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 魚蛋論

曾幾何時，Zoey（助手）向我分享了一個笑話，我至今仍清晰記得。我自問是個認真死板的人，也是個很無聊的人，對笑話沒有半點興趣，但只有這個笑話令我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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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y是個健談、自認為幽默的人，與我的性格南轅北轍。但我那時律師樓剛開張，加上她又精明能幹，只能讓她擔任我的秘書。老實說，我很不擅長應付她這種人，很多時候想自己一個人靜靜，無奈她是資歷豐富且最能配合我工作風格的人，我只能忍受她的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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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生，您常常叫員工幫您買燒賣，是喜歡吃街頭小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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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不是，只是我兒子喜歡吃…可以不要談與工作無關的事嗎？為什麼又會突然扯到『燒賣』？」我一邊處理堆積如山的文件，一邊反了她一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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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對不起。只是想起鄭生您常常買燒賣，有點好奇。說到『街頭小食』，鄭生您有沒有聽過『魚蛋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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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y總會在工作期間打開話匣子，不自覺地愈說愈起勁，話題扯來扯去。在這種時候，我總會刻意保持沈默，讓她覺得尷尬，就會重新投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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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困惑地問：「什麼鬼『魚蛋理論』？是最近學術研究提出的新理論嗎？名字也真夠稀奇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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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y笑了出聲：「不是啦。鄭生，您沒有去聽過棟篤笑嗎？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笑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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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臉無趣的說：「我有聽說過，但不會聽這些無聊、低俗的表演。要笑我自己不會在家『哈哈哈』的笑嗎？需要特意花錢讓人逗自己笑？所以那個『魚蛋理論』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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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鄭生您在買串魚蛋時和旁邊的人付同樣價錢，但那人拿到的魚蛋卻比您多兩粒，您會有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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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質問老闆為何會如此不公平，並要求他把那人額外的兩粒魚蛋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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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y嘴角上揚，繼續說：「那如果您那串魚蛋沒有甜醬，而那人的那串魚蛋卻有甜醬，您又會怎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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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叫老闆給那人換一串沒有甜醬的魚蛋，以示公平。」我掌握不到Zoey想表達的重點，只能配合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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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y哈哈大笑，用搞笑的口吻說：「鄭生，如果您真的想要公平，為何不要求老闆也給自己加兩粒魚蛋，偏要大家都少兩粒？為何不要求老闆給您加甜醬，偏要大家都沒有甜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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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y的話語點醒了我，我有點無語。為什麼我的第一反應是希望大家一同感到不快而非一同感受歡樂？我心中的公平是大家應該平等地受一樣的苦嗎？是希望災厄能平等地降臨在每個人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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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y補充說：「即使鄭生您和那人的魚蛋一樣，沒有額外兩粒也沒有甜醬，但只要那人吃得特別開心，而您卻悶悶不樂，有可能您心底仍會感到不公平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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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持沉默，因為我也是這樣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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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這是我們作為香港人、又或是人類本身所持有的劣根性。在看到別人快樂時，我們心中會有所不甘，會試圖把別人拖入名為『不幸』的泥沼，一起受苦。魚蛋，要大家都食得好仆街，這樣才是真正的公平。」Zoey為這個笑話作了個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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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爛笑話，一點也不好笑。我納悶的想著。可能是笑話本身不好笑，又或是Zoey表達笑話的方式有待改善（我覺得應該是後者）。但這笑話仍烙印在我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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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會這樣對待有傑？會否是因為我心底裏藏有某種不甘、不忿？我的靈魂深處是否曾經這樣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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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我要過一個悲慘的童年，而你作為我的兒子，卻能有一個愉快美滿的童年？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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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為了「公平」，就奪走有傑那粒名為「美好童年」的魚蛋、弄走那些名為「漫畫」和「玩偶」的甜醬，讓他過一個苦澀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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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沒有這麼複雜，我大抵只是看不慣別人有我沒有的東西、快樂。畢竟我虧欠的並非只有有傑，還有Heidi。我看不慣Heidi能有個幸福美滿的婚姻，因為我從未體驗過父母和諧相處、一家其樂融融的情景。於是，我不忿妳能體會我未曾體會過的愉悅，對妳拳打腳踢，打到嘴角破皮。妳嘆了口氣：「為什麼非要搞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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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非要搞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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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搞成這樣……只要情緒激動，手就會不自覺打在妻兒的臉頰上，連我自己都感嘆為何要下這麼重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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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我身邊已沒有妻兒相伴，只有非親非故的人（Zoey）照顧我。為什麼非要搞成這樣？全是我自己害的，不是嗎？住院期間無事可做，我唯有在心中不斷埋怨、詛咒自己來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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