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二千：離律拾夜 - 6.4.家族巨變

「沒想到這段路要走這麼久。」公孫命說。

「不是妳叫我們去韻馳樓的嗎？」余若慈說：「難道妳不知道路有多遠？」

「我只是幾歲的時候跟家師去過一次，印象已很模糊了。」

坐在頭排的容千琦說：「要不是有幸借到閣庭專用的道力車，光用腿走的話，恐怕走到天黑也未到。」

他們一行人正坐在一輛可以十多人同時乘坐的大型道力車上，在通往韻馳樓的專用大道上飛馳。

坐在第二排的余若慈，往前靠近她小聲問道：「其實妳找這些人的原因到底是甚麼？」

「我說過了，我真的不知道。」公孫命歎了口氣，「家師只在讖語中留下了今天的日期、要去的地址，與及一眾生辰八字，我跟諸位也是素昧平生。我也很好奇到了韻馳樓會發生何事。」

「反正不會是好事吧。」她身旁的百里衛說：「要是我們去到韻馳樓後甚麼事也沒有發生，恐怕這些人不會放過我們吧。」

容千琦抹一把汗道：「畢竟當中有閣員高層，要是他以為我們作弄他，說不定我會被閣庭革職……」

余若慈說：「我倒是比較害怕那個宣鐵律。在醫樓養傷其間，被他審問一整天，真是被問得怕了。」

百里衛點頭道：「那用來審問的玄法簡直是靈魂烤問，幾乎每個字都要答得清清楚楚，跟他答辯要比打一場架更吃力。」

以公孫命為首的一行人，除了最初的百里衛、容千琦和余若慈外，還有陸續找到的人，包括醫者林杏林、負責偵訊的宣鐵律、能與泛靈構通的顧寰兒、被閣主招入閣庭做研究的張敢瑁、趙副閣主的副手計成運，還有本來正準備出境回國的銘族代表端木開。

順帶一提，他們乘搭的道力車，正是計成運以「接載銘族代表參觀」名義，向閣庭特別徵用。

他們找上並遊說幾人的過程並不容易，不過內容繁瑣，按下不表。

容千琦說：「沒想到我一直個找不著的人，竟然會是那個銘族代表。」

百里衛說：「幸好我聽說他的出生日期，剛巧是正月初一這種特別日子，一問之下才知道是他，否則也找不齊所有人。」

容千琦說：「準確來說，我們還差童樂和副閣主和鍾劍魂未有找上，算不上是找齊人。」

百里衛說：「既然他們都在韻馳樓那邊，我們當然不用找了。」

「說起來，我覺得很奇怪。」他們後排的張敢瑁趨前搭訕道：「聽到計大人說童副閣主和很多衛士都在韻馳樓時，我還以為自己聽錯。像韻馳樓這種古跡，為甚麼會帶著那麼多衛士過去？」

「那就證明真的有事會發生吧。」說出這話的，是後排的端木開，望向身旁一動不動的計成運，以眼神詢問他更多資訊。

「抱歉，我無可奉告。」計成運閉上眼說：「要不是宣鐵律的玄法證明這些人沒有說慌，我是絕不會透露相關消息的。」

在他前排的宣鐵律是一名接近三十的男子，眉絲細眼，目光如炬，身形高瘦，即使坐著也是腰板挺直。跟他對望時彷彿會被他看穿心思，而且他擁有的玄法，可以透過乩器將對話全部顯示，將每個文字蘊藏的真假程度以不同顏色標註。

