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餘生我願與你度過 - 見非見，在無瑕的世界，再見

我低頭看著手心的藥丸，這半年，謝謝你了。

‘準備好了嗎？我要殺死你了。’

‘嗯，來吧。‘

我忽然有點不捨，忽地想起，記憶裡的那個夏夜。

那個淚下的比雨滂沱的夜。

畢竟，那晚，我第一次遇見了你。

......

那時，我埋頭在眼淚浸濕的被窩裡，緊鎖的房門外是咄咄逼人的母親。

她說，她和父親找到了我素未謀面的哥哥，沒用的我可以走了。

我知道這位哥哥的存在，畢竟每次他們因為一些無理的瑣事辱罵我時，嘴上總是這麼說：「如果是妳失蹤的哥哥，絕對不會像妳這麼廢物。」

我後來從鄰居口中得知，我曾有一個大我五歲的哥哥，大概在我母親懷上我之前失蹤了。

我不理解，為何同樣是他們親生的孩子，他就可以享受父母所有的愛，甚至他們和他的相處不及和我的三成。

更不理解，為什麼我只是努力學習，同學就罵我賤人，回到家父母也不待見我。

那時我有想死過，可我不敢。

我記得，我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做了個夢，夢中我從床上爬起來，對著門外的母親吼了幾聲，接著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早安呀，這個骯髒的世界。”

門外吵雜的聲音將我喚醒，我聽到母親氣急敗壞的聲音：“反了妳，膽子大了，還敢罵我！”

我愣了愣，才發現我正坐在書桌前，筆記本上還沒全乾的墨水和腦中迴響的聲音同時告訴我：

‘這不是夢。’

筆記本上熟悉的句式讓我想到了編程課的第一堂，老師讓我們在螢幕上輸出的字串：”Hello, World!“

只是從語尾和形容詞的運用來看，面前的句子很顯然是有意識的存在所表達的。

我愣愣地對著空氣問了一句：“你是誰？”

腦中的聲音響起：’你猜？另外，有想法的話可以不用說出來，我聽得到。‘

對於這個聲音，我是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我的聲音。

’我？‘我半信半疑地問。

’答對了一半，也算對了，聰明的孩子！‘你欣喜的語氣和我死氣沉沉的樣子形成鮮明的對比，令人感覺有些彆扭。

可我也才知道，我的聲音可以這麼好聽

’為什麼你會在這？‘我問。

’嘻嘻，你討厭外面的人嗎？‘你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不喜歡，可他們是我的父母。‘

’他們待你有任何父母的樣子嗎？‘

‘......‘

沒有，那是對待傭人都不一定有的態度。

囂張、跋扈、蠻橫。

’誒，你在猶豫些什麼呢？很顯然就是沒有的嘛。要不，我幫你？’

‘怎麼幫？’

