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二千：離律拾夜 - 4.7.不通人性的泛靈

「你們是聽到紫尾的話吧？」趙正充受寵若驚，想起他們在鏡池之外，紫尾發現了他的身份，「你們這誤會太大了，玄族領袖不是我，是我的外祖父。」

「那你就是領袖的血脈。你們人類不是由血脈繼承領袖權力的嗎？」

「也是……但也不完全是。就算是這樣，在我之上還有其他擁有同樣血脈的人，輪不到我當領袖。如你們在鏡池外所見，我沒有勢力，也沒有能力，否則就不會被人追殺、不會流落在這礦洞，跟你們對話。」

他腦裡閃過不同記憶片斷。身為兩個派系的後人，自小在家族裡見盡各式各樣的權力鬥爭。這些事情透過意識顯示給石磯。

「你們人類的權力架構，很複雜，比森林複雜很多，我們不理解。不過只要有強大的能力，就可以增加成為領袖的機會。我們測試過你，你的綜合智能，比很多人優秀，意志也很強。最弱的，是武力，而且不成比例地弱。」

「能不能當領袖有很多因素。不過有一點你說得對，我的武力的確很弱。要是我現在離開礦洞，回到剛才的地方，肯定必死無疑……不，是將會比死更痛苦。」

他想像著貴右團會對他和余若慈進行的折磨，感到無比絕望。

「絕望的感覺，很可怕。你懼怕那些人，更甚於我們懼怕息壤。我們跟息壤不是同類，它們才會壓制我們。但你與那些人是同類，為甚麼會這樣？」

「這就是人性啊，人類是會自相殘殺的生物。」

石磯的意識陷入迷惘，「我們不通人性，無法理解你們這種行為。」

「對，我也覺得很難理解。」趙正充苦笑，轉過話題問道：「你們可以用弱水再造出另一條通道嗎？我請求你們把百里衛、容千琦和余若慈都送回玄城。」

「你不是對你的朋友說過，要帶那個叫百里的人回去皓岩森林嗎？」

「我不知道百里兄和容姑娘在哪裡，現在惟一能做的，就只有保住若慈的安全。」

「那你呢？」

「我會回到森林找紫尾，用我自己換取林虎翼的安全。」

「那樣你會落入那些人的手中，你會比死更痛苦。」

「只要林虎翼沒事，我會找個方法自我了斷。貴右團的行為已經曝光，閣庭自會追捕他們。」

「不行，你不可以死。」

趙正充難得找到吐糟點，「哈，你們不是說個體的生死沒有所謂嗎？怎麼突然重視起我來了？」

「因為我們要靠你，得到乩心石，否則會被息壤削弱。在幫到我們之前，你不能死。」

他再次啞然，「你們真不要臉，這麼自私的話也說得出口。」

「我們是為了求存，很正常。人類也是會為了自己，利用別人，只是不願意承認。」

「這……好吧，我不跟你爭拗了。你告訴我，我除了犧牲自己去救我的朋友之外，還可以做些甚麼？」

「只要你有能力，就不會死。我們借能力給你。」

朏朏的形象變回那塊黑色晶石，然後又轉變成一把劍。

「你們給我武器又怎樣？」趙正充苦笑道：「可能你們不知道，人類不是有武器就等於有武力。剛才我也拿著手槍和匕首，結果除了靠運氣成功反擊了一次，之後都傷不到任何一個人。我的身體那麼弱，沒有玄力也沒有武功，你給我甚麼神兵利器也沒有用。」

「我們曾經讓人寄生，所以知道一些人類知識。包括武術的知識。」

「那又怎樣？你們現在開始教我嗎？」

「不。只要你拿著我們附載的武器，就能直接用，不用重頭學。」

趙正充瞪大眼睛，「這……可能嗎？」

「我們己經透過朏朏的身體，攻擊傷害你的人、打開弱水鏡池、在這礦洞給你帶路到這裡，還跟你下過棋。」那把劍再次轉換成朏朏的模樣，「只要拿著我們附載的武器，我們可以幫你擊退敵人，救你的朋友。」

趙正充想起在榮照天的描述提過，那個谷獻忠原本只是個不會武功的普通鄉下人，他是靠著村裡的神杖，在玄乩法戰裡力壓群雄，打進決賽，更單憑一人之力，發起一場恐怖襲擊。

「那柄神杖是我們多年以前，留在那村子裡的分身。」石磯知道他心中所想，解釋道：「透過吸取別人生命，那把武器變強，然而那並非我們的本意，那是多年前村裡的祭司，利用我們改造成那樣的武器，然後有人叫他參加比賽，他就在現場實行他的計劃。」