貴右團事件後，他直接受命於閣主，對百里衛和余若慈進行偵訊，將兩人問得頭昏腦脹，確定沒有圖謀不軌、也不是甚麼間諜奸細，才獲准放行。

「我必須澄清，」宣鐵律神情嚴肅，「我只能證明幾位是真心相信韻馳樓會有事發生，並不代表韻馳樓真的會有事發生。兩者是有區別的。」

「宣先生對文字邏輯之嚴謹，實在令在下佩服。」端木開由衷地道，宣鐵律卻板起臉來，不作任何回應。

計成運拿出手乩，似是用某個程式作出評估，「萬一到時真的出了洋相，還請端木先生遵守承諾，為此事承擔責任。」

「放心，在下必守信諾。」端木開遙望那座越來越接近的金色高樓，「在下反而擔心，若然真有大事，我等寥寥數人前去能有何裨益。」

計成運沒再說話，繼續木無表情，安靜地坐著不動。

公孫命看著韻馳樓，心裡忐忑不安。

容千琦留意到車上有個比計成運還要低調沉默的人。

「顧姑娘，妳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路途顛簸，令妳不舒服？」

顧寰兒默默搖頭，依舊眉頭緊鎖。

「她沒事。」坐在容千琦身後的林杏林趨前說：「她只是對於跟別人之間有某種障礙。」

「障礙？」容千琦有點聽不懂。

「那叫『社交恐懼』，那是餘族一種叫心理學的學術中，經常提到的辭彙。」

「啊，就是簡稱『社恐』，對吧？」容千琦立時明白，「沒想到林醫者對餘族的心理學也有研究呢。」

「妳竟然聽過。」林杏林也頗為意外，「心理也會影響人的精神健康，但凡對醫理有關的知識，我也會去學習。她是我最近觀察的對象，希望能找到方法能替她進行治療。」

「妳對餘世的醫理還知道多少？可以告訴我嗎？」

容千琦與林杏林討論起一些旁人完全不懂的話題，一時間也忘記面前可能出現的危機，不過這也令車內氣氛變得緩和一點。

坐在頭排另一側的余若慈，轉臉看著飛快後移的景色，遙望遠方，漫不經心地哼起歌來。不過她的聲音極小，都被二人的對話所掩蓋，其他人也沒有留意到。

除了顧寰兒。

她一臉驚愕地看著前座余若慈的側臉，緊盯著她微動的嘴唇，雙手用力緊握著。

很快，道力車已來到韻馳樓正門外，那裡正有百多名精銳衛士或站或者，全都在休整戒備狀態。在最前頭的衛士看到閣庭專用的道力車，並有幾人下車走來，迎上前去將眾人截停，問道：「閣主有令，一般人等不得接近韻馳樓，就算是閣員也……啊，計大人？」

