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個月夜 - 啟明之章其二黎明中的死夜（3）

「什麼嘛……現在才處決那個老異端嗎？教會那群人未免也拖太久了吧。」

「不不不，此刻應需慶祝處刑人大人為民除害啊！這也是聖神大人的旨意！」

「可是……聽說這次處刑人大人找了一個聖騎士來代為執行『審判』不是嗎……」

「不重要啦！」

伊利亞斯喘著氣趕到廣場時，現場已然一片雜亂吵鬧的情景。

與其說這裡等下是「處刑」的地點，還不如說這裡是什麼慶典的舉辦場所。

「爸爸！待會真的會砍頭嗎！」

伊利亞斯心頭一懷望向天真童音傳來的方向，一位小男孩正跨坐在父親肩上，手指興奮地朝處刑台的方向指指點點。

「當然啊！聖神大人可不會庇護做壞事的異端呢！」

多麼令人毛骨悚然的對話。伊利亞斯已經不敢繼續聽下去，但是擁擠的人群之中，他也不得不就這麼在原地動彈不得。

「肅——靜！」一道洪亮有力的喊聲頓時讓廣場上的人們安靜了一瞬。伊利亞斯隨周遭群眾的視線抬起目光，才終於能勉強看見處刑台上——

昨晚在貧民街見到的那名老乞丐此時正孤零零被綁在處刑台中央的木椅上，原先就瘦弱不堪的身軀在晨光之下顯得更為乾枯可憐，破破爛爛的衣物露出幾乎是皮包骨的肌膚上多了好幾條瘀痕。

伊利亞斯不禁狠狠掐緊拳頭，指節處都傳來隱隱刺痛。

完全不對。這樣子做……根本就是在把殺人行為合理化，毫無「正義」可言！

無可抑止的怒火打從心底竄了上來，尤其是看到站在處刑台上聖騎士的身後不遠處——那再眼熟不過的身影。

戴著金邊眼鏡，隱約可看見嘴角微微揚起的弧度，把玩著手中形似綁上鐮刀的鐵鍊，抑或說是鎖鐮的東西，略略被處刑台柱落下的陰影擋住面容的一部分，但那男人的視線………

毫無疑問正投向伊利亞斯現在站的這個地方。

伊利亞斯覺得自己的左手背——就是那個有著可疑月形印記的地方，沒來由地隨著自己的怒意上漲，好像針扎一般，陣陣灼痛。

「以聖神阿德洛斯大人與處刑人黎米爾大人之名，十二道宣罪鐘已判下異端之罪狀︰破壞神聖秩序，偷竊聖食！罪證確鑿，無理反駁！」

高台上的聖騎士正氣凜然高喝道，這讓罪名的語調卻有如通知什麼天大的喜事似地，響徹整個廣場，四周隨即爆發出此起彼落的歡呼聲，簡直荒謬到了極點。

而伊利亞斯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一邊推開興奮叫喊的人群，右手已然按在身後斷月槍柄上，經過的人沒有一個看他一眼，直到他終於要行到處刑台下方——

「給我住——」

「喂！小哥！你冷靜點啊！！」

不是吧！？又來一個處刑人嗎………！？

突然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捂住伊利亞斯的嘴，並猛地將他的手向後拉，但是卻沒有更進一步的壓制動作。

「喂喂，別無視我啊，小哥你也不是沒眼睛，你也看到了吧，現在你要是敢上去逞英雄的話，一定會被他們當成異端！這可是要砍頭的啊！」

伊利亞斯這時才稍稍定神，眼前是一名以斗篷遮住面容，壓低聲音一口氣講了一大堆警告的謎樣……少女。至少在伊利亞斯聽來應該是如此。

「妳………不對！我成了異端也根本不關妳的事吧！還是妳要我眼睜睜看著一位無辜的人因為一個不存在的罪名，活生生地被他們以什麼『聖神』的名義殺死嗎！」

伊利亞斯目光滿是不信任地看著她，還想拔槍，少女又一次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啊啊我說小哥你，我可是好心要幫你忙耶！老實說，現在這世道已經很少有像你這麼有『勇氣』的傻子了——聖世教那幫人在這片大陸各地執行『處刑』也不是第一天了，換句話說，你就算救了那老乞丐，也什麼都無法改變！所以你還是省省吧，至少還能保住一命！」