我記得那之後我和你做了一個沒有人知道的約定。

你說，給你半年，你會贈我一個乾淨的世界。

你的語氣讓我有點害怕，你說你不會傷害到他們。

我沒有完全相信，但出於好奇，我同意了。

那之後的日子和從前相仿，卻又截然不同。

從前的我總是很孤單，現在不會了。

你在我無聊時和我聊天，煩悶時耐心的開導我。

明明用的是同樣的腦袋，你總能有和我迥異的觀點。

我照常到高中上課，可有同學嘲諷我時，你會毫不猶豫的回懟，如果有人動手，你也毫不懼怕。

你好厲害，明明同樣是我的身體，你卻能無懼任何的危險，一招一式毫不拖泥帶水，還能同時注意校服的裙底會不會走光。

你真的很厲害。

難得有一次你打架傷了，你不肯把身體還給我，我記得塗藥時你抽氣的聲音，聽起來就很痛。

血脈的相連和十多年的相處，我暫時不希望你和父母親有什麼衝突。

致使每日回家時你會替我掐好時間，趁著他們離門口稍遠的片刻迅速躲進房間，鎖上門。

這樣很好，逃避依然奏效，主動避開和他們的對話，如此便不需擔心任何麻煩。

你尊重我的決定，更在時間緊迫的時候用不知道快了我幾倍的步伐安全上壘。

可是我有點對不起你，明明都是從前我惹上的麻煩，你卻為了我承受所有。

比起永遠東躲西藏的我，你厲害多了。

我想著，或許有一天，你可以代替我在這個世界上生活。

可你不同意。

你說，撐到現在的我是最厲害的。

你說，那些都不是我的錯。

你說，我是最棒的。

自從初見你後的兩個月，一切都很美好。

在外人之前，我似乎忽然變得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他們悻悻然離去。

我本就算是個品學兼優的人，忽然參入了各種閒雜的鬥爭，轉而巴結我的大有人在。

你曾慫恿我結識其中的一些，我一一回絕了。

畢竟只有我知道，那都是你的功勞。

遇到你，多半就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了。

你和我，明明是同個人，卻根本不像。

就像夏天時樹頂的新枝，和地裡的蚯蚓，南轅北徹。

你自然的散發著令人不敢招惹的氣息，你讓我學。

我學不會，你說不急，你會等我學會。

我發現，我不懂你。

完全不懂。

我越發覺得，真實的你絕對不像初見你時的玩世不恭，也絕不像眾人看到的那般高高在上。

有時我會覺得，你好溫柔。

如果你是男生，我應該很容易愛上你。

或著不該這麼說，只要你不是我，我一定會愛上你。

我第一次向你提起時，你打趣著說：‘為什麼我是你的話，就不呢？’

我，或說你，接著抬頭看向遠方，用很輕的聲音自言自語道：“喜歡我？很好呀！畢竟，愛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我當然聽得到，畢竟那是我的身體。

我沒有回應，你也沒有再說話。

思緒恍然間飄的很遠，知道有一個人陪著的感覺很好。

沉默，和此前的無數個夜裡相同。

但，這次是溫暖的。

夜路走多了總會撞鬼，似乎即便是你也一樣。

我記得那之後某天回家時，碰巧遇到母親出門，被逮了正著的我們沒法開脫，立刻被帶回了室內罵。

她讓我跪下，明明距離上次挨罵早已過了許久，我仍習慣性的抬腳。

你阻止了我，站在原地。

‘你什麼都沒做，為什麼要聽她的？’你問。

‘我不知道，習慣了，以前怕。’

於是你開口：“我什麼都沒做，跪什麼？跪妳嗎？”

她氣急敗壞，口不擇言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然後說：“就是妳什麼都沒做，這兩個月多妳讓我們吃什麼？客廳也亂的和豬窩一樣。“

我仍然有些害怕，正思索措辭。

你索性替我開口：”多大的人了不會自己吃飯，妳住著這不是豬窩是什麼？“

有你在，我永遠都可以安心。

一瞬間我似乎天塌下來也不怕了。

她無話可說，卻又氣不過，開始喊我爸。

他不在，於是她喊起我哥。

我這才知道我那傳聞中的哥哥已經住進我們家了。

我不記得家裡本來還有其他房間，看到從主臥出來的身影，我大概理解了。

我父母搬到父親的書房睡，把最大的主臥留給我這個哥哥了。

呵，這兩人還真有趣，我記得我的房間是雜物間清理出來的，清出來的東西有部分搬到了書房。

他們曾因此嫌棄了書房一段時間，後來因為工作需求又重新使用。

沒想到現在竟然還願意住進去了。

我這位哥哥還真是偉大。

也許是對父母的不滿使我對他沒有好的印象，我沒看他，轉過身徑直回房了。

直到鎖上房門，我發現即便無法直接反駁，我已經能讓自己主動離開現場，或是用行動表達反對了。

我還以為那是你所做的，直到你說我進步了，我才察覺。

而且我也開始有自己的情緒了，心裡忽然有些悸動，卻又覺得有點害怕。

‘你不需要總是害怕，這樣很好。’你說。

我點點頭，不過我不確定若是你不在，我是否仍有那樣的膽量。

許是沒有。

你說沒關係，這些都是可以練習的，在那之前你會陪著我。

我沒看過你練習這些，或許你是天生的，但我相信你。

只是我是否太過多愁善感，我總覺得，你似乎已經打定主意將要離開我。

這樣的疑問我沒讓你聽見，只說：‘如果我沒學會，那你就要陪我一輩子喔！’

你回答的很乾脆：‘好。’

