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二千：離律拾夜 - 7.11.負隅頑抗

趙正充拖著以道力運作的無輪板車，盛載著從小韻馳樓帶出源源的木姬。

他離開洞口，對著那片濃濃的瀛霧說道：「你們這泛靈看來也不壞呢。」

瀛霧分兩邊散開，讓出一條道路，他再次見到自己駕來的道力車，卻立時愣住。

道力車竟然被人破壞，看上去已經無法行駛。

趙正充大驚，喝道：「是誰？」

四周沒有人聲回答，他反而聽到甚麼東西被砸破的聲音。

他回頭一看，一把黑色斧頭，砍進了他身後拖著的木姬之上。

「閣庭的趙公子，別來無恙嗎？」

握著斧頭的人，竟是他在應城村遇見，口口聲聲說要抓捕間諜的彭流，附近還陸續走出幾個流氓，全都跟彭流一樣，手握著刀劍棍棒等血粹武器。

趙正充看著被毀壞的木姬，心裡直沉到底，因為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紅狼大人把這些黑漆漆的傢伙送給我們，叫我們好好當個清醒的離律，自己去找樂子，沿路開心地打打殺殺，沒想到冤家路窄，會在這裡遇上當日教訓我的臭小子。」彭流向一眾流氓說：「這個人是閣庭的趙公子，他的外公就是偉大的程牧牲閣主。」

「這混蛋就是那狗賊的外孫？」

「閣庭老是催稅，收來的錢就是給這渾小子花的吧？」

「呵呵，沒想到偉大閣主的後人會來到這種窮鄉僻壤，肯定是過慣好日子，不知道這裡的人有多恨他們。」

「動不動就把我們打成離律，我早就想抓個閣庭的混蛋揍死了。」

「看來這東西也是他不知在哪裡強搶回來的寶物吧？閣庭的衛士經常做這種勾當，跟貴右團無分別。」

「不如我們把這寶物分了……」

其中一個流氓向木姬伸手，卻突然發現自己的手臂不見了。

趙正充握著黑色的匕首，刀尖上滴著鮮血。

「這……這小子怎麼也會有血粹武器？」

「閣庭果然跟貴右團是一夥的，閣員衛士全都是賊！」

彭流也是一驚，上次見到趙正充的時候，他明明是個文弱書生，連小孩子丟石頭也躲不過，怎麼剛才出刀的動作快如閃電，連他何時抽刀也看不清楚？

「不、不用怕，我們十幾個人，每人給他一刀，他也——」

彭流的話沒有說完，腦袋和身體已經分了家。

一眾流氓都看得目瞪口呆。

「程牧牲說得沒錯，你們這班芥民，真的是死不足惜。」

趙正充的眼神冷若冰霜，身上彷彿散發著一道暗黑的不祥之氣，十幾名流氓雙腿嚇得發抖，一時間竟忘記了逃走。

不過即使他們想逃，也已經來不及了。

不消一刻，跑得最遠的一個人，也在不過七步之內就被一刀斃命，而且一刀還不夠，趙正充還要抄起砸在木姬身上的斧頭，往每個人身上狂砍，沒有一個人的屍體是完整的。

趙正充臉如死灰，檢查著幾乎被一分為二的木姬，心裡除了仇恨，就只有絕望。

他拖著板車，一步一步地沿著來路，朝著韻馳樓走去。

他心裡一直搞不懂的是：到底是甚麼導致那百分之二的機率會發生？是自己太過自信而獨自前來？是當日沒有暫草除根，將彭流抓回閣庭法落？還是單純的天意，要令玄族人民將來要持續受玖采華的操控，終生變成沒有思想的傀儡？

