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二千：離律拾夜 - 6.8.全面瘋城

趙正充衝進詞騁世間內，把裡面躺著地上的程唯妤抱到走廊一角。

正在為程唯壹急救的林杏林見狀，大聲阻止道「喂，你不要亂動傷患……」

「她不可以待在詞騁世間裡面！」趙正充把母親小心放在一旁，然後拿起手乩繼續說：「天叔，你而時在玄城裡嗎？」

「是的，我在自家附近的街道上。這裡的情況……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了。大概就跟喚古壇那場襲擊一樣……不，應該說更加嚴重，整條街都是發狂胡亂毆鬥互砍的人……」

榮照天腳下是一灘血泊，眼前到處躺著傷者或屍體，有很多人在互毆、逃跑、追殺、掙扎、大叫……無論是被害還是加害者，他們的眼裡全是慌亂與恐懼。

他曾嘗試用銀槍挑著兇手對路人的襲擊，然而當把兩人分隔開，施襲者卻變得極度驚恐，被襲的人倒過來變成兇狠的施襲者，角色完全逆轉，向剛才襲擊他的人拳打腳踢。

街上所有互毆的人都一樣，施襲和受襲的人均處於極度驚惶的狀態，與其說他們因為仇恨而撕殺，倒不如說是因為害怕被傷害而反擊。

所有人都處於為了自保而反擊的狀態，而別人任何的動作、眼神，甚至僅是有一個人出現在他們的眼前，就足已構成對自己的威脅，毫無理由地以殺傷對方。

「不跟你說了，我現在返回閣庭視察情況。如果韻馳樓安全的話，你們就待在那裡，不要亂走，我會再聯絡你。」

榮照天來不及等對方掛線，立即提槍阻止一名撲向他的路人，趙正充隔著手乩，聽得見那人嘶心裂肺的叫喊聲，就像剛才母親在昏迷前的叫聲一樣。

趙正充放下手乩，腦內一片混亂。

「榮副衛說了些甚麼？」

各人紛紛走過來，看見面無血色的趙正充，都察覺到事態異常嚴重。趙正充向他們講述榮照天的話，大家都嚇得說一時不出話來。

「怎會麼會這樣？」百里衛說：「玄城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事件起因不在玄城，而是在這裡。」趙正充看著詞騁世間裡的空石座，「母視目睹家人被父親殺害而受刺激，精神失常，那一刻恐懼和仇恨的意念注入了從律，傳播到整個玄道靈國。」

眾人為之駭然。

「到底怎麼回事？從律是甚麼？你說她的意念傳播到全國，又是甚麼意思？」

事到如今，隱瞞韻馳樓的秘密已再無意義，趙正充將程牧牲殺死家人的原因，以及韻馳樓的基本原理告訴未知情的各人。

眾人一時難以消化這大量訊息，最先掌握到現況的人是童樂和，「現在首先要確認實際情況有多嚴重，特別是閣庭能不能正常運作，還有玄城和城外的地方。」

「對。」趙正充甩一下頭，「發生了太多事，一時之間頭腦都混亂了。」

童樂和與計成運各自用手乩聯絡認識的閣員，然而找了好幾個人都沒有接聽；反而是容千琦聯繫上一位身在閣庭的同事。

「閣峰樓裡一片混亂，很多閣員都發瘋似的在打人，有些人想逃到樓外，但在大門被抓住暴打……嗚嗚……」

容千琦開了擴音器，所有人都聽到對方的描述，情況大致跟榮照天在街上見到的差不多。」

「小美妳冷靜一點，妳現在安全嗎？」

「安全？現在哪有地方是安全的？整個樓層的人都瘋了，我只能……只能躲在一個資料室裡，希望沒有人發現……糟了，有人在拍門！不……不要過來！嗚呀……」

手乩另一端傳來撞擊和慘叫聲，沒多久使斷了線。

「看來不是所有人都失去常性。」趙正充極力思考，「容姑娘，妳這位同事是否擁有玄法？」

「是、是的，她能夠訊速記錄很多資訊，所以被招到閣庭工作。」

「樂和叔、計先生，你們無法聯絡的人當中，是不是大都沒有玄法？」

兩人想了一想，各自點頭。

「父親和舅父曾經推測，從律對擁有玄法或是意志力很多的人都未必湊巧……」

此時熊大權透過趙正充的手乩找他。

「少主，我是熊大權。首先想請你原諒，剛才我帶來的衛士裡發生一點狀況，想向你報告……」

「是不是有人發狂互毆？」

熊大權靜了一陣，「你……你怎會知道的？」

「你數點一下，發狂的人是不是都是沒有玄法，或是志意力比較弱的人？」

「這些是精銳，所有人的志意都絕對不弱。至於玄法……」熊大權訝異地道：「對啊！閣主命我帶來的衛士之中，要求有一半擁有玄法。雖然不會玄法的人不一定發狂，但發狂襲擊同伴的，全都是沒有玄法的人！」

