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二千：離律拾夜 - 7.2.海闊天空

趙正充偕同顧寰兒走到階梯最後一級，面前是一個沒有門的入口，門框之後完全是一片漆黑，連地面也完全是純黑，彷彿一個無底深淵。

顧寰兒不由自主地抓住趙正充的衣袖，他也是內心忐忑，然而既已來到這裡，之前也曾有人進去而平安回來，相信這不會是甚麼陷阱。

「來吧，我先進去。」

趙正充試探地往前踏出一步，足尖觸碰到實在的地面，稍為放心下來，把重心往前移，踏進這個神秘房間。

當他身體進一步向前移動，耳朵經過門框的一刻，他驚覺自己失去聽覺。

「啊！」

他本能地低呼一聲，卻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叫聲。

「這裡好靜。」

他也能聽到自己說的這句話，然而聲音跟日常聽見的不同。

顧寰兒也跟著進來，趙正充環顧周圍，除了身旁的顧寰兒仍然清晰可見之外，仍然只有一片漆黑。

相比起來，顧寰兒反倒沒有他那樣失措，小聲但很自然地說：「那個泛靈……匏樂真的在這裡。」

透過她的說話，趙正充更感受到現在聽見竹旳，不單是由聽覺所捕捉到的聲音，而是好比先前在石磯和《棋樂無窮》那種意識界之中，毫無雜念的感覺，只是這裡要比前兩者來得更清晰、更清澈。

「請問……你是匏樂嗎？」

趙正充盡量用不卑不亢的語氣問道，然而良久也沒有得到回應。

顧寰兒抬頭看著他，似是等他再說甚麼。

「我是玄道靈國……我是玄族人趙正充，希望跟泛靈匏樂對話。」

空氣仍舊一片寂靜。

不知怎的，顧寰兒好像不再那麼緊張，甚至變得比之前輕鬆自在，只是她仍舊望向趙正充，眼裡帶點疑惑。

他向顧寰兒問道：「匏樂真的在這裡嗎？」

「在啊。」顧寰兒不解地答道：「為甚麼你不回答它們？」

「我不回答……『它們』？」趙正充楞了一陣，「妳聽得見它們的話？」

她點點頭。

「難道它回應了我所問的話？」

「它們反問你為甚麼找它們。」

趙正充心情一振，泛靈果然就在這裡，即使自己聽不見，但透過顧寰兒，至少可以像靈媒一樣跟它們對話。

「我想請教關於從律的事。」他簡述從律被注入極度負面的意念，導致大量玄族人陷於驚恐和仇恨之中，互相殺戮逃藏的情況。

他說完之後，顧寰兒縮起肩膀，不停搓著手指。

「匏樂說了甚麼嗎？」

「它們說，這些……跟它們有甚麼關係……」

經過與石磯的對談，趙正充多少理解到泛靈與人類的關係和看法。要不是因為息壤與石磯相爭而牽扯到人類，在一般情況下，泛靈與人類的確沒有甚麼關聯，因為兩者根本是不同維度的存在。

這一點也令趙正充心裡生出一個疑問：匏樂又是甚麼原因會在韻馳樓？

「我知這是我們玄族……不，是我們人類自己造成的悲劇，但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做出這種事的人，那不代表我們所有人的意願。我們希望可以阻止情況惡化，要不然可能要滅族了。」

等了一會，顧寰兒嘴巴微張，似是想說甚麼而說不出來。

「寰兒，匏樂怎麼說？」

「我……它們說了很多，有點複雜，我記不下……啊？」她頓了一會，說道：「它們想……想透過我直接跟你說話，可、可以嗎？」

趙正充欣然點頭。畢竟經由第三方間接溝通，不單費時失事，而且過程中可能有很多重要迅息會流失，最好就是直接對話。

顧寰兒站到他的對面，身體挺直，抬起了頭，呼吸也重新調整，眼神卻帶點驚訝，像是經歷著一種全新的感官。

然後，她開口說話。

「你現在能聽得到嗎？」

趙正充倒吸一口大氣，退了兩步，幾乎後後跌倒。

那並非因為聲浪太大把他嚇倒，而是那聲音蘊藏的力量，實在過於洶湧澎湃，彷彿有千百萬人以絕對相同的節奏，說出同一句話；而且話中的情感包羅萬象，那千百萬人同時以不同情緒說出一句話，喜、怒、哀、樂、亢奮、憂鬱、妒恨、輕挑、猙獰、動聽、沉著、狂暴，冷酷，甚至妖媚……但在他聽來，所有音量都是一致，而那種龐大的情感訊息量令他極受震撼，幾乎昏倒。