計成運是趙可渡的得力助手，也是這一行人中，在閣庭地位相對最高的人，衛士自然認得他。

他見到眾衛士後面的童樂和，對相迎的衛士說：「我想跟童副閣說幾句。」

「好的。卑職跟計大人過去，其他人員請在此等候。」

計成運上前晉見童樂和，簡單交待他們來這裡的原因。

「韻馳樓會有事發生？」童樂和眉頭大皺，他探頭看看到來的幾人，問道：「你怎麼會相信他們片面之辭，還把銘族代表都帶來？」

「因為那個女孩。」計成運指向公孫命，「她是野崖先生的弟子，宣鐵律已用玄法證實她並沒有說謊。」

童樂和嘴唇微張。他曾叫趙正充去見這個人，沒想到她竟會在這裡出現。他問道：「那你認為呢？」

計成運拿出手乩，壓低聲音答道：「卑職用玄法估算，成真的機率如此。」

他只把屏幕展示給童樂和，沒有開口說出「百分之九十九」這個數字。

童樂和心裡一沉。

「閣主帶著另外兩位閣主與熊大權登樓，有總衛士長在場，應該不會有甚麼事……應該不會的。」

兩人互相對望，大家都看出對方心中的不安。

「閣主有令，我等要在此等候，恕我不能讓任何人登樓。」

「卑職明白。」計成運收起手乩，抬頭望向高聳的樓層說：「希望只是虛驚一場吧。」

此時在韻馳樓第六層，詞騁世間內的程牧牲持續嘗試，始終沒有任何異樣感覺。

「怎麼了，是不是真的有甚麼發生了？」一直在旁看著的熊大權忍不住問道：「我好像甚麼都感覺不到，難道我已經被改變了嗎？」

程唯壹等人都沒有答腔，只是鬆了一口氣。

「看來真的不行。」程牧牲則是歎了一口氣，從詞騁世間走出來，「還以為可以親身驗證一下，看來真的如你們所料，非得靠唯妤的玄法不可。」

他們早已猜到，若不使用木姬，就只可能由程唯妤用她的《一心唯予》來啟動從律，剛才趙正充只是擔心他們推論有錯，會出現萬份之一的後果，幸好一切都如他們討論的一樣。

程牧牲握著法杖，走向女兒，握著她的手說：「唯妤，由妳來將想法注入從律吧。」

「你想注入甚麼想法？」程唯妤問。

在旁看著的程唯利和趙可渡，忽然雙眼發直，大為駭然。

「很簡單：『絕對聽從程牧牲閣主的一切命令』。」

眾人雖然早知知程牧牲的野心，只是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

趙正充看著父親和舅父，互相微微點頭，彼此慶幸在接到榮照天通知程牧牲即將登樓時，大家已商量好應急對策。

不久之前——

「萬一閣主來到，真的要使用木姬重啟所有人的思想，我們應該怎辦？」程唯心問。

趙薄名說：「那麼我們就比他先一步毀掉它吧。」

「不行，」趙正充說：「要是他一來到就見到我們毀掉木姬，他一怒之下不知道會做出甚麼事來。」

「也對，」趙薄名皺眉道：「他可能會毀了整座韻馳樓，說不定還會把我們殺光。」

「我們可是他的親生子女啊，他怎可能……」程唯妤說了一半，自己也猶豫了起來。

趙正充說：「不如我們製造一個假局，證明舅父和爸爸的研究其實是錯誤的吧？只是祖先們的心意就要報廢了。」

程唯壹說：「事到如今也沒有法子了，總好過賭上整個玄族被操控的命運。你說來聽聽？」

「我們將木姬以表面看不出的方法破壞，令它無法啟動從律，閣主應該會以為原來這方法行不通。」

程唯壹點頭道：「其實我們也不肯定這個方法是否可行，只是不知道閣住信不信。」

「可是，」趙薄名奧悔地說：「我跟父親說過，如果木姬不湊效，可以由唯妤用她的《一心唯予》，將某個意念注入從律，而且很可能行得通，閣主一定也知道這一點。」

程唯心擔憂地說：「閣主大概會編一個好聽的想法，用來達成他得到絕對權力的目的吧？」

程唯妤說：「不管他說些甚麼，到時只要我將自己想好的意念注入從律，之後即使他發現了，一切都木已成舟，他也奈何不了我們。」

「媽媽，」趙正充看著母親說道：「要是到時閣主以我們的性命相迫，妳會不會因為我們而被迫聽命於他？」

此話令程唯妤為之愕然。

程唯壹苦笑道：「就算被他殺死，我也不想讓整個玄族落入他手中。」

「誰叫我們有一個這樣的父親。」程唯心歎道：「反正要是他成功了，我們的結局都不見得會很樂觀，只要能阻止他，就算要我這樣犧牲也算值了。」

趙薄名撫臉說：「這禍是我闖的，而且還把你們都拖下水，我才是最應該死的人。對不起……」

趙正充說：「不管是喚古壇的襲擊，還是與貴右團對峙的時候，我早就應該死了。如果為了整個族群而犧牲，我倒覺得更有價值。」

他因為得到從石磯借來的力量，說不定有一絲機會殺出重圍，然而他卻不願放棄親人獨自逃走。

他已暗下決心，逼不得已之時，自己會劫持閣主來讓父母舅姨逃亡。

「所以啊，妹妹，」程唯壹按著么妹的肩膀說：「到時即使閣主用我們的性命要脅妳，妳也不要屈服，一定要把妳認為好的意念，注入從律之中。這樣即使我們所有人都死了，至少玄族人會被注入一個正面的思想。」

「要快點了，我好像聽見樓梯那邊有腳步聲，」程唯心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妳要決定一個應該注入從律的意念。」