「果然……」

按照熊大權的說法，擁有玄法的人都不受影響，但沒有玄法而又意志較弱的人，似乎都會陷入狂亂之中。

「少主，我們這裡折損近三成，包括正常和發狂的都有，一些沒那麼瘋的人被我們制伏或者打暉。請下指示如何處理造反的人？」

「暫時將被制服的人綁起來，他們不是造反，只是短暫神智失常。受傷的衛士先給他們急救，餘下的人緊守崗位，如有人向韻馳樓發動攻擊，盡可能只傷不殺，但情況嚴重的話就亦可以就地正法。我稍後再發指示，在此之前，務必要保護韻馳樓安全。清楚嗎？」

「清楚，屬下令命，絕不讓任何人闖入韻馳樓半步！」

趙正充掛線後說：「看來父親的推測是正確的。」

程牧牲並不肯定從侓是不是只對部份人生效，所以擁有和沒有玄法的人都各帶一半，以防萬一。

張敢瑁怯然問道：「可、可是我沒有玄法，意志力也不見得特別強，我怎麼……怎麼沒有瘋掉？」

「應該是因為你身處在韻馳樓之內，所以沒有被從律影響。」

程唯心說過，這座韻馳樓就像一件巨型樂器。這樣的話，外樂器之內的聲音並未形成韻律，因此張敢瑁、程唯利和趙可渡等人，都沒有陷入瘋狂。

「不知道閣峰樓以外的情況也是一樣？」童樂和擔憂地說：「要是連玄城甚至城外都這樣的話……」

「稟副閣主，」宣鐵律站前一步說道：「卑職在轉職偵訊工作之前，曾在趙大人手下辦事，對韻馳樓的乩器有點認識。若然通訊系統正常運作，這裡的乩器或連上玄城及城外的監控鏡頭。」

「快！」童樂和急道。

宣鐵律到其中一個較寛闊的房間，裡面全是晶石造的乩器，他在平滑的屏幕上操作一番，嘗試將各地的監控畫面轉駁到韻馳樓。

「我、我可以幫忙嗎？」

宣鐵律問道：「你是誰？」

「我叫張敢瑁，我對乩器也有一點研究，或者可以幫得上……」

「你調節那個版面，將閣庭內線的第一、六、八區調到這裡。」

「甚麼區……怎麼調……」

「這是第一至十區，」計成運來到他身邊解說道：「第一、六、八區是幾處，這樣、然後這樣，就能調動。」

「啊，謝、謝謝你。」

計成運問宣鐵律說：「你知道怎樣啟動屏幕嗎？」

「我看過前輩操作，啟動方式是這樣……」

看著他們幾個在忙著操作陌生的乩器，大家都心急如焚。

此刻在玄城內外，到處都是驚慄的場面……

* * *

在喚古場維修的人員，拿著修建用的工具在互相追逐，走避不及的被擊中倒地；有人將修到一半的牆壁搗毀，壓在追殺他的人身上。場內死傷的人，甚至比谷獻忠發動襲擊時更多，本來修好的部份也被搗毀不少……

玄城高級食府珍饈百味裡，廚師拿著菜刀在店內外見人就追，趙正充等四人曾經歡聚用膳的開揚樓層，躺著幾具屍體；亦有人在桌子底下四處張望，一名侍應發現了他，兩人互相指罵，摟打起來，從圍欄跌出樓外，重重摔在地面，生死不明……

百里衛和容千琦曾經喝酒跳舞的酒館門外，有人將酒瓶摔到街上，地上有路人被擲中倒地的路人……

街道上的商店門外沾滿了血跡，路上已沒有活人行走，隱約見到一些樓房窗戶旁有人躲藏起來，瑟瑟發抖……

* * *

培材村裡，原本在培植幼苗的人們，拿著鐵耙和鎌刀追逐。秋嬋抱著女兒，躲在農田外的一個樹洞裡。

「媽媽……叔叔嬸嬸他們……嗚嗚……他們為甚麼會……」

秋蘭哭著問母親，她用力將女兒摟在懷中。

「小蘭不要哭出聲，要是被人發現就慘了。」

秋嬋此時也是全身顫抖，完全搞不懂到底是甚麼狀況。

「這樹洞……我們躲在這裡，他們會不會找到我們？」

「小蘭乖。」她摸著女兒的頭安慰道：「這樹洞是媽媽小時候玩捉迷藏的秘密地點，一直到我長大都沒有人發現過。」

秋蘭稍為放心，但還是擔憂地問道：「我們要躲在這裡多久？」

「媽媽也不知道，」她從縫隙中窺看外面發狂亂跑的村民，「可能要待一兩天，希望閣庭的衛士會巡視這裡，阻止他們吧。」

她看著樹洞旁不知何時生長的彩色植物，心裡再次湧起那股對這種「妖物」不適的感覺。

* * *

百丈湖的水面，江濤與游洋各站在小舟之上，看著岸邊躺著三具屍體，另外有兩人在搏鬥。

「他們到底在發甚麼瘋？」江濤按住手臂說：「上一刻還好端端，怎麼幾個人都突然發狂？」

「幸好你及時推開我，要不然可能被那傢伙一刀砍中了，謝謝你。」游洋看著江濤的傷口說：「傷勢不重吧？」

「沒事，皮外傷而已。」江濤苦笑道：「我才要謝謝你，剛才我還想制止他們，多得你拉開我，還把船撐到湖中心；又幸好他們不熟水性，否則看他們那種狂性，說不定會游過來追殺我們。」

