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令系列：立春【已完結】 - 立春（一）

雨下了一整夜，嘩啦啦，滂沱大雨傾倒而下，擾人心神，直到深夜，雨漸小，雨滴滴答答有規律落在屋瓦上、池盆中。

　　咚！

　　積在石製流水盆，竹筒滿水輕敲在盆緣將雨水倒入盆中。

　　扣......

　　竹管清脆的敲擊石緣，發出悅耳聲響，聽著聽著也覺得動聽、平靜。

　　近天明，雨似乎沒有停歇之象，綿細的雨持續下著。

　　起了大早，已將自己打理整齊，一身常服的上官鳳，打開窗看著微亮天色夾著雨，倒讓他有些煩躁，皺著眉，心中唸叨著。

　　今日可是立春！

　　這雨是要下到何時！

　　睡在床榻內側的端木麒麟悠悠轉醒，眸中氤氳看向身側，空無一人，心頭一征，以往這時都還能見到熟睡的上官鳳，今日竟不見到人影。

　　目光趕忙找尋著，抬眸看向窗台，上官鳳似有心事的倚在窗邊，心情略有不佳。

　　「阿鳳？」端木麒麟半撐著身子問著。「怎起的如此早？」

　　上官鳳沒回答他的問題，反問著。「你說，這雨會停嗎？」

　　也算真正清醒的端木麒麟起身走到窗邊，朝遠方天空望了一會，略頷首。「不到半個時辰雨就會停了。」

　　聽到這話，眉頭一直深鎖的上官鳳終於舒展眉心，他信端木麒麟的話，臉上露出喜色。「那就好。時辰還早你再睡一會，我去做早膳。」

　　這讓端木麒麟楞住，心中暗道。

　　做膳不是楊修的工作，怎突然換人？

　　「今日是楊修生辰，就別讓他做了，雖我廚藝不佳，但就今早勉強吃些吧！」

　　上官鳳的說明，釋疑了端木麒麟的疑問，可他並不覺得上官鳳做的難吃，反而吃在嘴裡十分甜美可口。

　　端木麒麟也沒了睡意，趕緊梳洗一番，想與上官鳳一同去灶堂，雖手傷剛好，除了不能提重物外，一些小事還是幫的上忙。

　　立春，在玄都大地上是重要節慶之一，萬物復甦、大地回暖，不管是在藍城或其他州、郡、城鎮都有不少咬春的慶典，今日也免去早課，讓弟子們都能下山過節，也只有今日能在外宿不需回到山城。

　　今天的楊修特別神清氣爽、紅光滿面，高束著馬尾，月白色髮帶隨著長髮飄揚，月白色廣袖暗紋雲緞錦袍，更顯得楊修文質彬彬、玉樹臨風、意氣風發。

　　雖然是生辰日，可楊修未忘自己的工作，急步入了灶堂，就聞到一股飯菜香，納悶著走向灶房，竟瞧見一向不做事的上官鳳正做著飯菜。

　　「你們......？」楊修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

　　見楊修一臉傻樣，上官鳳暗笑了一下。「今日是你生辰，沒道理讓壽星公做飯吧！」端著飯菜邁出灶房，打量著還未從錯愕中緩過來楊修。

　　月白色是楊修最喜愛的顏色，衣面上則是繡著羽月明最喜歡的黃花風鈴木，一身打扮就知是十分用心。

　　「你今日真是明艷動人。」

　　會不會說話！

　　楊修腹誹，輕瞪了一眼從面前走過的上官鳳，抗議著。「不該是英俊瀟灑嗎？」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端木麒麟跟在後走出，稱讚著面前之人。