口中吐出這句澎湃語音的顧寰兒本人也是大吃一驚，慌忙捂住嘴吧，身體回復到平常的曲肩彎腰的姿態。

「不、不……我沒事。」趙正充好不容易站穩身子，問道：「寰兒，妳所聽到匏樂的聲音，一直都是這樣嗎？」

她眨眨眼睛，點了點頭，彷彿那是相當自然的事。

他撫著胸口，按住幾乎破體跳出的心臟，由衷地道：「抱歉，之前我一直把妳當成一個柔弱沒用的小女孩，沒想到妳這麼厲害，竟然一直聽著這種聲音仍可以若無其事。是我輕看妳了，請原諒。」

她一時不敢開口，只是一臉腼腆，連連搖手，接著又突然停下來，像在聆聽別人說話，輕輕點頭。

她回復原來的聲音道：「匏樂請你選擇一種語調，它們會改用那種方式跟你對話。」

趙正充想起石磯。

「請匏樂用理性平靜的語調吧。」

顧寰兒再次挺直腰背，昂首朗聲道：「這樣可以了吧？」

那是一把知性女性的聲音，語氣並不動聽，趙正充反而感到安心。

「可以。謝謝你們。」

「人類不是都喜歡聽好聽的聲音嗎？」

「我是來跟你們商量，太動聽的聲音會令我分神。」

「嗯，有趣。」匏樂透過顧寰兒的嘴巴說：「你們因為在從律裡注入意念，所以死了很多人。對嗎？」

「是的，我們想知道，有沒有辦法可以令人們心裡那種互害的意念，可以被終止或者改變。」

「不可以。意念已經植入人心，我們無法改變人心。」除了語調之外，匏樂的態度，亦跟石磯十分相似。

「既然我們現在能夠對話，能不能請你們將新的意念，覆蓋之前注入從律的舊意念？」

「不能。我們是泛靈，不理解人類的意念。我們不可能將泛靈的意思注入人類心中，人類會無法負荷。一個意念裡承載的內容遠比一句話豐富得多，剛才你只聽到我們一句話就受不了，要是將我們一個意念注入人類心中，恐怕所有人會即時暴斃。」

趙正充心中駭然。

「那麼……」他指著顧寰兒說：「能不能透過這個女孩所想的意念，注入從律中？」

「不能。雖然她可以與我們溝通，但僅限於表層的語意交流。正如我們所言，一句話跟一個意念相差甚遠，即使是人類也是一樣。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就算可以凝聚出一個清晰意念，也無法像之前那個人類的集中力那樣，強大到足以注入從律的地步。」

「舅父說得對，果然只有媽媽才能做得到……」

「原來你就是那個人類所延續的血脈。」這是泛靈匏樂對人類的「母親」的理解，「在不久之前，也有另一個稱作『穆姬』的人這樣做過。你們沒有其他人做得到嗎？」

「穆姬……那是二千年前的事了。」

「二千年是多久？我們對人類計算時間的曆法無法理解，看來對你們來說，二千年應該是個遙不可及的距離。如果無法找其他人類勝任，還是可以用稱作『木乩』的替代品。你們一族曾經預想過這種情況，將初代穆姬的遺志刻入人造的木乩之中，每隔幾代人就替換一次。」

「不行了。」趙正充搖頭道：「放在第六層的所有木姬都已經朽壞，最後一個也被破壞掉，韻馳樓裡已經沒有其他替代品了。」

「是嗎？據我們所知，應該還有其他替代品。」

趙正充愣住，「還有……替代品？」

「有一個經常進出這個空間的人，曾經說過『幸好還有替代品』這句話。」

「你們是說……那個人經常進出這個房間嗎？」

「是的，但我認不得他是甚麼人。」

趙正充記得石磯說過，他們認不出人類的長相。然而若是經常進出這房間的人，很可能會是趙薄名和程唯壹。

趙薄名已經逝世，程唯壹重傷昏迷，要是能將他救活，從他口中問出所謂的替代品，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怎樣？你還有其他問題嗎？」

