個盒子不只是工具，它是記憶容器，包含了七個循環以來所有守門人的核心記憶。通過它，我們可以進入憶影者試圖打開的門，從內部關閉它。」

「聽起來像是陷阱，」湯玲謹慎地說，「如何證明你的身份？」

舊友取出一張泛黃照片，上面是童年的林志明和湯玲與一個成年人站在樟樹前，而那成年人就是面前這個舊友。

「記憶可以被操縱，」舊友解釋，「但真實的情感無法被偽造。盒子之所以對你們有反應，是因為我們三人之間的真實連結。這就是為什麼憶影者無法完全控制你們——真實的羈絆比任何標記都強大。」

「我們該怎麼做？」

林志明問。

「打開盒子，」舊友指示，「我們三人同時接觸它，共享記憶，進入門的另一側。」

他們圍繞在金屬盒周圍，各自伸出手掌覆蓋在盒子表面。

盒子開始發出刺眼光芒，表面紋路活化，如同流動的金屬河流。

林志明感到一陣強烈暈眩，意識被拉入某種漩渦。

黑暗中，舊友的聲音傳來：

「無論看到什麼，都握緊彼此的手。在記憶的海洋中，只有真實的連結才能帶領我們找到正確的門。」

恍惚間，林志明發現自己站在無邊無際的藍色荒原上，天空呈現詭異的紫羅蘭色。

湯玲和舊友站在身旁，三人手拉著手。

前方矗立著數百扇不同形式的門。

「真正的門不在我們能看到的地方，」舊友說，「依靠感覺，不要依靠視覺。」

林志明閉眼，這次不只是回憶，而是感受。

某種奇妙感覺引導他轉身，面向空無一物的方向。

當他「感覺」到一個存在時，睜開眼睛。

那裡站著童年的自己，穿著藍白條紋T恤。

小男孩微笑著伸出手，林志明不由自主地跟著走去。

湯玲似乎也看到了類似景象，同樣轉向另一方向，但他們的手仍然緊握在一起。

小男孩帶著林志明走向看似空無一物的地方，然後停下。

林志明困惑地看著，突然意識到——門不需要是可見的，門是一個概念，一個通道。

「就是這裡，」林志明確信地說，「門就在這裡，只是我們看不見它。」

「是的，」舊友走上前，「門存在於記憶與記憶之間的空隙中，在現實的裂縫裡。」

就在這時，整個世界突然震動，藍色荒原開始崩塌，地面裂開巨大縫隙。

「他們察覺到我們了！」

舊友大喊，「快，我們必須立刻開門！」

他從口袋中取出一把古老鑰匙，遞給林志明和湯玲，「你們必須一起使用它！」

鑰匙在他們手中分裂成兩把，林志明的散發金色光芒，湯玲的閃爍藍光。

他們將鑰匙對準空無一物的空間，感覺到鑰匙插入了某種阻力中，然後轉動。

空間開始扭曲，如同被撕裂的布料，露出發光的裂縫。

「進去，」舊友催促，「我會在這裡守護入口。」

隨著荒原繼續崩塌，林志明和湯玲跨過發光裂縫，踏入未知之境。

最後一眼，他們看到舊友舉起雙手，形成一道金色屏障，抵擋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黑影。

當視覺恢復，他們發現自己站在松林公園中央，但這個公園與記憶中的不同——天空呈現詭異的藍紫色，樹木和植物都彷彿是玻璃製成。

整個公園彷彿被關在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內，遠處的邊界模糊扭曲。

公園的遊樂設施突然自行運作起來，鞦韆無人推動卻前後擺盪，旋轉木馬開始轉動。

「人」從四面八方出現——由記憶碎片構成的半透明形體，有些只有部分肢體，有些缺少面部特徵，行走方式詭異而不協調。

「我們需要找到中心點，」林志明說，「舊友說過，真相在始點與終點相遇的地方。」

「金屬盒埋藏的地方，」湯玲領悟道，「那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點，也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他們小心避開那些記憶殘影，向樟樹走去。

越接近樹下，那些殘影就越多，動作也越來越激烈，彷彿試圖阻止他們前進。

有些殘影開始變形，扭曲成非人形態，手臂延長，關節反向彎曲。

距離樟樹只有幾步之遙時，地面突然裂開，一個巨大的藍色漩渦出現，阻斷去路。

漩渦中央浮現一張扭曲的臉——混合了數十張不同面孔的特徵，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全都錯亂，卻都能獨立活動。