　　這一稱讚讓楊修可樂壞了。

　　「還是麒麟會說話。」

　　見他拿著碗筷，想起手傷才剛好，連忙伸手想接過他手中之物。

　　「手剛好，我拿吧。」

　　端木麒麟微側過身閃過伸來的手。「我手沒事，今日壽星公就別碰任何活。」

　　將飯菜擺好，見兩人還在灶房前搶著要拿碗筷，喊著。「那位風度翩翩的白衣公子，和那位溫潤俊美的黑衣小郎君，能來用膳了嗎？」

　　被催喊的兩人，眉眼笑的如月牙，同步朝小亭走去，待都坐定，上官鳳舉起茶盞敬向楊修。

　　「歲歲年年，萬喜萬般宜。」

　　端木麒麟也舉杯。「幸願一生同草樹，年年歲歲樂於斯。」

　　楊修也舉盞回敬兩人，臉上那滿出來的喜悅，遍及四周。一早就收到好兄弟的祝賀，稍晚又能見到心愛之人，與之共渡一日，真是太美滿。

　　一只精緻緞面錦盒從上官鳳袖套中取出，推到楊修面前。

　　「這是我與麒麟合送的生辰禮，盼楊世子不棄。」

　　見到那錦盒不止楊修訝然，連端木麒麟也詫異，原先是打算雕刻一對佳偶，無奈手傷未癒，木雕只刻到一半，卻沒想到上官鳳幫自己想到。

　　見端木麒麟在拆掉繃帶後就每日埋頭刻著，可刻不到一刻鐘，肩上未好透的傷都會讓端木麒麟冒出冷汗，看到上官鳳眼裡，疼在心裡。

　　「謝謝阿鳳，謝謝麒麟。」

　　楊修懷著興奮心情，珍惜的將錦盒打開，一旁的端木麒麟也十分好奇裡面是何物。

　　映入眼簾，盒裡是一對以黃白玉為底，刻出栩栩如生的鴻雁，兩塊玉合在一起是兩隻大雁交頸繾綣，單獨一塊又是各自獨立的雁形，十分巧奪天工，而中間為扣的珍珠，圓潤飽滿，品項極高，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

