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寫小說會餓死 - 下

　　隔天早上，林芷芸一看到我就蹦蹦跳跳地往我的座位靠近。

　　「陳、燁、華！你看了對吧」

　　「我沒有。」

　　「嗯……我都還沒說看什麼欸，幹嘛急著否定？」

　　「不然妳想說看什麼？」

　　「我的小說！你看了對吧！」

　　「我沒有。」

　　「騙人！你的表情出賣你了，而且昨天我看到我的觀看次數增加了，這就是證據。」林芷芸雙手大力地拍在我的桌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還好我來得早，教室裡還沒有太多人。

　　「所以……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齁，你一定要這樣裝傻嗎……好討厭喔。」

　　「這麼說吧，封面很好看。」真是麻煩的人，我心裡這麼想著，並隨口敷衍答道。

　　「喂！我在問你內文，內！文！我看你也點了兩三章吧，就沒有對劇情或是文筆有什麼評價嗎？」我猶豫片刻，在腦袋裡組織適合的答案，這時早自習的鐘聲適時響起，她看著我的眼睛，留下一句話便不情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放學會去找你，別跑。」

　　「我昨天才說過不要跟著我……」那天的每節下課，林芷芸沒有像往常一樣總要湊到我的周圍，不過我倒是無意間聽到了她和其他同學的聊天內容。

　　「芸？妳跟新來的轉學生是什麼關係啊？妳認識他嗎？」

　　「沒啊，我不認識他。」

　　「那妳為什麼下課一直去找他？」

　　「對啊，還有人說昨天看到妳放學跟他走在一起欸，真假？」

　　「該不會是因為他自我介紹的時候說會寫小說吧？芸，妳也知道我們都很支持妳，但是現在這個年代，以後只寫小說的話會餓死喔。」好多人，好多雙嘴，嘰嘰喳喳地叫著，聽到大家這樣說，林芷芸沒有回話，只是笑笑地看著她們。

　　「我勸妳放棄這種不切實際的夢，專心準備學測吧。」我原本想這麼勸她。

　　放學後直接跑走吧，直接衝回家，反正她也不知道我家住哪裡，繞一繞路她就跟不上我了。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但那天放學，第八節下課的鐘聲迴盪許久，下午五點半，大部分的同學都走了，空的有點孤獨的教室，只剩下我和林芷芸坐在各自座位上。很安靜，夕陽斜照在靠窗的她，讓林芷芸的半邊身子變成溫暖的金黃色。

　　「我還以為你會跑掉呢。」林芷芸把手撐在窗邊，用手背托著自己的右臉這麼說道。

　　「我跑掉的話妳會追上來嗎？」

　　「廢話。」

　　「那就對了嘛，而且就算我甩開妳了，明天還不是要見面。」我無奈地說著，而林芷芸只是依舊望著窗外。

　　「所以……我的小說，你有看吧，內文。」

　　「嗯。」

　　「那，你覺得怎麼樣？」

　　「妳要我誠實說嗎？」

　　「拜託，不誠實的話我早就聽多了，畢竟，沒看過的人做什麼評價都不誠實吧。」

　　「好吧，不過我想先聲明，其實我沒那麼喜歡看小說，所以我沒辦法給妳什麼建設性的評價，只能姑且分享我的心得而已，而且我也不是專業的，總之，我的話妳聽聽就好。」

　　「哇，這是我們認識之後你說過最多的一次話了吧。」

　　聽出她話中的諷刺，我也不打算繼續廢話，深吸一口氣後說道：「以一個主幹是戀愛題材的故事來說，有點要素過多了，又要搞笑又想演嚴肅的劇情，中間有個人死了，甚至還有三場打戲跟一場飛車追逐，主角同時要解決一堆事件，還得跟一群我都不記得名字的配角們打交道，怎麼會有時間談戀愛啊？」

　　「哈哈，真是強而有力的誠實呢。」林芷芸笑了，這次她終於回頭看向了我，她站起來轉過身，接著反坐在椅子上，並把臉趴在自己座位後面的桌子上微笑著。

　　「那其他人呢？有點好奇那些所謂『不誠實』的話是怎麼說的。」

　　「不誠實的話很簡單啊，『寶寶妳真棒』、『我當然有看啊，妳很會寫欸』、『妳超強的，換作是我根本寫不了那麼多字吧』明明嘴巴上都說支持我，滿口卻都是空泛的稱讚，實際上連讀幾個字都不願意讀，要她們順手按個按讚、按個追蹤，也是一堆藉口推託。」