「其實之前已經想好了。」程唯妤吸了一口氣，「我決定是——」

——現在。

在他們的計劃中，惟一失算的，是程牧牲一開始就破壞了木姬，還自信滿滿地走進詞騁世間，結果當然失敗。而接著以親人的性命脅逼程唯妤，這一點則被他們猜中了。

「好了，去吧。」

程唯妤聽到程牧牲的話，一臉不情願地走到詞騁世間。在旁看著的程氏兄妹和趙薄名父子，都為她所肩負的壓力而感到痛心。

這時，程牧牲卻放下原本指向他們的法杖，臉上一副自信的笑容，彷彿已經贏了一場勝仗似的，令趙正充心裡非常不安。

程唯妤回頭望向趙正充父子，眼裡泛著淚光，卻不像因為怕令他們犧牲，而是怕令他們失望……

趙正充此刻才留意到，程唯利和趙可渡極度驚詫的表情，不禁問道：「三舅父、爺爺，你們怎麼……」

「剛才閣住抓住她的手……」趙可渡雙手發抖，「她一定是被迫與閣主下棋……」

程唯利顫聲說：「她頸上……扣環……」

趙正充雖然看不到兩人眼中的景像，但也猜到他們見到甚麼。

程唯妤的頸上，已經被扣上一個一般人肉眼看不見的頸環。

在不明情況之下，她跟程唯利和趙可渡一樣，已落入程牧牲的絕對支配。

趙正充急道：「媽媽已被閣主控制，她會完全按照他的說話照做！」

「甚麼？」程唯壹和趙薄名大吃一驚。

「閣主的玄法……我不知道是甚麼，但他可以對人絕對支配！」

兩人跟著趙正充的視線，一同望向程唯利和趙可渡，後者都有口難言，但表情足以證明趙正充的話是真的。

程唯妤將會透過從律，對全族植入程牧牲吩咐她的意念：絕對聽從程牧牲的一切命令。

「唯壹，快關乩！」

趙薄名說著，立即衝向其中一台乩器，程牧牲見狀，舉起法杖，向趙薄名射出一道閃光，威力比毀壞木姬的一擊更強，直接貫穿他的身體，慘叫一聲，飛出丈外。

沒有人想到，身為閣主的程牧牲，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殺人。

更沒有人想到，身為家人的程牧牲，會在親生女兒面前，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婿。

「薄名！」

趙可渡眼見兒子被重擊倒下，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撲向程牧牲。

「給我停下來！」

程牧牲並沒有將法杖指向趙可渡，只是轉過頭來狠狠地瞪著他，然而此舉卻足以令對方真的停下動作。

趙可渡雙眼通紅，青筋暴現。兒子在眼前被殺，自己非但無力阻止，而且還受制於仇人的一句命令。

他兩手狂亂地抓著頸項，皮膚都被自己抓破流血。

程唯壹只呆了片刻，知道這是最後機會，當機立斷，緊接續趙薄名的行動，衝向那台乩器；同一時間，趙正充則衝去制止程牧牲。

程牧牲一不做二不休，再用手中的玄鐵法杖，射出另一道閃光，向長子痛下殺手；程唯心撲到兄長身前，以身體為他擋下一擊，可惜法杖力量強大，閃光同樣貫穿程唯心的身體，再擊中程唯壹的胸口，兄妹兩人雙雙倒下。

在詞騁世間裡的程唯妤，目睹自己的親生父親，殺死自己的丈父、兄長和姊姊，精神情緒大受打擊，腦裡一片空白……

同一時間，趙正充正撲向程牧牲，未能顧及各個家人的情況。程牧牲因被趙可渡阻擋視線，最初並未發現趙正充的動作，當見到他身影之際，對方已在自己眼前。

他知道外孫經過貴右團一戰，身懷異常戰力，絕對不敢輕視。既然已來不及用法杖回防，他索性抓住趙正充的手臂，豪賭一局。

程牧牲眼神凌厲，表情扭曲，獰笑道：「正充，來跟外公下一盤棋吧！」

趙正充並不是經耳朵聽到這句說話，而是直接感受到對方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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