心裡很溫暖。

但願我此前那些只是臆想。

我願意用我擁有所有的美好來換，不，是除了你之外我擁有的所有美好。

我殷切盼望，你能，陪我一輩子。

這算喜歡嗎？我不知道，說是的話有些彆扭，畢竟我們是同個人。

可我清楚的知道，如果不然，一輩子對孑然一身的我來說，也許有些漫長。

不，應該說：

一輩子，太長了；

沒有你的人間，冷，蝕骨寒。

可你在隔天卻和我說你有點累，想睡個覺。

現在是秋天，確實很好睡。

當然，應該不是這樣。

我問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說就當作你不在，就像遇見你以前的那樣去上學。

我又問你要多久。

你說一天，明早你會回來。

接著，是更加漫長的沉默。

四個多月了，我許久沒有像此刻一樣害怕過。

若說有你的世界是彩色的，你不在，面前不若是此前的黑白，而是如同污蠹翳眼般純黑的。

可我記得你說，我總要走出去。

雖然你說的是和你一起。

但，你在。

對吧？

你說的話沒錯過。

你一定在。

我推開房門。

父母一般會睡到晚些時候，所以現在是安全的。

我其實可以大搖大擺的出門的，不知為何卻顯得有些躡手躡腳。

忽然很不習慣沒有你嘮叨的早辰。

但我必須邁步。

......

一天過的很順利，到目前為止。

其實上學不難的，你說的對。

雖然剛踏進家門的時候膽戰心驚了一些，可我現在還不是安全的到房門口了。

我右手握上門把，我快到了。

“！！”

左手腕傳來被握住的感受。

這人走路無聲無息，應當不是父母之中的其中一個。

那他便是我那個哥哥了。

我不想看到他，於是沒回頭。

試探性的問了一句：“你是我的哥哥？”

聲音有些顫抖，卻帶著些許敵意。

“你猜？”身後傳來戲謔的聲音。

可我討厭不起來。

這語調，太像你了。

我深思是否應當回頭，於是忘了抽出手。

“在想些什麼呢？”他鬆開我的手，問。

我忽然想起自己是要回房間的，於是趕緊打開門，躲了進去。

他沒有要阻止我的意思，這樣正好。

關門時瞥見了他的臉。

我默默的記了下來。

隔天我醒來的時候你已經在了。

很安心，除了發覺兩腳有一點點痠之外，我沒特別在意。

'想我嗎？‘你問。

’想。‘我回答。

我以為你會接著’誒？‘’真的嗎？‘之類的話。

可你好像沒有要接著說的打算。

我叫了你幾聲，你才回應我，彷彿剛剛離開過似的。

我說該去上學了。

你說好，背上書桌旁的書包，推開房門。

日子一天天的過，在你的到來後即便有再大的改變，也漸漸的達到了一個平衡。

直到你昨天忽而離去，此刻失而復得的喜悅使人恍然。

待你走進教室時，剛回過神的我還沒搞清楚該踏出哪隻腳，就被自己絆倒了。

“你怎麼走路這麼不小心呢？”你說。

“還不是你害的！”我辯解道。

“略略略～”

“幼稚鬼。”

直到站起身來，察覺到周圍的同學都愣愣地望著我看，我才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我們剛才把話說出來了。

我轉頭看了看四周，班上的同學理應不會特別注意到這裡。

當然，那是在我的’好哥哥‘沒有跟在我身後走進教室的話。

我沒發覺他什麼時候出現的，只知道現在的我說什麼也不對，又要麻煩你了。

你走向我那便宜哥哥，說到：”我的好哥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他很順的回話：”當然是來看看你啦！“

”這裡人多，要不去外面？“

他點點頭，向外走。

果然還是你聰明，至少現在可以不用理會教室內的問題了，等上課再回去，也不會有被問起的機會。

我只是好奇，他剛剛說的，是實話？

無論是與否，我都感到害怕。

所幸，你同我說：

’我在‘

被問起了，在那天的兩週後。

那天你找了個話題推託掉他的問話，回到教室後也一切如常，只差這兩週下課時要多避避風頭。

可今天還是被老師找上了。

他說：”為師的之前也發現妳的性格變了很多，最近有同學來說你的精神狀況不太良好，我覺得有必要關注一下。“

你讓我自己說，免得被發現。

我說“謝謝老師的關照，我只是那幾天壓力大了，現在已經調適好了。”

中規中舉的說法，你也覺得我說的不錯。

可他似乎不買單，瞇起眼，又多問了幾個問題。

我自認為編的天衣無縫，仍被他找出了破綻。

他以’哥哥的出現對我的精神狀態造成打擊‘為由，為我申請了心理輔導。

辯解是無用的，無論是對他，還是學校的輔導老師。

我再努力的裝作不心虛的樣子，仍然沒有人相信我。

你說我盡力了，這樣就好。

我懇求你替我試試，你說這樣容易證實他們的猜想。

我覺得你變了，從前這個時候你是不會理會那些繁雜的前因後果的。

......