　　「鴻雁珍珠同心扣！」這禮還真是送到楊修的心坎裡。

　　上官鳳每次所送之物都令人眼睛為之一亮，那塊玉、那兩顆珍珠及那手藝都價值不菲，也只有他能送的如此豪氣。

　　「願你與心愛之人一生一世一雙人。」

　　楊修愛不釋手的撫摸著那對同心扣，真心回應著。「願阿鳳也亦同。」

　　一旁的端木麒麟聽得有些迷茫，他瞧向眉眼彎彎的上官鳳，心中暗想。

　　也亦同？

　　一語雙關？

　　阿鳳心裡有人了？

　　霎時又糾結起來，神情蔫蔫著，沉靜在自己思緒裡。

　　三人安靜用著膳一會，楊修想起今日休憩，打破沉寂問著。

　　「今日不用修練，有打算去哪嗎？」

　　上官鳳夾了塊蔭瓜，嚼了幾下才回著。「下山。」

　　「你們也要下山？」楊修心裡咯噔一下。心想著，這人該不會想跟著搞破壞？也不是頭一次了。

　　想起上次被罰，好不容易才見到心上人，又被上官鳳打擾，不免有些後怕。

　　看出楊修的小心思，嫌棄著瞥了他一眼。「別擔心，我們不同路，我也擔心你們是巨亮的行走彩燈。」

　　不太信的楊修，打探問著。「你和麒麟打算往哪個方向？」

　　突的又被提到，端木麒麟滿臉疑惑，他今日沒有任何打算，可聽楊修如此說，是上官鳳有安排？

　　「你先說，你們往哪個方向？」

　　上官鳳也怕與他同方向，好不容易能與端木麒麟單獨一起下山，可不想多兩個人同行。

　　「雁落城。」楊修沒好氣的回答著。

　　明明是自己先問，反倒要自己先回答。

　　「哦——」上官鳳長應一聲。

　　對於這聲長應，加上上官鳳意味不明的眼神，楊修不安感極升，顫顫的問。「那......你們？」

　　「去夕照。」

　　楊修鬆了一口大氣，心中暗罵著。

　　那你「哦！」一聲是想嚇死誰。

　　這兩座城的方向正好相返，一個左一個在右，相遇不到。

　　見楊修一臉好險的表情，上官鳳不禁腹誹著。

　　我都沒覺得你礙事，你還嫌我礙眼了？

　　瞧見楊修已用完膳，急得想讓人走，催促著。

　　「吃飽了就快下山！別讓月明等太久。」

　　楊修那笑臉從一早就沒落回過，聽到羽月明的名字，那弧度都快揚到耳際。

　　的確是該下山，但見一桌碗盤未收，又想幫忙收拾，上官鳳見楊修猶疑著，趕忙阻止。

　　「別收拾了，快走！」

　　楊修感激的起身頷首。「那就麻煩阿鳳了，明日見。」

　　話落，楊修懷著快達天際的愉快，半走半跳朝灶堂外奔跳而去，那溢出來的喜悅，感染著其餘兩人。

　　看著那高挑身形，盪著髮束離去的楊修，端木麒麟喜悅說道。

　　「從沒見過楊修如此開心，看來他真的很喜歡月明。」

　　說到最後，眼神不經意的望向正在收拾碗盤的上官鳳，心中還是擔心上官鳳會不會難過。

　　上官鳳臉上沒有一點情緒起伏，眼神更是無一絲變化，回著。「月明可是楊修的命。」

　　雨才剛停，樹葉上還有未落下的雨珠，在陽光下閃爍著，就如同楊修眼眸中的光亮。

　　往藍城的山路，楊修不知走了多少回，今日卻覺得這山路既長又遠，本就腳程不慢，今日走的更加飛快，恨不得能生出一雙翅膀飛到羽月明身邊。

　　想起兩人相識於中秋前一個月，那年楊修十四歲，剛受完兩年罰期，回到藍城自省。對於那時的莾撞，害得上官鳳失去娘親，還遭到重罰之事，一直耿耿於懷，再加上自己遲遲無法破境，更讓楊修心煩意亂，對自己能力產生質疑，自己只是個擁有純正血脈的廢物，識人不清、辨事不明的混蛋．

　　在宗主與父親和自己絕望的三重壓力下，最終扛不住這濤天重責，與宗主和父親大吵一架，憤而離開楊氏府邸。

　　楊修想逃，他想逃離讓他難以承受的使命，他想擺脫眾人對他高度期盼的目光，可玄都之大，他卻不知該往哪去，該躲去哪。

　　想去南境，但上官鳳的處境也沒比自己好過。想去東昇，想去角東，可其他兩位好友也正面臨他們該擔起的責任，想想這天下之大，竟沒有他楊修可去之處。

　　夏日午後的陣雨，滂沱下在藍城，讓原熱鬧的街道，頓時冷清下來，行人紛紛向一旁屋簷下躲去。

　　只有楊修帶著自嘲笑意，逆著人群，頂著雨向東門口走去，他想離開藍城回雁落，回到那與母親短暫生活卻快樂的湖畔邊。

　　楊修兩眼空洞無神佇立在東門城牆下，任雨打在身上，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佔滿那溫潤斯文的臉龐。

　　前方是往雁落城的馬道，但對他而言是遙不可及的前方，那無憂無慮的曾經是再也追不回的思念。

　　不知在雨中淋了多久，一柄油紙傘撐在他頭頂不遠，為他擋住肆無忌憚落下的雨滴。

　　一時楊修還未回過神，一道恬靜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夏雨雖涼快，可淋久還是會受寒的。」