「……可惡……」

他聽得出少女的勸告是真心的，但是…但是…

……該拯救的，跟不該拯救的。

夢中那道自稱是「傳說勇者」的聲音，再一次迴蕩在腦海裡。

………真的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咳咳，各位民眾，稍安勿躁！現在我將召喚聖神大人的力量！」

——聖騎士已經拔出腰上沉重的佩劍高高舉起，直指天際的劍尖映著刺眼的太陽光。

……去選擇你相信的。

我所憧憬的「英雄」……真的會，就這麼………

伊利亞斯的指尖在滲著汗。胸口很熱。群眾的歡呼好像被自己的心跳聲全蓋過去了。他再看了一眼台上的老乞丐疲憊，無助，還有……冤枉。

他想，自己知道答案。

「小哥……！你！！」

伊利亞斯沒有回頭，一把甩開斗篷少女抓著他的手，向著他看準的位置——處刑高台的邊緣，三步併兩步急衝上前，左手抓住高台地板的木條，雙腳一瞪，在眾目睽睽下赫然翻上了處刑台！

「以聖神之名，我宣布，異端⋯」

「給我停下來！！！」

全場頓時安靜得只能聽見那一道尖銳無比、清脆的金屬敲擊聲音，在空氣中猛然炸裂開來。

巨大的反震力沿著斷月槍尖傳遞到伊利亞斯的手臂，腳步被逼得向後一滑，靴底摩擦木製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他一咬牙，兩手一正一反死死握住槍柄，勉強壓低重心維持抵擋的姿態。

「這種假借虛偽的正義，還有神聖之名殺人的方式，才不算是什麼審判！！」

「唔，這小子！？」

伊利亞斯明明才抓著槍柄橫擋，卻在聖騎士攻擊要落下的瞬間右手一翻，轉眼便穩穩以槍刃擋下他的劍！

然而與此同時，耳邊也掠過不少群眾的抱怨。

「喂喂，台上那名白衣少年是怎麼回事？聽到了嗎，他剛才好像說了褻瀆聖神大人的話啊！」

「他竟然還跟聖騎士大人打起來了！鐵定是異端的同夥！」

「異端！異端！打倒異端！」

不行…不要聽…我得靜下來！

伊利亞斯甩甩頭，迅速抽回斷月，一個側身向右跳，暫時避開聖騎士揮劍的範圍。

「詆毀神聖之名，企圖破壞審判，異端，我會將你就地正法！」

聖騎士隨口吼出兩道罪狀，而後雙手持巨劍直往伊利亞斯心口刺去！

「異端！只要你們聖世教看不順眼的都是異端吧！不要把話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伊利亞斯大喝一聲，手臂發力，居然直接一推斷月，迎上聖騎士手裡的劍，劍與槍隨即擦出一陣激烈的火花！

這聖騎士滿腦子只想著要攻擊，可比「那個人」好對付多了！

雖然記憶斷斷續續，但伊利亞斯仍能依稀記得，自己以前曾經跟比面前這傢伙強上不知道幾千、幾萬倍的哪個人，交手過無數次！

「哈啊…哈啊…這是什麼鬼槍法！」

聖騎士低聲咒罵，舉劍接下伊利亞斯突如其來，如雨點般猛烈的攻勢。

揮、砍、斬擊——少年手中的槍此時的弧度和動作竟像極了一把長劍，接連的攻擊快得令人難以預測。

聖騎士有些不耐煩地咬牙，縱身躍起，巨劍帶著風壓直劈而下，打算速戰速決。

「…！」伊利亞斯本能舉槍格擋——但這一刻，他只用了右手。單手吃力接住了沉重的劍擊！

「這小子，是找死是嗎！」

只不過聖騎士剛竊喜不到一秒，便看到少年左手迅速劃過一抹藍白色弧光——一個銀藍的七芒星——魔法陣憑空浮現，肉眼可見的冰冷「月」粒子匯聚凝結陣中，長槍向七芒星正中央一個穿刺，寒意驟然自槍刃上擴散，聖騎士面色微變，連忙改變劍勢向旁閃避，腳下的地面甚至瞬間結霜！