「有些事情我還想知道。」趙正充說：「我們的祖先為何會建造韻馳樓，你們又為何會進駐這裡，跟他們合作制造從律？」

「因為我們對人類稱為『樂器』的東西很感興趣。」

「樂器？」

「我們是孕育於自然界各種聲音的泛靈，但泛風吹草動、天雷地轟、鳥叫蟲鳴，都成為我們存在的一部份。然而人類製造樂器所發出的聲音，是我們從未領會過的體驗，同時也賦與我們新的成份。我們希望這成份能夠持續，透過穆姬與人類溝通後，跟你們的祖先達成協議，合作製造出這一座名為『韻馳樓』的樂器，讓樂聲不停延續。」

「讓樂聲不停延續……那就是從律嗎？」

「沒錯。從律本是專為泛靈而製之聲，其實你們一直都聽到，只是肉體上無法辦認出來。那亦是你們的祖先希望達到的效果，因為意識上聽不見，就不會對日常生活有所影響，特別是當你們演奏音樂的時候。與此同時，這種韻律亦能夠透過注入意念，令某種思想植入人心，就等於在曲中填詞。當後世因為各種人性扭曲而出現人心敗壞時，就可以透過從律，將原始善良的初心，在人們不知不覺中被重置。」

這種「重置」的概念，跟趙正充猜想的完全一致。

他問道：「這種重置的的做法，在玄族每隔若干年都在重複，只是每一代人都全然不知？」

「我不知道若干年是多久，也不知道你們的族人是否意識到自己被重置過，但你們祖先上次跟我們說，這個效果很有效。」

「你們說的『上次』，大概是甚麼時候？」

「就是他們首次使用木乩取代穆姬的時候。」

「那個『上次』已是差不多二千年前的事了。」泛靈對時間的觀念，的確跟人類不同。「請問你們知道，在樓下一層的穆姬，為甚麼會被封在晶石裡？」

「因為要用她的意念製作木姬，所以她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將全部意念移植到木姬身上，跟你們人類母親生產孩子差不多吧？」

「不，分別很大，根本是兩回事……算了，泛靈大概不會理解。」

趙正充再向匏樂問了一些韻馳樓和玄族祖先與從律的事，但都對現在形勢沒有幫助。歸根結底，仍然只有找到木姬替代品一途。

「要是我們找到替代品後，注入從律時遇到困難，可以再向你們請教嗎？」

「最好不要，我們不喜歡被打擾。」

匏樂的冷淡回應，令趙正充自覺討了個沒趣。

「可、可是……人類發出的慘叫聲……很不好……」

顧寰兒口中的聲音忽然變回自己的原聲，令趙正充一時間很不適應。

「痛苦的聲音……哭聲……叫人聽了很難受。太自然的聲音……風吹過樹葉發出的響聲、流水聲、雨水灑在地上的滴嗒聲、鳥兒的叫聲、牛羊的叫聲……都很好聽。」

顧寰兒說這些話的同時，趙正充隨著她陸續的描述，耳際彷彿都聽到相關的聲音，而且隨著聲音聯想到出相關情境，在這片漆黑中顯現眼前。

他忽然猜想，之前有人說在這裡見到海闊天空的情境，說不定是因為聽見這種聽音，聯想到相關的畫面，誤以為這裡就是那樣的空間。那些傳聞，實際上都只是一場誤會。

她繼續說：「雖然打雷的聲音很可怕，但也比不上人的哭聲我叫喊聲可怕。你們……匏樂不怕聽到……那些聲音嗎？」

匏樂遲遲沒有回答。

「我們不怕，但的確不想聽到。那種聲音破壞了大自然的和諧，不是好的聲音。」

「那……希望你們可以幫忙，因為我……我們也不想聽見那種聲音，我們想聽見悅耳動聽的聲音。」

匏樂又是一陣沉默，最後說：「你們去找替代品吧，真的遇到問題再算。我們這刻需要寧靜。」

兩人向泛靈道謝後，匆匆離開那漆黑一片的房間，從階梯回到第六層。

童樂和與計成運等人，仍在忙著調度衛士和分析閣員現況，暫時未有結果。

這時，林杏林忽然迎上前來，向趙正充說：「程先生想跟你說話。」

「他醒來就好，」趙正充點頭，「我正好有事需要問他。」

林杏林抓住他的手臂道：「最好把握機會，他說的話，隨時會是遺言。」

趙正充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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