「你們來得太遲了，」那個由無數聲音組成的混合嗓音響起，「門即將打開，我們的集合體將擁有個體意識，而你們的世界將成為我們的養料。」

漩渦開始擴大，地面和天空進一步崩塌，露出一個無邊無際的蜂巢狀結構，每個六邊形單元都包含著一段記憶片段。

林志明和湯玲握緊彼此的手，金屬盒在林志明胸前發出強烈光芒。

「我們必須跨過漩渦，」湯玲堅定地說，「到達樹下。」

他們深吸一口氣，同時跳入藍色漩渦。

瞬間，無數記憶碎片湧入他們的意識——喜悅、悲傷、恐懼、希望，來自無數不同人生的體驗。

痛苦難以忍受，彷彿被千萬把刀同時切割靈魂。

在這混亂中，林志明感覺到湯玲的手在滑脫。

他拼命抓緊，但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堅持住！」

他大喊，「想起我們的約定！想起舊友！想起那個夏天！」

湯玲的眼中閃過一絲認出，她另一隻手伸向林志明，兩人再次緊緊相握。

就在這一刻，金屬盒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在記憶的洪流中開闢出一條通道。

他們掙扎著前進，終於到達了記憶漩渦的中心——樟樹下的那片土地。

林志明立刻開始挖掘，很快觸碰到了什麼堅硬物體。

那是另一個金屬盒，與他們帶來的幾乎完全相同，但表面的紋路略有不同。

當林志明將兩個盒子靠近時，它們彷彿被磁力吸引，緊緊貼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立方體。

「當始點與終點相遇，」湯玲輕聲說，「過去的盒子和未來的盒子，合而為一。」

立方體開始發出耀眼光芒，投射出複雜的金色紋路，穿透記憶漩渦，直達蜂巢結構的核心。

紋路接觸到的每一個記憶單元都開始發生變化，藍色光芒轉為金色，混亂的記憶碎片重新組織，變得清晰而完整。

「不！」

憶影者的聲音充滿憤怒和恐懼，「你們在做什麼？停下！」

但為時已晚。

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整個蜂巢結構，每一個記憶單元都被重新連接，形成一個完整的整體。

隨著最後一個單元被轉化，整個虛擬空間開始崩塌。

林志明和湯玲緊緊抱住彼此，眼前的一切都在分解，包括他們自己的身體。

就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林志明看到了什麼——無數被囚禁在記憶單元中的人們得到釋放，他們的意識重新融合，回到原本的軀體。

最後一個畫面是舊友的微笑，不再是一個人，而是無數張重疊的面孔，每一個都屬於不同時代的守門人。

「記得我們的約定，」那個復合聲音說，「下一個循環中，我們會再見。」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志明？志明！」

林志明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湯玲擔憂的臉。

他們躺在忘憶谷的湖畔，天空已是黎明時分。

「我們...成功了嗎？」

他虛弱地問。

「我想是的，」湯玲幫他坐起來，「但我不確定代價是什麼。」

林志明環顧四周，發現那座石門已經消失，湖水倒映的只有清晨的天空。

金屬盒也不見了，只在他胸前留下了一個淡淡的金色標記，形狀像是某種古老的符號。

「我們該回去了，」湯玲說，「確認一切是否真的結束。」

回程途中，他們才意識到出了問題。

小鎮完全荒廢，彷彿多年無人居住。

當他們終於返回台北，發現城市雖然繁華如昔，但完全陌生——建築不同，人們的穿著奇怪，街頭充滿他們從未見過的科技。

在一家電子產品商店的櫥窗裡，巨大螢幕顯示著日期：

2045年4月5日。

「我們消失了二十年...」

湯玲震驚地說。

林志明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注意到人們臉上普遍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眼神中缺乏某種關鍵的東西。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們的頸部都有一個小小的藍色標記，形狀與金屬盒上的紋路驚人相似。

「不，」林志明低聲說，一種可怕的理解漸漸浮現，「我們沒有成功。我們只是以為自己成功了。」

湯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變得蒼白。

「他們贏了，」她顫抖著說，「我們只是幫他們打開了門。」

他們不約而同地伸手觸摸自己的後頸，感受到那裡的紋路已經從金色變成了藍色。

在城市的上空，雲層悄然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藍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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