周圍群眾紛紛發出驚呼。

「異端！這是異端邪術！」

「他是異神的走狗！快點！快殺了他！」

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伊利亞斯身體微微後仰，低下頭，自己也不明白——

為什麼自己的左手能毫不依靠「引」便畫出魔法陣，手背簡直要燃燒起來的感覺、刺痛蔓延到整隻手臂，還有本應單單只是附上一層「月」之冰霜的力量，斷月的槍刃，竄上了一道火焰，冰藍色的烈焰如蛇一般，散發著的卻是低溫到極點的寒氣，四周的空氣彷彿在瞬間凍結。

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這道把控不住的冰焰明明不是伊利亞斯所熟悉的能力，為什麼…竟同時像是從體內湧出來一般——

「不能再拖了！各位，我們不能讓這異端小子玷污了聖神的榮光！」

伊利亞斯只聽見四周傳來數十道劍刃出鞘的聲音。

糟糕！

伊利亞斯暗叫不妙，一整群聖騎士圍了上來，他向後退的同時抬頭，那個男人還在不遠處興致盎然盯著他瞧，而老乞丐仍無助地被綁在木樁上。

再這樣下去的話，就要順了那處刑人的意了啊！

伊利亞斯大口喘著氣，右手反抓著斷月，冰藍烈焰幾乎要把體力消耗殆盡。

劍勢如雨向他砍來—

「哈啊⋯！」

「搞、搞什麼！？」

結凍了。

那些站在前排的聖騎士，他們的劍刃，結凍了！

有效！？

他瞪大眼睛，看著聖騎士們驚惶的退開。

太好了。

雖然伊利亞斯的手已經被凍得沒剩多少知覺。

雖然他又看見下一批聖騎士再拿劍向他砍來。

手抬不起來。

眼前一黑。

「砰！」

突然空氣中爆出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炸裂開來的聲音！

「誰！？什麼東西！」

「該死，那異端小鬼還有同夥！？」

「小哥！跟我來，撐著點！」

現場彌漫著一片濃得誇張的霧，有一隻手緊緊拉住了伊利亞斯———是不久前的少女？

「剛才衝上去時還這麼有氣勢，現在該不會沒力了吧？」

伊利亞斯無力回應，腳下的踏過石板街道，少女拉著他熟練地拐過好幾個彎，耳邊掠過尖銳的風聲。

兩人很快便離開村子，來到郊外一片林木茂密，視野模糊不清的樹林。

「特羅安。」

少女停了下來，不知從何處，冷冷傳來的男聲，應該是在喚她的名字，她放開伊利亞斯的手，解下身上斗篷——

「妳這次又給我撿了個什麼麻煩回來？」

伊利亞斯驚訝得說不出話，少女一頭罕見的海藍色頭髮綁成側馬尾，眼睛彎如新月，笑眯眯地看著他。

不過更讓伊利亞斯移不開視線的是那個泰然自若靠在她身後樹幹的黑色身影，腰間銀閃閃的無鞘長劍依然眩目，伊利亞斯頓時心頭一凜。

「你……」

「喔，是昨晚那小子啊，還真是不要命了。」男子懶懶地道，身體往前挪了挪。

伊利亞斯總算看清楚了。男子臉上戴著一個古怪至極，有如「惡魔」般的面具。

「……你是、拉札爾！？」

「哦，我很有名嘛。」

「頭號異端」冷哼一聲，伊利亞斯嘴唇動了動，還正想發問，拉札爾卻在下一秒直接無視他，淡淡吐出一句話：

「小子，接下來的問題，你給我好好回答。」

「你信『正統神』嗎？」

「………什麼？？」

「⋯⋯」

一陣沉默。

「特羅安，妳確定妳剛才眼睛沒出問題？」

「沒有呀。為什麼這樣問？」

「那就是這小子腦袋有問題吧。」

「欸，有可能喔。」

「等等，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啦！？」伊利亞斯覺得自己現在顯然是全場最搞不清楚狀況的人。從失去記憶、跟聖世教公開對抗，體內出現莫名其妙的力量………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突然消失了？到自己被面前兩個奇怪的人救了一命，還問了奇怪的問題……