　　「說到底，朋友沒有就一定要當妳的粉絲吧。」

　　「是這樣沒錯，我就只是抱怨一下，反正就算她們不支持，我也還是會寫下去。」

　　「寫小說對妳來說有這麼重要嗎？」

　　「那當然，人生就是不斷地寫稿再修稿，產出一部一部的作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會有人看的。」

　　我沒有回話，空氣又陷入了尷尬的寧靜，隨後林芷芸把眼神對準我，直視著我的瞳孔說道：「那你呢？不管怎麼說你都寫過小說，你當初是為何而寫，現在又為什麼不寫了？」

　　「陳燁華，對你來說，寫小說的意義是什麼？」

　　「不知道，沒意義吧，也許自始至終都沒有意義。」

　　「你明明說自己不喜歡看小說，但還是看了我的小說，為什麼？難道你也是不誠實的人嗎？」

　　「妳的問題真的很多欸，該說不愧是寫小說的人嗎。」

　　「問題的答案你究竟是不知道，還是不願意說，不覺得這兩者的區別很有趣嗎？」她擺出耐人尋味的笑容，像是破解了真相的大偵探，得意洋洋地看著我。

　　「妳看，又是一個問題，我要回家了，妳也別待太晚。」不過我當然不會慣著她，說完，我背起書包起身離開，看到我的動作，林芷芸也急匆匆地把桌上的鉛筆盒和課本塞進書包，像折返跑一樣，快速關上教室的前後門和電燈，氣喘吁吁地追上我。

　　「喂，等等我啦！」

　　「總覺得被別人看到我們總走在一起會招來誤會啊。」

　　「難道說你對小說有什麼創傷嗎？不對，這樣的話你就不會在開學那天主動提出來……」

　　「哎呀我不知道啦，實在想不通，你真是個怪人欸。」

　　「別擅自期待又擅自期望落空啊。」

　　「我不管，你就是個難以理解的怪人。」

　　「我是怪人的話，那妳還一直纏著我幹嘛？」

　　「我說你是怪人，但沒說討厭你啊。」林芷芸歪著頭，微微一笑，而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哼，隨便妳吧，隨便妳……」

　　「啊！你笑了！我看到了！」

　　我們一起走了一段路，期間依舊什麼都沒說，隨後，我們便在一個轉角岔路分別了。

　　「明天見！請陳先生不要再悶悶不樂的，都是寫小說的人就笑一個吧。」

　　「妳知道太宰治嗎？妳真的覺得文人有辦法開心啊？」

　　「我很開心啊，開心才走得遠嘛。」

　　「再見。」不過這次，在分別前，我說了再見。

　　今天明明就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也沒有體育課或是其他需要勞動體能的東西，但我就是覺得好累，像有一塊巨石被綁在我身上，讓我寸步難行，呼吸都快喘不過氣。

　　其實我知道，我在逃，我在逃離曾經寫小說的自己，我在否定曾經寫小說的自己，我在拒絕哪怕只有一秒，我在拒絕從小說中曾獲得剎那間的快樂，但……為什麼啊！

　　「問題的答案你究竟是不知道，還是不願意說，不覺得這兩者的區別很有趣嗎？」她肯定是以為我不願意說吧，但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兩者皆是，我不願意說，但我也真的不知道。

　　好像我寫小說的意義是想說故事，而這是我唯一能做的、最簡單的方法，可是沒有人看的故事，那又有什麼意義？我迷失在悖論之中，陷入自我循環的泥沼，而每當看到林芷芸對於小說的熱情和笑容，我就感到不屑。

　　是忌妒嗎？大概吧，但為什麼對她的態度不屑，我還是無法拒絕她？我看了她的小說，還看了那麼多，熬了一整晚的夜，放學後還留在座位上，任憑她跟著我，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的大腦像颱風過境一樣雜亂，思緒在暴風裡亂轉，而暴風圈內，那唯一被確定，且穩定的想法只有一個────

　　視線逐漸變得模糊，我最終兩眼一黑，，像斷線的木偶一樣倒在了床上。

　　我好累，好累，太累了……

　　隔天我沒去學校，耳溫槍上的數字顯示38.9度，明明外面是艷陽高照的大熱天，我卻裹在棉被裡冷得直發抖。感覺整天都暈乎乎的，一直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也沒有力氣吃東西了。

