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下篇 - 第四幕：牧人、牧羊犬與狼｜14

他們稱那種樣子的同類為「失形者」，因為他將徹底丟失用以形塑一個人的輪廓——思想、語言、創造力、道德觀、愛……還有名字。尤其是名字。一旦墮為為失形者，他也將失去那個能夠表明存在，能夠用來乘載經驗、責任，和積累記憶的根本。

但是馮不會讓那件事發生。「薩。」他注視另一張椅子上的她，試著呼喚她的名諱。薩妮塔耗盡了體力，不再嘶吼亂叫，然而她的雙眼依舊很空洞，口水沿著嘴邊不斷留下。他知道那絕對不是她，那也不是一個正常人類會有的反應。

那不是薩妮塔，只是一具被野性本能所驅使的空殼。但是，他仍會試著呼喊她。他仍屢屢嘗試將她從那一頭拉回來，即便他深知希望不大。

「你聽過『失形症』嗎，法洛斯先生？」卡索（Castle），一名專門販售珍奇異獸的動物商人當時這麼說。他是個走私犯，以及一名用蠍皮的幻形。

「不……」馮記得那是他第一次聽聞那個字眼，就在薩妮塔首次發作之後。他不曉得該求助誰，所以他問了那名專門替他們弄來各種動物血液的地下販子。

「你描述給我聽的東西……很像是失形症的症狀。」卡索提醒他。「我通常不太會多管閒事，不過……嘿，要是那傢伙是某個你認識的人，你可以試著喊他的名字。」

「名字，就這樣？」

「最簡單也是最有份量的字眼。」卡索點點頭。「聽見別人叫他的名字會使他重新記得自己。」

「那要是沒有用？」

卡索抿起嘴。「那麼你可以開始為他祈禱。」

馮再度打量薩妮塔，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到了那種地步。

「薩，你聽得見我嗎？」

她把頭擺過來，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發出幾個乾癟、有氣無力的嘶叫聲，像是一個人分崩離析的意識在消散前，最後的餘響。

「薩妮塔．拉澤斯基，該死的……如果你真的在那裡，那就回答我……」馮咬緊牙，因為他很想落淚，但是他不能。如果他在這時候崩潰，那就沒有人可以幫他們從這裡脫困。

他抬起頭，看向目光所及的長桌上那罐僅存的玻璃瓶。愛德華說麥達爾血能夠治好她，問題是即便他沒說謊，他該主動幫她做這個決定嗎？如果薩妮塔在想起過去後完全變了一個人怎麼辦？變得像愛德華一樣現實、冷酷。

那會是她所希望的結果嗎？

他該試著在她身上賭一把，還是自己去冒那個險？

突然，暗中有東西動了一下，一個身影緩緩靠向他。

「過來幸災樂禍的嗎？」

「不……」西奧把雙手背在身後，沒有被他的口氣激怒。

「我猜你不是這麼大方的人？」馮收起哀傷的神情，刻意舉起自己被銬住的雙手。

「……我不能放走你。」

「嗯……至少你比我們第一次碰上你的時候健談。」他不太意外地說道。

西奧半聲不吭地杵在原地，沒有離開，也沒有試著走近他。

「我也坐過那張椅子。」片刻後他說。

「是啊，直到你決定加入他們。」馮冷笑一聲回應。「那男人承諾了你什麼，嗯？你也曾經是加斯林的同伴對吧？夏托、古拉迪、加斯林……結果他們全是同一個人。我不懂的是……你堅持了這麼久，為什麼在最後一刻放棄？」

「不，我並沒有放棄……」

「那天晚上被麥達爾攻擊的那艘船，那是你對吧？是你把消息洩漏給他的？」

「我……」西奧的嘴角抽動幾下。「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我也知道自己沒臉再見加斯林大人一面。」

「哼，我還以為你是個有骨氣的傢伙。」

西奧站在他面前，不禁雙手緊握。

馮閉上眼，準備欣然接受他憤怒的拳頭。然而，拳頭沒有落下。

「不會有用的。」

「什麼？」馮睜開眼，發現他正在盯著薩妮塔看。

「喊他的名字救不了你的同伴，因為那並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不，我們之間沒有其它暱稱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西奧走向他們時常用來擺放拷問工具的那張桌子。「我真正的名字是喬．辛德曼（Joe Cindman），一名曾經住在城外的農夫。」他說道，同時拿起桌上的小瓶子。

「什麼……」馮愣了一會兒，然後他聽出了他的意思。「你接受了他的血？」

「那是場意外。」西奧無奈地點頭承認。「我本來不知道。我以為那麼做會殺死我。」

「你本來想自殺？」

「想起過去也會想起名字，那就是為什麼他的血能夠救你的同伴。」

「你想說服我這麼做？」

「不，我是要告訴你無論如何都別把他的血滴入眼中。你或她都一樣。」

「噢，你說得倒容易！」

「如果愛德華回來，試著跟他周旋久一點。別讓他太快替你們做決定。」

「你打算去哪裡？」馮問道，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重新沒入黑暗。

「去和某人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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