「你們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我們認不出那個人。你們的長得都差不多，我們分辨不來。」

趙正充一怔，「每個人的長相跟體型有很大分別，怎會分不出來？」

「我們看人類，就像人類看石頭。」朏朏瞬間變成一堆顏色大小相若的石頭，「你眼前這一百塊石頭，你認得出每一塊嗎？」接著每塊石頭的外層像粉末一樣碎散掉落，彷彿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極速雕刻，變成無數尊朏朏的石像，「要是經過雕琢，你們就更不可能認出原本的石頭是怎樣。然而在於我們，每一件石雕跟原來的石頭一樣，而且都能從外觀分辨。」

這麼一說，趙正充就完全明白。他想起曾在一些書藉和影片中，見過餘世有一些黑色、棕色和白色的人種，在他眼裡，同一膚色的人好像都是差不多模樣。即使同樣是人類，族裔不同已經難以辦認，更何況是非生物的石頭？對於石頭而言，辨認人類大概也是同樣困難。

趙正充歎道：「這樣的話，我就跟那個使用血粹晶的人沒有分別了。」

「有分別。他純綷是利用我們，而你則是我們主動讓你利用，為的是要互相利用。或者套用人類對語言的修飾，是要訂立契約，互相合作。」

他又是一愣，不知作何反應。

「好了，請告訴我們，你的決定。」所有雕像揉合在一起，又變成那一柄劍。「我們可以借你武力，讓你救出朋友，請你也幫助我們，得到乩心石。」

「我需要你們的力量，但我沒有把握可以幫得到你們。」趙正充看著那把劍，心中燃起了希望，同時卻沒有足夠自信，「要是我救了朋友，但幫不到你們得到乩心石，那怎麼辦？」

「只要你答應，盡力嘗試，就可以。你決定好了嗎？」

「我願意一試，跟你們訂立契約。」

「好，我們會先將能力借給你，之後再向你收取乩心石作報酬。」

「謝謝你們。」趙正充走近那把劍，「這把劍看起來很普通。」

「你看到的，只是反映你內心的武器，並非真實由金屬打造的劍。石磯是一種礦石泛靈，並不能鑄成劍。我們可以化成石杖。」

「我又不懂玄法，給我法杖也沒用，除非你們也會玄法吧。」

「我們也不會玄法，那是人類的法術。不過我們可以附載在現有的武器上，透過被你持有，因應武器特性，將適當的武力借給你。不過在你以外的其他人得到它，就只會是普通的匕首，用不到我們的能力。」

趙正充拔出容千琦借給他的配槍，「這木槍可以嗎？」

「這是道力槍，裡面摻雜了你們的道法，很複雜，我們無法理解。最好是簡單的冷兵器，刀、劍、斧、槍之類，我們才懂。」

「那麼，」從背後的刀鞘中，拔出林虎翼交給他的匕首，「這一把應該可以了吧？」

「可以。」

眼前那把劍化成一團黑色碎石，碎石像被風捲起似的吹向匕首。整把匕首被碎石覆蓋與融合，刀身變成泛暗藍光芒的烏黑色，刀柄鑲滿多一顆細小的藍色晶石。

「沒想到這就是傳說中血粹晶製成武器的由來。」

「某種意義上，的確如此。這本非我們的本意，但有人會利用這種特性殺人，令武器得到強化。這是你們的欲望，造成的傳說。」

除此之外，帶著碎石的小旋風又捲纏到他的雙手與頸項上，化成三串晶石手鍊與項鍊。

「請你把這些戴在身上，這樣我們才能從外觀上認出你來。要是你沒有戴上，我們可能會認錯人。」

趙正充把黑色匕首放回刀鞘內，「接下來你們打算怎樣？」

眼前再次出現朏朏的身影，「我們會帶你們返回森林，到時你可以利用借來的武力，救你的朋友。」

他心裡一沉，「我們進入礦洞應該有一兩個時辰，過了這麼久，要是林兄和百里真的遇上危險，恐怕他們早已……」

「我們的維度，跟你們不一樣；這裡，時間的速度，跟外面不一樣。」

「乩器失靈就是這個原因吧？」他拿出手乩，仍然是無法啟動，「外面的時間維持在我們進來時的那一刻嗎？」

「即時維度不同，時間仍會流逝。準確過了多少，我們無法向你形容，因為我們和你們，對時間的概念不同。」

趙正充回想剛墮進礦洞時，從鏡池見到外面的紫尾像被定身似的。現在想來，不是外面的時間靜止，而是在石磯「體內」的時間過得超慢。雖然石磯答得含糊不清，但他認為外面最多只是過了幾十秒，甚至幾秒。