　　楊修側過頭，眼神中是無盡哀傷，目光所及是一位身著半見色黃花摺鍛裙，披著雨披，踮起腳尖，努力為自己打傘的姑娘，生的矯小可愛，小家碧玉。

　　楊修見她踮著辛苦，接過那柄傘，無話。

　　「願公子珍重自身。」

　　黃衣姑娘原在城牆另一邊，觀察好一陣子，見另一旁公子無意躲雨，擔心會淋出病來，好心過來提醒。

　　「不重要，如能淋出一場重病，或死或殘對我而言，何嘗不是種解脫。」楊修心如死灰，珍不珍重都不重要。

　　聽著這毫無生氣的言語，姑娘眼中閃過不捨，對於面前這孤獨又破碎的身形，心疼又多了幾分。

　　「人生本就不易，更有許多無可奈何，但人存活在這天地間，定有其原因和責任，絕不會是漫無目地或沒有價值。」

　　目地嗎？

　　價值嗎？

　　楊修略仰著頭，看著天空落雨緩緩減弱，變得些許溫柔。

　　「如這個價值、這個責任，遠超過自身所能承受，次次讓他人期望落空，那這人真還有價值？或許上天都覺得所托非人。」

　　楊修極其自貶，說得鋒利，讓黃衣姑娘心口糾疼，臉上也浮出苦楚，這話中涵義不正是自己目前所面臨的。

　　「我們不是天，無法猜測上天想法。我們也不是他人，無法了解他人對我們的期待。可我們是我們，人生在自己手裡，既然使命與天授無法擺脫，也只能興然接受，盡我們所能，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本心。」

　　這話黃衣姑娘不僅是說給眼前人聽，也是說給自己。

　　她信宿命、信輪迴、信世間萬皆有因果。

　　就如同今日遇見與自己有相同困擾，在責任與能力間對抗，而迷失自我的公子，也定有其意義與緣份。

　　見眼前公子依舊沉默，姑娘又自言說著。「就如同這雨，總會雨過天晴，再見美麗天虹，前路雖坎坷難行，也總會遇見志同道合，與之並肩同行的友人。」

　　黃衣姑娘輕拉了一下手中韁繩，讓離自己有些距離黃棕馬走向自己，再道。

　　「如處於困境不知如何，不如將其放下，去做自己想做之事，忘卻這煩惱，不久後定會找到答案。」

　　話落，姑娘見時辰不早，躍上馬背，與正抬首看向自己的楊修對視，雨帽下那焉然一笑，如清晨那第一縷曙光，映入楊修心底。

　　「萬事皆有因果，一切隨緣。」黃衣姑娘留下這句話後就驅著馬離開城門，奔向前方馬道。「駕！」

　　馬蹄踢起泥水，半見色衣衫襯著細雨，穿過夕陽斜照，朝遠方美麗天虹方向而去，即使前路風雨未歇也無懼。

　　思緒被拉回，正月的藍城熱鬧非凡，攤販小吃四處林立，與那年的藍城一樣，楊修回到府邸牽出自己的愛馬穿梭在主街上，雪白明亮的駿馬配上楊修氣質出眾的臉龐，無不讓人多看一眼。

　　但楊修的目光只專注在前方那一襲初見時衣色的姑娘，那是他生命之重。

　　「月明。」

　　回眸一笑，那如溫柔春陽的笑容，如今獨屬於自己。

　　「楊修。」

　　見楊修一身月白色，她焉婉笑著，那也是兩人相識時，楊修所著衣色。

　　「等很久了？」

　　羽月明略搖了頭。「剛到。」

　　見心上人手中還提了一盒看似頗重的食盒，詢問。「這是？」

　　羽月明抬了抬。「今日是立春，又名咬春，我用時令鮮蔬做了些春捲和春餅。」

　　「月明，有心了。」楊修順手將食盒接了過來。「這我拿，走吧。」

　　「我們要去何處？」

　　羽月明牽著那匹十分乖順的黃棕馬與楊修並行走著，只知今日要一同出遊，但地點楊修卻神秘的很。

　　楊修輕勾了唇，微側著臉看向身旁人，笑得俊俏。「回雁落小屋。」

　　自從上次離開後已許久沒回去，那是充满美好回憶的地方。

　　羽月明臉頰泛起些許紅暈，那是兩人定情之處。

　　一黃一白的駿馬，載著一對佳偶，奔馳在馬道上，朝著美好前方奔行。

　　一夜大雨，將玄都大地一番清洗，日光映照在葉片上殘留的雨珠，閃閃發亮，春風化雨，大地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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