　　等到再次睜開眼，我隱約看到一雙大眼睛盯著我，揉了揉眼睛到能看清眼前的景象，我才發現林芷芸坐在我的床邊。

　　「妳、妳怎麼會在這裡！妳怎麼進來的！」

　　「我昨天不是說了明天見嗎？如果今天沒見到，那我就沒有遵守承諾了。」

　　「不、不對，那不是重點，從來不是，妳到底為什麼知道我家住哪？」

　　「有些急迫性的東西需要給你，班導說看我跟你比較好的樣子，就叫我拿過來了。」聽到她這麼說，我瞄了一旁的書桌，的確上面整齊擺上了幾張白色的紙。

　　「真是的，誰叫你要淋雨啊，你看，現在發燒了吧。」

　　「還不是為了幫妳撐傘我才淋的，在這邊說風涼話沒有比較好。」我翻了個身面向牆壁，並往下把自己埋進棉被裡。

　　「陳燁華，你到底在躲什麼？」正當我享受被黑暗環繞的，那彷彿窒息的安全感，林芷芸的聲音突然響起，像是直接鑽入腦中般清晰。

　　「咦？」

　　「你很清楚自己在逃避，總是一堆藉口跟理由，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林芷芸，妳……」

　　「說白了，你總是把自己不想寫小說掛在嘴邊，卻又總是在自我介紹時，把寫小說融入你的履歷裡，你認為自己值得擁有的更多，但現實卻狠狠地打了你一巴掌，所以你開始自我厭惡，討厭寫小說的自己，但你無法切割，只能陷入矛盾的漩渦中。」

　　「我、不對，我只是……」

　　「這也是為什麼，當你見到什麼都不在乎，每天對小說充滿熱情的我，會感到如此不屑，你覺得寫小說就得要達成什麼目的，獲得成就、獲得金錢，但卻忽略了能夠寫小說這件事，就已經是很多人的目的了。」

　　「夠了！林芷芸，妳到底在說什────」我再次猛地睜開眼，像溺水掙扎的人一樣從床上彈起，床邊沒有人，桌子上也沒有什麼文件，是夢吧……還是我腦袋被燒壞了。

　　我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神經傳來的刺痛讓我確信現在是在現實，我嘆了一口氣，房間很空，家裡也很空，要是林芷芸真的在這就好了。我不禁這麼想，已經下午五點了，沒想到我這一睡就是一整天，唉，真浪費，那天的確不該淋雨的。

　　已經下午五點半了，林芷芸應該也回家了吧，正當我這麼想時，叮咚一聲，響徹空蕩蕩地房間，那是外頭的門鈴聲。

　　因為發燒的原因，腦袋還不夠俐落，所以單純以為是媽媽忘記帶鑰匙的我，想都沒想就到客廳把門拉開了。

　　「嗨，一天沒見有想我嗎？」

　　「這、我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需要我打你一巴掌讓你醒醒嗎？」門外，林芷芸歪著頭向我露出微笑，隨後她脫鞋就想要進來，我趕緊攔住她。

　　「等、等一下，妳怎麼知道我家地址？」

　　「『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總比困難多』那句話是這樣說的吧。」

　　「唉……算了，不過妳來這裡幹嘛？幫班導送東西給我嗎？」

　　「不是，就只是單純擔心你而已，一個無趣只會死讀書的人，沒來學校上課很稀奇欸。」

　　「我請了病假，勸妳還是離我遠一點比較好，我早上燒到42度喔。」

　　「最好啦，燒到42度的話你現在早就送醫院了。」說完，我們兩個都笑了，最後在林芷芸百般執著下，我還是讓她進來了。

　　幫她倒了一杯水，我們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呆呆地看著前方沒有開的電視，黑色的螢幕反射出我們兩個人的樣子。

　　「林芷芸，妳為什麼會開始寫小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但就像本能一樣，我覺得自己必須問出這句話。

　　「欸……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主動提小說的話題欸。」我沒有接話，於是她沉默了一下，好像在思考一樣低下頭，過了幾分鐘，她緩緩開口說道：「真要說理由或是一個契機嗎？那大概就是看到喜歡的作品被感動，所以也渴望創造出能感動人心的作品吧？」

　　「可是一個故事沒有人看，那要怎麼感動別人？妳從來沒有因為觀看量或是沒有人留言煩惱嗎？」

　　「怎麼可能沒有嘛！我當然希望自己的故事可以給更多人看到啊，但不要忘記一件事，如果我寫的故事能感動自己，那也算是達成目的了啊。」我無法否認，林芷芸說的沒錯，可是我做不到，沒有人聆聽的故事還算是存在嗎！

