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下篇 - 第四幕：牧人、牧羊犬與狼｜16

當霏發覺夜幕即將結束，自己卻還在街上遊蕩的時候十分驚訝。她又撲空了，而且是在她認為最有可能迎來轉機的地方。偏偏她還答應了艾斯諾會要早點回去，他們肯定會認為她碰上了什麼麻煩！

霏停下腳步，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自城市的這一頭橫跨到了另一頭。從蘇韋克區的外圍，那座孤兒院所在的地方，到了費林區的羅登威爾斯大學（Rodden Wells University）附近的街區。

她必須振作，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她得想辦法回到古拉迪的公寓，否則他們都會以為她落入了麥達爾的手裡。

霏抬頭朝不遠處的大學校區望了一眼，決定到離她最近的那棟商學院的大樓裡借個地方洗把臉，順便把身上的衣服換掉。那件制服在大白天反而會太引人注目。之後從最近的地鐵站離開，她應該不用半天就能回到羅森南半島那裡。

她迅速穿過馬路，來到校區外圍的徒步砌磚道，打算沿著它的外牆繞向大門。走著走著，霏忽然見到一名推著攤車的身影自遠方的薄霧中而來，她放慢腳步，打量那名起個大早做生意的小販。然而同樣地，他也注意到了自己，甚至比她快了一步上前。

「長官，」那人一副緊張兮兮地朝她揮揮手。「我只是要把這台車推去……」接著，他在完全看清楚她的臉時跟著她一起指著對方大叫：

「霏！」

「安柏！」

「你跑去當警察！」

「而你……等等，什麼？我才沒有！」霏停在他的推車旁，皺起眉頭。「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安柏露出心虛的嘴臉。「……你不是真的警察對吧？因為嚴格上來說……這一帶的路邊不能做生意啦。」

「噢……我現在要以……呃，交通管理法？的名義……」

「看吧，這就是我叫你來上學的原因。」安柏馬上朝她翻了一個白眼。

幾分鐘後，他們一起推著那輛攤車到另一座附近的小廣場，就在校區正門的對面，一塊街角向內退縮的空地。

「你是怎麼搞到那身制服的？」安柏在他們選好位置，準備開張營業的時候問道。

「嗯……說來話長。」

「那套衣服……那是別人的東西對吧？」

「安柏，我沒有殺害某個無辜的警察，如果你是在擔心這個。」霏嘆口氣，看他忙著掀開本來蓋在攤車上的帆布。「那你自己呢？」

「噢，這可是我自己花錢投資的。」安柏挑起眉毛，拍了上方的棚蓋一下。

「不，我的意思是……」霏意有所指地瞄向那些依序被她擺到檯面上的東西——鹹派、沙拉盒、三明治和熱咖啡，全是現成、剛做好的餐點。那台推車並不附有烹煮設備或爐子，說穿了只是一台移動式的保溫櫥櫃。

安柏的雙手持續忙碌，沒有看她。片刻後他停了下來，注視對面那座由兩排楓樹妝點的校區入口。

「我猜到了最，我們都得接受自己的失敗。」

「這些……都是你一個人做的？」

「我和幾個朋友的點子。」安柏搖搖頭。「我們先把東西做好，然後拿出來賣。這樣會省點麻煩。」

「啊……所以你決定回來做自己人的生意。」

「噢，你少來了。他們只說要繳學費才能走進教室，又沒說學費不能從其他同學身上攢。」

「嘖，要你這種人才來顧攤子實在是有點對不起你。」

安柏轉過頭，再次瞪了她一眼。天色完全亮起後，陸續有幾群趕著上課的學生過來光顧，其中一個人甚至多給了一些，大概是安柏的朋友，要不就是他的熟客。

「你不常在外頭碰到這種事。」那人走遠以後安柏說道。

「嗯？」

「真正的社會是個冷漠的地方，我只是比他早一步先去闖一闖。」安柏盯著他的背影。「有一天，等到這些人離開校園，他們也會明白這點。」

「但你還是抱了點希望對吧？」

「我不知道……不過我猜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某人叫我堅持下去。」安柏轉向她眨眨眼。

霏恭維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為什麼要穿成這樣？」

「你想聽我把故事從頭講一遍，還是簡短的版本？」

「噢，你可以長話短說沒關係，我知道這不像解釋遲到理由這麼簡單。」

「……安柏。」

他們又賣掉了幾份三名治，接著霏開口：

「記得我告訴你還有其他像我一樣的人？」

「幻形？這座城市的人是這麼叫你們的對吧？」

「我們其實……可以說是被創造出來的。」

「什麼？」安柏瞪大眼。「所以你是……某種複製人？」

「不……不是那樣，我是指我們本來也跟你一樣，都只是個普通人。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我們做了一個可怕的決定。」

「哪種程度的可怕？」

「會犧牲另一個無辜的人那種。」

「你的意思是像……獻祭？」

「為了讓我們能夠活下來，沒錯。」霏點點頭，那個比喻頗為貼切。「我們搶了另一個人的身體。」

安柏皺起眉頭。「你要怎麼搶走另一個人的身體？」

「有個傢伙……那個創造我們的人，他能夠幫我們實現這件事。」

「你的意思是你自己同意他這麼做？」

「……對，只是在那之後我們就會失去記憶。我們會忘了自己曾經答應過這檔事。」

「……好吧。」安柏咬了嘴唇一下，似乎不太能接受。「那麼現在呢？現在又是什麼狀況？」

「我們同類裡有一群人試圖反抗那名創造者，想阻止他再對其他人做一樣的事。總之，我算是加入了他們。」

「噢……那你們成功了嗎？」

「我們……碰上了一點狀況。」霏無奈地搖搖頭。「這就是我偽裝成警察的原因，我本來是想聯繫一個朋友，看看他能不能幫忙。」

「你沒找到他？」安柏解讀她臉上的表情。

「……他自殺了。」

「噢……那之前來咖啡廳找你那個男的呢？」安柏忽然問道。「他也是你們的同伴？」

「奈恩，他叫奈恩。」霏點點頭，沒有把他的真名報出來。「不……我問過他了，只是……」

「怎麼不再多試幾次？」安柏問道，看出了她的心思。

「我只是……」霏的聲音遲疑了一下，接著她整個人轉過來，面向他。「我們真的能夠否定過去的自己嗎，安柏？」

「為什麼這麼問？」

「我只是在想……也許之前都沒有人成功阻止這件事是有原因的。」

「嗯……」

「對吧？如果根本是我們……自不量力呢？既然我們當初也接受了那筆勾當，現在又有什麼資格要出來當那個正義使者？」

「聽著……」安柏抓著攤車的把手，打斷她。「我不曉得你原本是個什麼樣的人，或者你和其他……你們的同類之間有什麼瓜葛。對我來說你就是霏，那個常惹麻煩又討人喜歡，老愛打抱不平的費林區女孩，而你剛說的那種事……如果換作是她——那個我認識的女孩，她是絕對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

霏忍不住會心一笑。「也許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忙。」

「你只是需要相信自己，霏。」安柏拿起一份三名治，遞給她。「至少這點支持我還做得到。」

「謝了。」霏伸手過去，正好瞄到安柏戴在手上的錶。「該死，我得走了。」

「嘿！」安柏看著她匆忙離去的身影叫道。「答應我別失去信心！」

霏回頭一望，笑了出來。

「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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