游洋撥打手乩，卻一直無人接聽。「爸爸不知道在忙甚麼，一直沒接我的通訊。」

江濤不安地道：「我的同事也沒有接聽，情況好像有點不妥。我們要不要返回閣庭看看？」

「想回去的話，首先要經過岸上那幾個狂人的一關。」游洋猶豫道：「或者我們把船撐去其他地方，再上岸看看吧。」

「好。」江濤說著，使出玄法推動浪濤，將船慢慢撐遠。

* * *

應城村外的農田裡，幾個村民身上有多處傷痕，或伏或躺在莊稼上，有的胸腹尚在微微起伏，有的已經完全靜止。

彭流挨了手下一記悶棍，回頭大罵道：「原來你是離律，一直埋伏在我身邊，今日終於原形畢露了！」

「枉我當你是大哥，你竟然暗算我，你這個人渣！」

另外有一個人不遠處漫無目的地來回逃跑，躲避一個長輩追斬。

「不要殺我，爸爸，不要殺我，我是你兒子啊！」

「你這個忤逆子，你一直想謀害老爸！我要殺了你……」

高過人頭的禾稻叢中，有幾個小孩躲藏著，其中一個怯懦地問道：「他們是不是離律？」

另一個女孩說：「他們肯定全部都是離律！」

「連彭流哥也是嗎？」一個男孩驚訝地問。

「他一直在抓離律和間諜，原來他自己才是潛伏在玄族的敵人！」

「要是他被殺死，我們就安全了吧？」

「最好這幫離律全部自相殘殺，為玄族除害！」

「那麼……我們在他們死掉之前都要躲起來嗎？」

「我今天早上甚麼都沒吃，好肚餓啊……」

「可以吃這些禾草嗎？」

「笨蛋，這些東西要煮過才能吃啊！」

「那麼……他們在吃的，我們也能吃吧？」

稻田旁有幾名少年，痴痴呆呆的坐在地上，嘴裡慢慢啃著那些色彩鮮艷的玖采華。他們對身邊互相殺戮的人視若無睹，而那些發瘋的人亦似是當他們透明似的，沒有人把他們當作襲擊目標。

孩子們見到不遠處長了一些玖采華，心裡萬分猶豫……

* * *

地崖村之內，氣氛比其他地方都要平靜。沒有屍體，沒有傷者，沒有人在追逐。

村裡的人，只有兩種狀態：一是躲藏者家中角落、附近叢林，甚至在村外挖出坑洞，二是在當眼的地方或坐或臥，悠閒地吃著玖采華。

大家都沒有對罵、沒有吵鬧、沒有指摘、沒有對話，甚至沒有表情。

他們全都眼神空洞，跟當日在貴右團被囚禁時一樣。

黑耀村、尖角村、銅環村、元屏村就更加平靜，或者應該說是死寂。

因為那些村子的人，早在這樣災難之前就已經全滅，無需經歷這恐怖的時光。

秦恆也是因為知道這點，所以拼命逃到這裡躲藏。

「就算不想把東西賣給我，也不用突然發難追打我吧？幸好老子當過幾年衛士，身手也沒退步，才沒被那些傢伙暗算。不過想來也夠奇怪，他們不是一兩個人對我動手，而是全部人都一起發狂，還一邊追殺我，一邊嚷著『別殺我』，有夠矛盾的……」

他心裡一直苦思自己遇襲的原因，同時也隱約感覺到情況可能遠比自己見到的嚴重，因為在他逃到這裡的過程中，見到好些人也有這種瘋狂行逕。

他嘗試聯絡一些認識的朋友，其中一人說他同樣突然遇襲，幸好走避得及。然而說到一半就突然斷了線，重撥也無人接聽，無法問到更多資訊。

他在手乩打開閣庭的廣播，裡面卻仍然是定時播放的《一起同唱偉大玄族的讚歌》這種無聊節目，一直沒有任何特別廣播，又令他懷疑可能只是這裡附近發生某些怪事，完全搞不懂現時的狀況……

* * *

廣畜村裡，各種無人操作的農耕機器仍然運作正常，一如以往在翻土、播種、澆水、收割、打穀，農作物為收成分類等等。

棚舍外的家禽如常地自由走動，雞鳴鴨叫狗吠如游，棚舍內被豢養的村民們心急地從無人駕駛的乩器車上爭取自己份的玖采華，然後甘之如飴地啃食。

在欄柵的最後一格，張棣瑟縮一角，不停探頭向外門偷望，生怕會有甚麼人突然闖進來對他不利。

「殺死……逃走……不要過來！殺死你……不，我要躲起來……別殺我！不……我恨死你，要殺……」

整個村子裡，就只有張棣村長一個人在擔驚受怕。

所有人因為早就失去理智，所以不用現在失去理智的痛苦。

這到底是禍還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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