　　「陳燁華，你有什麼興趣嗎？」當我還在胡思亂想時，林芷芸的一句話又把我拉了回來。

　　「幹嘛突然問這個？」

　　「我好奇嘛，你說自己不寫小說了，又說自己不愛看小說，好像聽你說想玩攝影但也沒看過，不可能一個人的興趣是讀書考試吧？」

　　「我是想玩攝影啦，但我沒有相機。」

　　「我爸是攝影師，他都會拿他退役的相機給我，雖然趕不上最新的性能，但要拿來學習還是可以的，你要嗎？」

　　「我、呃……畢竟要準備學測，哪有時間搞其他興趣。」

　　「那麼……你有想好要讀什麼科系了嗎？」

　　「這、科系……啊？」聽到林芷芸這麼說，我才發現自己對未來一片迷茫，面對任何事，我都能找到一堆藉口逃避。

　　「迷茫也罷、不知道也罷，只要選擇問心無愧，這樣就好了。」

　　等到回過神來，電視螢幕上的倒影只剩我一個人，而桌上的杯子和被弄亂的沙發證明了剛剛林芷芸確實來過，這不是夢。

　　她什麼時候離開了，我已經不記得了，寒冷又襲上我的身體，我開始劇烈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我倒在地上蜷縮著身子，好冷。

　　也是在這時候，我意識到自己對林芷芸產生了不一樣的情感，這是騙不了別人，也騙不了自己的強烈感受。

　　幸虧隔天是週休，我有兩天的時間可以好好養身體，這兩天百無聊賴的我翻起來林芷芸的小說，雖然有她的聯絡方式，但我還是沒辦法鼓起傳訊息的勇氣。

　　我也看了自己以前的小說，也打開過寫作軟體，看著閃爍的直線，思考了半天，卻還是沒有打字下去的慾望。林芷芸是怎麼做到的？保持熱情，我以前也是這樣吧，做什麼事都是為了幫小說取材，為了寫小說付出了一切。但我得到了什麼？空空如也，而這樣的空空如也，正是我現在的狀態。

　　林芷芸還是會纏著我，不過我似乎習慣這種感覺了，也許我就是這樣填補內心空缺的，那不一樣的情感，像水一樣流動。

　　「又是玫瑰，我不是說那不太適合妳嗎？」

　　「拜託，我當初買了一大罐欸，哪有你叫我不噴就不噴的道理。」

　　「問題是妳當初為什麼選擇玫瑰味的香水？噴香水不就是要給別人聞嗎？不適合妳的味道很怪欸。」

　　「要你管，玫瑰就是最主流的花吧，而且我喜歡啊，誰說噴香水就是要給別人聞，我喜歡就好不是嗎？」

　　「好吧，抱歉，以前的壞習慣又犯了。」生活依舊在繼續，我和林芷芸也越來越親密，我們一起上學，一起吃午餐，再一起回家，而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著在一旁跳著走的她，問了一個埋藏在心底很久的問題。

　　「林芷芸，妳有男朋友嗎？」

　　「幹嘛，你喜歡我啊。」林芷芸停下腳步，壞笑著抬頭看向我。

　　「我只是好奇而已，不要自作多情。」

　　「欸……可是你臉紅了欸。」她邊說著，邊把手伸向我的臉，見狀，為了不讓事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我趕緊轉身避開。

　　「下禮拜要模擬考，不要太晚回家好了。」

　　「真無聊……考完記得要看我的小說喔，我會更一個全新的篇章。」說完，林芷芸邊主動離開了，而回到家的我，則是躺在床上發瘋似的滾來滾去，又好像油鍋裡的炸蝦，躁動著亂跳。

　　她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剛剛她是要捏我的臉嗎？如果我沒有躲開，是不是就會碰到……不行，不能再想了，下禮拜要模擬考，必須好好準備。

　　話若如此，但都已經要考第三次模擬考了，我還是沒想到自己想念什麼科系。很想要遵從興趣唸自己一直很感興趣的攝影，可是萬一我不適合呢？我也沒有其他更擅長的東西了。

　　只要選擇問心無愧，這樣就好了。林芷芸是這麼說的，但這世界上不可能沒有後悔，重點在於後悔後，會繼續選擇原本的這條路，還是走向另一個不同的方向。其實，只要有選擇就會後悔，因為你永遠無法停止想像走另一條路的自己，現在會變成什麼樣。