後果就是學校輔導無效，我被要求家長協助送醫檢查。

我的父母也知道了，可他們沒打算陪我去。

原本我要自己去了，畢竟學校要求要看到醫院的複檢單。

可我那哥哥竟然自告奮勇的要帶我去。

父母極力反對他，可他執意如此。

我向你表達我的驚訝，你卻說你看得出他應該會這麼說。

你聰明的一如既往，可即便如此，我仍覺得，你不一樣了。

你否認，告訴我只要你在，就不會讓我受傷。

謝謝你。

醫院檢查的結果有點難評，院方猜測出了你的存在，卻因為沒有實質證據而給出了‘再觀察’的回覆。

給我開了幾劑穩定情緒的藥，然後約了複診時間。

至少結果還算不錯。

過程中我那哥哥倒也算給力，會主動協助我需要幫忙的地方，也會仔細聽醫生的說法。

藥也是他幫我拿的，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覺得並不討厭。

我有點害怕自己的這種想法，也害怕他某天後變得像父母一樣。

你說不用擔心，到了那個時候，你在。

明明是同樣的說法，我這次卻仍感受到不安。

我知道為什麼了。

直到距離檢查一個月的今天晚上，天很冷，外面似乎在下雪。

平常的這時我應該已經入睡了，今天湊巧還沒。

時鐘顯示是凌晨兩點。

我感受到我的身體從床上起身，打開房門，朝主臥走去。

我沒出聲，我想看，你想做什麼。

主臥的門在你到達的前一刻打開，裡面是那道身影。

“到這天了......“他說。

”到這天了。“你重複。

我有些害怕。

他說：”放心，答應你的，我會做到。“

你說：”當然，我看得出來，還有，你也必須做到。“

他點點頭，從身後的櫃子裡拿出了一包東西遞給你。

你接過，問：”東西都在了嗎？“

”都準備好了。“指了指旁邊桌上的鑰匙和地上的行李，說。

”不見。“你說。

”再也不見。“他笑著說。

你裝了一杯水，走回房間，拿出了他剛剛給你的東西。

那是一包藥丸，你拿出了一顆。

我知道你要做什麼了。

’停下！！‘

你察覺到了，但不為所動。

”停下！！“我重複了一次，用喊的。

你的動作微微的顫了一下，可你仍然沒有停下。

我只得努力的想控制我的手，它不完全聽。

至少，你暫時沒辦法吞下它了。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離開我？‘我質問。

你笑了笑，說：’你該長大了。‘

’這和這沒有關係，難道你覺得我幼稚？‘明明是用想的，我的音調卻又提高了一個層次。

你搖搖頭：‘不是，可你早就有獨當一面的能力了，不是嗎？’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否認，淚水從眼角滑落。

’你可以的，你或許沒有察覺，但是這一個月，你其實已經很少需要我了，不是嗎？‘

”不是.......不是......你不能走......“

‘記得我當初說的嗎？半年了。‘

”可你沒有給我乾淨的世界......“

‘我沒有，可我給你了這麼做的能力。’

‘......還有，會陪伴著你的人。‘

“......誰？“我的眼淚幾乎哭乾了，你這麼說，又有些好奇。

‘你哥，他很好，而且他......不是你。’

‘他可以，光明正大的保護你......‘

令我震驚的答案，更令我震驚的是，你忽然變得卑微。

我們的立場似乎顛倒了。

’我，沒有辦法陪著你的......‘

’即便可以，我們兩個也不會過得好。‘

”不會的......不會的......“

‘六個月，你學會的也夠多了，剩下的，他會陪你完成。求你了......我該走了......‘

‘明天，他會帶著你離開這個地方，去尋求你要的世界......我真的，可以走了......‘

我懂了，輕嘆。

”你不想走，對嗎？“

‘.......‘

說對啊......

”你不想走，對嗎？“

你搖搖頭。

’對。‘

“我愛你。”

’我也愛你，你要......好好的......‘

我終究吞下了那顆藥丸。

即便我現在不這麼做，未來也終會等來那一天。

不如，好好的道別......

再見了......

‘我們相遇在仲夏，分別於寒冬。若有餘生，我會與你相伴。我知道你不是自願離開世界，我原諒你了......‘

淚不止......

你當然不是......

’嗯，再見啦～只要你相信，那我永遠都在......‘

謝謝你......

一路......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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