「離開這個意識界之後，我們將不能這樣交談。你的說話和要求，我們會聽到，但你聽不到我們回應。」

「又是因為維度不同嗎？」他看看手腕上的石鍊，「若有事情想問你們，將來可以透過弱水鏡池回來礦洞嗎？」

「可以，但我們要得到弱水同意，而且次數有限。」

「要得到弱水同意？」他有點詫異。

「因為弱水也是泛靈，他們不接受我們隨意使喚。」

「但閣庭為甚麼可以使用弱水造出鏡池？」趙正充一直沒想過這個問題，「難道它們也跟閣庭有秘密協議？」

「不知道。我們不知道弱水在想甚麼。」

他嘗試再問一些關於泛靈的資訊，但都跟接下來的事情無關，暫且按下不表。

「要說的都說完，是時候要回去了。」

「我們在原來地點附近，開一條特別通道，將你們送回去。之後就要靠你自己。」

「嗯，我明白了。」趙正充蹲下身，對著朏朏微笑說：「石磯，感謝你們相救，亦很高興能與你們交談。」

「這是很好的合作，我們……也很高興。」石磯的語調卻沒半點高興的情緒，純粹是為了配合他的話而作出一樣的回應。「希望你能成功為我們提供乩心石，到時再談條件。」

趙正充站起來，一瞬之間，整片白茫茫的環境頓時改變——

他再次身處先前的礦洞之內，站在台階上，眼前是驚呆了的余若慈，朏朏若無其事地站在她身旁。惟一不同的，是他手上那塊黑色晶石消失無縱。

儘管做好心理準備，但一切變化得如此突然，趙正充還是未能即時適應，跟余若慈一樣呆住當場。

「正充，這……到底……發生甚麼事？」

「我回來了。」

「回來？甚麼回來？」余若慈定睛看著他，「你怎麼好像突然變了另一個人？剛才那道閃光嚇壞我了……咦，那塊石頭呢？難道那道光是因為它爆炸了？」

這回輪到趙正充莫名其妙。細問之下才知道，原來他被石磯進行意識交流那一剎，余若慈所經歷的只是整個礦洞閃出一道白光，令她一時間甚麼也看不見，接著就見到他手上的石頭不翼而飛。

趙正充跟石磯一整段對話的時間，對她而言只不過是彈指之間。

他簡單解釋自己跟石磯進入意識界的對話，還有朏朏作為石磯的領路者，其餘很多討論細節都省略。

「總而言之，牠會把我們帶回去。」他按手在匕首之上，「我要去幫林虎翼，還有百里他們。」

「這……真的沒問題嗎？」余若慈對貴右團及紫尾的兇殘猶有餘悸。

「沒問題的，相信我。」他轉向朏朏說：「麻煩你帶路了。」

「優。」

朏朏點了點頭，帶著兩人前往一面垂直而光滑的石壁。

「我和朏朏先進去，妳心裡從一數到十，然後跟上來。妳去到的地方可能是皓岩森林，也可能是玄城裡的閣庭。如果妳去到的是森林，那就表示一切都已解決；如果妳去到的是閣庭，請聯絡童樂和副閣主，或者是找我的舅舅程惟壹，向他們說明貴右團的事。」

她不安地問：「如果我去了閣庭，那麼你……」

「那就表示我已經死了，請閣庭替我收……收拾。」他原本想說收屍，說到嘴邊還是改過用詞。「這一切的事，妳都會記錄下來吧？」

「我好歹也是個記者啊，雖然還不是專業的，但重要的話都一定會記住。」余若慈握住他的手，咬著唇道：「無論發生甚麼事，我這輩子都會記得你。」

趙正充心裡一熱，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張開雙臂抱住了她。因為他不知道越過這道牆之後，會面對甚麼樣的情況。這很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平靜安穩，也是最後的時光。

他吻了她的唇。

兩人緊抱在一起，旁邊的朏朏只是靜靜地看著，沒有催促。

余若慈雙手捧著他的臉，看著他雙眼說：「我會在森林見到你，一起完成餘下的旅程。」

趙正充明白她的意思，「嗯，我們會跟林兄一起遊覽皓岩森林，還有百里兄和容姑娘。大家都會沒事的。」

「你答應了的，我已經記下來，不能食言。」余若慈微笑道：「待會見。」

他緩緩地點頭，然後跟朏朏說：「我們走吧。」

「優。」

趙正充鬆開牽著余若慈的手，轉身面向塗滿弱水的石壁，與朏朏一同穿過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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