此時，天空一個龐大的飛行物體在上方出現，趙正充木無表情地抬頭望去，赫然見到一頭巨龍在飛行，並且降落在他面前。

那是一頭金色神獸，四足五爪，拍翼時幾乎把人吹飛。

趙正充雖然沒有親身參與過聯族峰會，但他知道眼前的，是神獸應龍。

一個人從在龍背上跳下，趕緊來到趙正充面前。

「天叔，你怎會在這裡？你身上的傷……」

「正充，發生甚麼事了？」

來人竟然是榮照天。他的盔甲上全是血污，身上也有不少傷口在淌血。當他看見趙正充同樣渾身是血，兩人都為對方的狀況感到驚訝。

「我是來把木姬帶回韻馳樓的。沒想到竟會遇上離律……他們是真正的離律，是芥民中的離律，真是該死的人……」他回頭看著明顯已被破壞的木姬，神情絕望。「你不是和熊大權正在備戰嗎？玄城怎麼了？」

「貴右團發動突襲，我們敗了。」榮照天臉上也是同樣的表情，「玄城城破，總衛戰死，閣峰樓被毀，他們正派人進攻韻馳樓……」

「閣峰樓……被毀？」趙正充一驚，腦裡馬上想起一個人。

「現在紅狼也派人來找你，童副閣在城破之前召來應龍，命我先一步把你帶走，免得落入紅狼手中。」

「就算他們殺了我都沒差。木姬已經毀了，就算帶去韻馳樓也沒有用。」

「你在說甚麼啊？」榮照天抓住他的肩膀道：「童副閣說余姑娘有方法平定離律事件，而且已經跑到韻馳樓去了，你也趕快來吧。」

趙正充抬頭望向他，又望向應龍。

「吾欠童樂和一個人情，此次助汝，正好抵消。」

應龍開口說話，每句都像一陣狂風，其震撼力足以把趙正充震得清醒過來。

「若慈她去了韻馳樓……」趙正充的神情十分複雜，心裡既是失望透頂，亦感到絕處逢生。

「汝快到吾背，即刻動身，勿要吾久候。」

* * *

應龍背著趙正充和榮照天，趙正充得知玄城的戰況。

紅狼擊殺熊大權後，搗破最後防線殺入玄城，直搗閣峰樓，並將之焚毀。樓內的人生死未卜，有部份或已逃生，但童樂和、計成運等各人不知所終。童樂和在樓破之前，召喚應龍前往樓頂，交待他到前線把榮照天強行帶走，前往尋找趙正充。

雖然不知道源源之事，但榮照天猜到趙正充必然是前往南障山，於是為應龍指路，果然在路上找到趙正充。可惜他們來遲一步，未及阻止木姬被毀。

趙正充心裡卻暗恨自己魯莽，滿以為找到木姬就能解決一切，沒想到命運弄人，竟遇上流浪的離律，令最後希望破減。

然而他心裡知道，其實尚有一個令他感到絕望的希望存在，只是他絕對不希望這個情況會發生。

應龍飛抵韻馳樓之際，見到數以萬計的離律正前往韻馳樓，以他們破壞閣峰樓的手段來看，他們到此目的也是一樣。

「郭司，聽說那座韻馳樓是千年古樓，閣庭一直對它修修補補，卻不准人走近。到底花那麼多錢留那座爛樓有甚麼用？」

紅狼與郭司乘坐搶回來的道力車，在車上他問道。

「我也不知道。程牧牲的兒子和女婿老是在裡面做一些無結果的研究，這些年來不停要求增加經費，經常令我很頭痛，我早就看那幢廢樓不順眼。」

「那也不用毀了它吧？我看樓外面的牆壁似乎有不少金器和玉器砌成，要是能拆下來，應該也賣到不少錢。」

「把整座樓推倒再刮不是更方便嗎？況且玄城裡有人冒死都要跑回去，樓內恐怕有甚麼重要的秘密，也可能是能夠反制貴右團的武器。」

「有人說程牧牲在那裡被家人謀反，還弄死了他幾個子女，也有人說是他自己殺的，總之就是窩裡反。」坐在長椅上的紅狼把身子仰後，雙手抱著後腦，「這幢不祥的鬼樓，說不定受了甚麼詛咒呢。」