　　就像……如果當初我沒有搬家，沒有寫小說，沒有認識林芷芸，我會不會擁有完全不一樣的人生？我會變得更成功嗎？還是我仍然會後悔沒有選擇另一條路。

　　已經很晚了，真的沒時間胡思亂想了，我從床上爬起，頭髮亂糟糟的，我走到書床上，勉強地翻起課本與參考書，就這樣直到模擬考結束，我都是過著這種生活。

　　也正如林芷芸承諾的，模擬考結束後，她的小說主頁確實多了一本新書，起初我沒有什麼期待，不過隨著我瀏覽的越深入，越覺得這個內容不太對勁。那是一種既視感，而且我完全知道這種既視感的來源自何處。

　　「陳燁華！你看了我昨天的新書吧，如何？覺得怎麼樣？」

　　「那是我們的故事吧，從相遇到熟識，故事裡的主角太像我跟妳了。」我的表情凝重，皺起深深的眉頭。

　　「對啊！你不喜歡嗎？是不是因為我在裡面形容你是臭直男啊？」

　　「不，問題不是在這個，問題是結局，結局是什麼？」

　　「這個嘛……就要看你表現嘍。」林芷芸笑了笑，用她最常擺出的，那有如陽光般燦爛，能融化任何一個人內心的笑容看著我。

　　「妳不會接近我只是為了取材吧。」

　　「你在說什麼啊，我只是把我們的故事寫出來而已，搞清楚先後順序好嗎。」我正想開口解釋，不過她搶先一步說道：「這是你以前的壞習慣，我知道，但我還是很好奇。」

　　「你以前肯定喜歡過寫小說，我從你的說話方式，從你的瞳孔裡看得出來，你明明曾為了小說付出一切吧，那為什麼現在不寫了？」

　　「嗯……我現在又開始寫了喔。」

　　「欸……真的假的！我要看！是說你的筆名到底是什麼啊，過了那麼久你都還沒告訴我欸。」

　　「等我完成後妳會知道的。」

　　「哇，那還真是可靠啊，我真的相信對小說絕望的你會有新作品喔。」林芷芸對我翻了個白眼，但我並不在意，雖然她說的確實沒錯，而某種程度上來說，我也騙了她。

　　又開始寫小說這樣的說法，是在剛剛的對話裡隨口想出來的，實際上我沒有什麼新作品，不過，這就是「沒有」跟「還沒有」之間微妙，且有趣的區別了。

　　林芷芸可以寫我們的故事，我當然也可以，不過這次，是時候把結局補上了。這本書拖了好久好久，走過最寒冷的冬、萬物復甦，充滿生機的春，經過了最後一次模擬考，直到真正的學測，我們緊繃著神經，期待那刻要比誰都跳得更高。

　　「燁華，所以你想好要讀什麼科系了嗎？」

　　「這問題很為難人欸，那妳呢，妳想到了嗎？」

　　「不知道欸，中文系之類的吧，可是我的國文也不太好，還是你覺得我適合戲劇系嗎？」

　　「一個寫小說的還說自己國文不太好啊，不過戲劇系也不錯啦，妳那麼漂亮。」

　　「欸……你居然會誇我欸，真難得。」

　　「但妳不會想讀攝影相關的科系嗎，我以為妳多少會被妳爸影響到。」

　　「別說了，他從我小時候就希望我對攝影有興趣了，可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嘛，你應該很清楚這點。」

　　時間過得真的很快，高中生活就這樣過去了，我知道再不說就來不及了，於是終於在那年夏天，畢業前夕，我和林芷芸傳達了自己的情感。

　　「嘿，芸，再問我一次那個問題。」

　　「問題？什麼問題？」

　　「問我為什麼寫小說。」

　　「幹嘛，那麼突然我會嚇到啦。」見我沒有回話，林芷芸有些困惑，但她還是問了那句。

　　「陳燁華，對你來說，寫小說的意義是什麼？」

　　「因為妳，林芷芸。」

　　「哈哈哈，你這是在告白嗎？」林芷芸笑了出來，她的反應頓時讓我尷尬了起來，口水滑過喉嚨的感覺變得特別明顯，額頭上的汗珠也讓我焦躁難安。

　　「看你這樣子真有趣，你真的是臭直男欸，怎麼會拖到現在才說啊。」還沒回過神來，林芷芸的嘴唇就已經吻到了我的臉上。

　　「所以可以說了吧，你的筆名。」我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緊張的全身發抖，但我還是努力調節呼吸，回復鎮定後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我的筆名是────」

　　有時候，我會覺得林芷芸是上天派來的天使，而我足夠幸運，幸運地被她拯救了。我登入了小說平台，在上面發布了也許是我最後一篇小說。

　　書名：

　　《他們說寫小說會餓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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