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下篇 - 第三幕：該下地獄的人｜12-1

隔天早上，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正躺在巢穴裡的沙發上。她動了一下，打量漆黑的室內，打算慢慢從沙發上坐起，然而電燈忽然被什麼人點亮，刺眼的強光瞬間令她一陣畏縮。

一會兒過後，霏看清了開燈的人。

「你就不能出個聲嗎？」她看著站在開關旁邊的人抱怨——薩妮塔以一貫俐落的商務打扮現身，淡淡的煙味自她身上飄出，幾乎成了唯一能夠識別她靠近的方式。

「我說你還要睡多久？」她逕自朝飯廳走去，似乎沒打算理會她。

「我為什麼在這裡？」

「你為什麼在這裡？」薩妮塔停下腳步。「你還好嗎？」

霏皺了眉頭一下。「我自己跑來的？」

「你確定他真的沒傷到你的頭？」

「沒傷到我的頭？這是什麼……」霏的眼睛一亮，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她的臉被子彈擦過的地方已經摸不到綻開的皮肉，不過她腳上那個醜陋的坑卻還在，只是不再流血。她猜想是因為子彈還卡在裡頭。

她抬起腳，檢視自己褪去鱗片後的皮膚，那顆子彈就打在她左腳腳跟和腳踝之間的位置，精準的一槍。

「我勸你別那麼做。」薩妮塔靠在飯廳的門邊表示，她看了霏一眼，後者正在嚐試站起身。

「所以我昨天自己過來找你們？」霏嘆口氣，躺回沙發，打消起身的念頭。

「你只說自己被人攻擊。」薩妮塔的聲音自飯廳內傳來，伴隨一陣清晰的水聲。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只裝滿水的臉盆走了出來。

「抱歉，應該是『今天』才對。你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她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臉盆擺到沙發旁的一張矮桌上。

「那是幹什麼的？」霏挑起一邊眉毛。

「你不打算把那顆子彈拿出來嗎？」

「噢……」霏愣了一下，接著露出困惑。「……你要用挖的？」

「要試一下嗎？」薩妮塔伸出手，銳利的貓爪探出指頭。

「乖乖躺著別動，霏。」另一個聲音自巢穴的門口傳來。馮抱著一只急救箱，緩緩走向他們。

「唉，我本來想要嚇她一下的。」薩妮塔一見他出現，立刻自討沒趣地翻翻白眼。

「我沒那麼膽小。」霏輕哼了一聲，接著目光飄向馮手裡拿的東西。「……我以為你們都沒有包紮傷口的習慣。」

「我們確實沒有。」馮一把將急救箱擺到臉盆旁的桌面上。「所以我得去跟貨櫃場的辦公室借用一下。」他翻開箱子，露出微笑。

「你剛才不是這樣跟我說的？」薩妮塔退到一旁，皺起眉。

「這個時間點太早了，外頭沒有店家開門營業。我需要霏快點恢復正常行動，有件事情需要她幫忙。」馮一邊解釋，一邊在箱子裡頭翻找合適的工具。

「我？」霏指著自己問道。

「別擔心，即便是鱗裔，子彈取出來後傷口大概也只需要幾個小時就會完全癒合。」

「你知道怎麼處理槍傷？」霏好奇地看著他用一小瓶酒精消毒手上的鑷子。

「嗯，就跟用筷子夾菜一樣。」馮握住鑷子在她面前壓了壓。

「呃……」

「開完笑的。」他聳聳肩，放下手裡的東西，將它擺到薩妮塔鋪在桌上的一塊紗布上。她又撕開了另一塊紗布的包裝，不過沒有拿出來。

「這是戰地醫學的一環。」馮說道，走向房間的另一頭，拉來一張小凳子。

「馮在軍隊裡受過緊急醫療訓練，不過都是往事了。」薩妮塔站在桌邊，替他說道。「你最好祈禱他還記得怎麼做。」她挑挑眉毛。

「放心吧，不過是把異物拿出來、縫合傷口，我們的身體會處理剩下的部分。」馮擺好凳子，一屁股坐下，正對著霏抬起的腳掌。「薩，你的手也要消毒。」他看了她一眼。

「連我也要？」

「我要你幫我撐開她的傷口。」

「用手？」

「這裡沒別的東西了。」馮篤定地點著頭。「急救箱不會有專業的手術工具。」

她嘆口氣，拿起桌上的酒精。

片刻後，薩妮塔臉色難看地用拇指壓在霏的傷口兩側，將那個被子彈打出來的洞扳得更開。有些血水滲了出來，馮抓起一塊紗布，抹掉多餘的出血，然後以一根指頭探入其中。

「現在，我要你聽我說，霏。」他一邊用手指確認子彈的位置，一邊說道。

「……嗯？」霏看著他動作，總覺得現在似乎不是個談事情的好時機。

「艾斯諾那小子，我大概在幾個月前派他上了一艘船。」

「上船？所以他才一直沒回來？」

「抱歉拖到現在才把這件事告訴你。」馮點點頭。「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他現在被船上的某個傢伙盯上，我猜他大概是也是我們的同類。」他停了一下，把手抽出來，伸進一旁的臉盆裡甩了甩。