「這次離律事件應該與韻馳樓有關，可是姓童的那幫人怎麼都不肯說當日發生過甚麼事，就連峰頂的高層也不知道，當中肯定有甚麼不可告人的事。如今閣峰樓已經沒了，只要再毀掉韻馳樓，閣庭勢力才算是完全消息，這樣紅狼大人也可以安枕無憂了。」

「反正將它砸了就是啦，打砸搶正是老子的強項。待會看看裡面有甚麼好貨色，把值錢的東西抬出來之後，就點一把火將它……咦，那是甚麼？」

紅狼指著天空那龐大的身影，郭司看了一眼，大驚道：「是應龍！」

「應龍？是靈獸嗎？」

「不是普通靈獸，那是神獸層次的靈獸！要是跟牠對上，恐怕會很不利……」

「唔……那就先看情況吧，要是不對勁就暫時撤退，反正那條龍不會一世都守住這爛樓。要是牠飛走了，那我們就照樣殺入去吧。」

應該飛抵韻駞樓，降落在正門前。兩人從牠背上下來，榮照天對牠說：「應龍大人，你可以幫我們應該那些離律嗎？」

應龍搖頭道：「不可。」

「為甚麼？」

「吾等曾在聯族峰會立誓，不會干預別族內政，作為神獸，更不能傷害人類。」

趙正充說：「據我所知，要是有人傷害其他人，神獸是可以出手制止的。」

「那只限於傷害別族之人。他們雖然你們口中之離律，然而他們同是玄族。此乃爾等族內之事，吾不應插手。」

「但你已經救了我們，不是已經插手了嗎？」榮照天說。

「人類真是狡猾。」應龍不悅道：「吾僅為還童樂和之人情，況且救汝跟傷人乃兩回事，莫要混淆視聽。」

「那麼……可以請應龍在此稍歇一會嗎？」

應龍皺眉大皺，「人類有句話叫狐假虎威，爾等此舉無異於『人假龍威』。吾去矣，爾等好自為之。」

「慢著，應龍大人……」

榮照天挽留無效，應龍拂翼而去，只剩下趙正充與榮照天兩人。

原本這裡應該有幾十名衛士駐守，但他們見到有上萬大軍前來，加上得知玄城失守、總衛被殺，認為閣庭大勢已去，早已丟盔棄甲，落慌而逃。

「余姑娘她們一定已經登樓。」榮照天望向旁邊的道力車，「正充，你上去看看甚麼情況，榮某在這裡撐著。」

「怎麼可以？」趙正充就算再擔心，也不能只留下榮照天一人面對千軍萬馬。

「登上韻馳樓的就得這道階梯，只要榮某守住，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你就給榮某一個機會耍耍帥吧。」

「天叔，別說蠢話。這樣魯莽地死，並不光榮啊。」

榮照天豪邁地笑道：「哈哈！你這小子，真會抓榮某的要害。」

這時候，貴右團的離律萬人大軍已經抵達，眼前全是一片人海，幾乎每人手上握著的都是黑漆漆的武器。

人群讓出一條通道，一輛道力車駛至，一個紅髮壯漢與黃袍男子下車。

「榮副總衛，我們又見面了。」

「紅狼，兩年前被你走運逃掉，沒想到竟然成為離律頭子。」

「趙公子……不對，應該叫代理副閣主才對。可惜如今閣峰樓都毀了，你只是個過氣高層而已。」

「郭司，你背叛閣庭，背叛玄族，你真是個該死的離律。」

四人對峙，然而雙方實力懸殊，紅狼、郭司身後是萬人大軍，趙正充、榮照天身後只得一道階梯，根本無法相比。

「正充，我的長矛大開大合，宜攻不宜守，麻煩你替我守住階梯，別讓任何人上去。」

「好！」

「郭司，先讓那些砲灰上去消耗一下兩人氣力，我剛獵了一頭大熊，有點累，躲在這裡看戲好了。」

「知道，紅狼大人。」

郭司號令一眾離律上前撲殺，一時殺聲震天，榮照天舉起銀亮長矛，趙正充握緊兩把黑耀匕首，迎來一眾敵人。

雖然敵人全都拿著血粹武器，但他們本身並非武人出身，而且絕大部份都是這幾天才執刀亂打，即使仗著人多，但榮照天的長矛力拔山河，每一下揮擊都將十個八個離律掃飛，一股無雙之勢，竟無一個離律可以欺近他兩尺之內。