「特羅安，妳解釋。」

「啊啊？好啦好啦。」

特羅安擺出一副莫名看起來很老氣的表情，明明她的年紀看上去沒有比伊利亞斯大上多少的樣子？

「小哥，你明明就擁有『月神』祝福的力量，那道冰焰，」特羅安把他拉到一邊，低聲道。「你膽敢在『那個教』前面亮出這股力量，這不也等於承認了你是正統神的信徒了嗎？」

「所以月神、日神、星神、海神、嵐神⋯都是？」

「那個教把除了那個神之外的神一律稱作『異神』。」她小聲說。

「呃………好。」伊利亞斯有點頭痛。「不過我說，為什麼要特地離他這麼遠………」

拉札爾站的位置已經離他們起碼有五棵樹的距離了。

「不想死就別多問！」特羅安又拉著他跑回去。

「？？？」

「解釋完了是吧。快回答，你到底信不信？」

伊利亞斯發現這男人口氣出奇地差。

他點點頭。

「…………」

又是一陣停頓。

「怎樣？」拉札爾很不耐煩。

「他說是。」特羅安笑著回道。

「說點人話會死嗎，小子。」

「啊……？」

點個頭也要發飆的嗎？

伊利亞斯微微皺眉，看著這個邏輯怪異的男人。

他剛剛甚至在說話時也沒正眼看一下伊利亞斯…………

「等等，你該不會其實眼睛看不………」

「閉、嘴。你要是不想在被那個鬼教會追殺得全大陸跑之前先死的話就別再給我說下去。」

居然、猜中了嗎！？

「不過，追殺又是怎麼回事？」

「小哥，你反應真的很～慢耶。」

特羅安又是那種嘲笑他的語氣。

「你不知道嗎，你現在已經是異端了喔！」

「開心吧，哈。」

拉札爾的聲音聽起來在笑。

這什麼狀況！！！

「對了，聽說你昨天幫我跟某個白痴處刑人好好交流了一下是嗎，我就當作慈善事業，告訴你一件小事吧。」

「……是。」

「從現在開始，你不想死的話，就往大城鎮去。然後離那些破教會越遠越好。」

「我能問個路嗎？」

「不能。」

「我能跟著你們嗎？」

「不要。」

「⋯」

為什麼感覺這建議有給沒給都差不多。

「欸欸，拉札爾哥哥，這樣子小哥他很可憐的啊。」

啊？

伊利亞斯看了看剛才說話的特羅安。

又看了看手叉著腰的拉札爾。

「你們是，兄妹……？？」

「誰跟這小鬼是兄妹了！！」拉札爾明顯惱怒地否認，接著嘟囔了一句「煩死了」，在自己的衣服口袋裡找了一陣後撈出一個黑色圓盤狀的東西，精確無比地扔到伊利亞斯手裡——是個做工細緻的羅盤。

「快走快走快走！東西也給你了，往北方去，別再來煩我了，再見！最好祈禱你不會變成我下一個懸賞目標！」

「小哥你要珍惜點喔～拉札爾哥哥的東西可是很值錢的呢。」

「特羅安！小心我回頭找妳算帳！！不准再那樣叫我！！」

兩人的身影很快在一連串的追逐打罵中消失在伊利亞斯眼前。

「………真是奇怪的兩個人。」

伊利亞斯低頭看了手中的羅盤一眼，指針搖搖晃晃旋轉一陣，停在了某個位置。

他終於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但是真正的旅途從這一刻，才正要開始。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0UB9fj7id

（待續）

（下一章奔瀧之章其一聽不見的風聲）

（會有新角色出場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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