「那傢伙似乎對於我們夜足很感興趣，另外艾斯諾也說他知道夏托那件事的來龍去脈。他透過他送了一封訊息過來。」

「他想要……委託我們辦事？」霏歪起頭，看著他走向急救箱，從裡頭抓出一小罐消毒劑。

「我不知道他想幹嘛，不過他在信上提到希望我們能見個面。」馮坐回板凳，舉起一根手指。「問題來了，那封信還提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內容。」

霏皺起眉頭。「令人不安的內容？」

「是關於麥達爾。」一旁的薩妮塔用凝重的口氣開口，彷彿連她都被迫相信。

「麥達爾……所以，我之前懷疑的東西……」霏瞪大眼睛。

「我們還不確定。」馮說道。「不過那人承諾會在見面的時候把一切說明清楚，包含夏托、包含麥達爾……」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過去？」

「我希望我們所有人一起過去。」

「所以……」

「這可能會有點痛。」馮拔開消毒劑的瓶塞，手停在空中，正準備倒下。

霏點點頭，忍著刺痛看他把瓶內的深褐色液體淋在自己被子彈貫入的地方。

「總之，我不怎麼擔心凱文。不過奈恩……」他還沒說完，霏便猜到他接下來要問什麼。

「你要我去幫忙說服他？」

「他沒回我電話。」馮無奈地表示。「你知道他對於和千面作對的事情很排斥。」

「噢，他不是排斥和麥達爾作對。他只是太欣賞他。」霏說得更直接一點。

「你能幫我這個忙嗎？」馮收起消毒劑，檢視她被染色的傷口。

「我有其他選擇？」

「你可以在下一次換我被人開槍的時候還我這個人情。」薩妮塔押著她的傷口，擺出一張不情願的臉。

「會面的時間就在這個週日。」馮拿起鑷子，準備替她夾出子彈。

「那個人有告訴你他的名字？」霏沉默半晌後問道。

「古拉迪。」馮小心翼翼地把鑷子伸進傷口，卻被一陣晃動打斷。

「古拉迪？你剛才說古拉迪？」霏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霏……」馮把鑷子舉得高高的，幸好他反應夠快，否則差點就要在她的腳上弄出新的傷口。

「我昨天才去了那傢伙的家！」霏乖乖躺好後又忍不住大叫。

「怎麼樣？好玩嗎？」薩妮塔看著她，給出一個調侃眼神。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倒是沒有，除非你接下來打算告訴我對你開槍的人就是古拉迪。」

霏朝她咧咧嘴。「對我開槍的人是一名警察。」

「因為他逮到你溜進民宅？」薩妮塔很刻意地彈了一下手指。

「因為他是個神經病！」

馮在他們鬥嘴的期間，聚精會神地把子彈夾出傷口，扔進一旁的臉盆中。

「他沒說謊，薩。」他喘口氣，放下鑷子。「那是警用波塔克的子彈。」

霏馬上瞪了薩妮塔一眼，而她則回敬一個不痛不癢的嘴臉。

「跟我換個位子。」馮起身對薩妮塔說道，要她繼續押著她的傷口，然後從急救箱裡找出縫合用的針線。

「你說你進了古拉迪的家，你發現了什麼嗎？」他在消毒針頭的同時問道。

「沒什麼可疑的東西，至少看不出來跟麥達爾有什麼關聯。」

「喏，這種故事我也會編。」薩妮塔再度不服氣地翻起白眼。

「不過……」霏看了她一下，已經不打算再理會她的酸言酸語。「不過他確實是個幻形。」她看著馮捏著消毒完畢的針線走回自己的腳邊。「還有……我覺得那地方跟我當初碰上西奧的那間公寓有點像。」

「嗯……」馮舉起手中的針，準備扎下。

霏在他刺入第一針的時候忍不住閉上眼，正好攔下一滴因為疼痛而擠出的淚水。「……我不知道，我總覺得那些地方原本的主人都是因為相同的原因而離開。」

她看著夜足的首領用他銳如箭矢的眼神一針一線地替自己縫合腳上傷，一股欣慰頓時湧入心坎。她知道即便他們只是因為共同的目標和利益而聚在一塊兒，他也在乎他們。

「無論你昨晚去的地方是不是古拉迪的家，我都不覺得是船上那傢伙的住處。」馮在縫合最後一截傷口的時候說道。

「……什麼意思？」

「他在信上說自己直到最近才進城。」馮收緊線頭，然後拉直多餘的線段，示意薩妮塔用她的指甲從中間削斷。

「如果他說的是實話，我不認為他在城裡會有自己的住處。」

「你不認為船上的傢伙真的是古拉迪？」霏試著動了一下自己的腳，他其實縫得不差。

「反正我們遲早會知道答案。」馮走到臉盆邊，開始清洗自己的雙手。「我要你早上先去一趟奈恩工作的地方。」

薩妮塔也跟著離開沙發，不過他沒有用那只臉盆裡的水洗手，而是直接往飯廳走去。

「我得洗個澡。」霏看了自己一眼，她的模樣糟透了。

「你可以用這裡的浴室。」馮擦乾手，開始收拾骯髒的紗布。「薩！」他很快朝飯廳喊道。

「你能借她一套衣服嗎？」他在她懶散地從裡頭走出來後問道。

「哪種衣服？」薩妮塔打量坐在沙發上的霏。

她迅速眨眨眼。「適合走進高級大樓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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