榮照天的長矛之力並非只憑物理之堅，而是有玄法加持——他的玄法乃積存榮譽而使力量提升，當日能戰敗谷獻忠，亦是靠這種異常武器之力。

趙正充雖然沒有榮照天的玄法，他本身的體能亦只是常人水平，然而得助於石磯借來的能力，加上類似於自粹晶吸取生命以換力量的特性，他背靠階梯，無後顧之憂，亦真的能做到一夫當關的效果。

兩人雖然面對無數敵人，但在環境和異能的優勢下，竟真的能穩守不失，紅狼和郭司也不得不心裡佩服。

兩人苦戰了許久，漸露疲態，離律大軍儘管人數有壓倒性優勢，但看著前排逾百人都不敵對方兩人，全被打得東倒西歪，一時也被嚇倒，進攻之勢大減。

需知他們全都是被從律影響，將心中的恨意轉為暴力，然而同時間亦有一股莫名的恐懼，在面對這兩人摧枯拉朽的守勢，心中的仇恨大減，恐懼卻增加。

當每個人同時生出膽怯之心，彼此的行動互為影響，身邊的人不敢進攻，自己也會想退，軍心要比正規軍隊潰散得更快更明顯。經過一番惡鬥，兩人並未氣餒，反而大群烏合之眾卻殺意大減，敢於進攻著越來越少，漸漸變成萬眾與兩人對峙，情況出乎紅狼意料，就連趙正充也覺得不可思議。

「好啦，本老休息夠了，又是時候活動了。」

紅狼從車頂躍下，伸出兩爪，慢慢走向兩人。附近的離律見狀，殺意急升，不停喊殺叫囂，情勢逆轉。

「芥民只會盲目跟隨強者，哪管對方是會幫自己還是吃了自己。」郭司冷笑道：「民意這東西真是沒有譜，程牧牲這老賊這句話倒是不假。」

「好了，讓老子打頭陣，先殺了你這個副總衛士長，餘下的人就將這個閣主餘孽剁成肉醬……」

「正充！」

忽然一把聲音後身後的階梯響起，趙正充回頭一看，竟是百里衛，他後面還有容千琦和鍾劍魂。

容千琦說：「若慈說你在樓下，叫我們來找你，我還半信半疑，沒想到你竟然真的在這裡，還有榮副衛。」

「先別說這些吧。」鍾劍魂急道：「趙公子，你懂得操作上面的乩器嗎？」

「簡單的操作還行吧。」

「那就好了，我們連開關也搞不懂。」鍾劍魂說：「請你到樓上去，我們在這裡守住。」

趙正充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百里衛和容千琦看在眼裡，卻是不忍直言。倒是鍾劍魂不知就裡，所以才可以毫無負擔地請他幫助。

「正充，我們都知道了。」百里衛說：「我也明白這是很難的決定，但……你比我們更楚，現在應該做些甚麼。」

鍾劍魂說：「當然是很難，那些乩器真的很難搞。不過代理副閣主一定知道應該做些甚麼啦。」

榮照天也猜到一二，沉聲道：「正充，為了玄族，為了所有人，去吧。」

趙正充重重歎了一口氣，無奈地道：「拜託你們了。」

他從百里衛幾人身邊掠過，直奔樓上。

紅狼不慌不忙地看著，「看你們鬼頭鬼惱，這座廢樓似乎真的有甚麼秘密，不會是自毀裝置吧？」

榮照天沒有回答，只是握緊銀槍，槍尖直指紅狼。百里衛來到他身邊，容千琦和鍾劍魂則在後，代替趙正充守住惟一要道。

「你們搞定那三個混蛋好了，惟獨榮照天是老子的，不准有任何人來搞砸。」

隨著紅狼一聲喝令，離律們一湧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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